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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當時的月亮》 / 謝璃 / 第3章 / 共22章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有對烏溜溜的眼珠子直追着他轉。有時他偏個角度看去,那對怔怔的眼珠差點轉不過去,被他逮個正着,小麥色臉頰浮起了緋色,長髮一甩,趕緊故作姿態地做着手邊的事。

程天聆近日勤奮多了,留在店裏的機率大增,原本漫不經心兼大而化之的神態消失了,變得機敏許多,手腳俐落地端盤遞碗,搶着打包剩菜及收帳,一股幹勁讓老闆娘省了不少力。

照說沒什麼不妥,雖說她應該還在貪玩的年紀,自家生意多費點精神也是正常的,然而無論她一舉一動的對象是誰,他敏感地察覺到,她的注意力從他一踏進麪館,就集中在他身上;尤其當老闆娘與他熱絡地交談時,彷佛她所有的忙碌都是爲了掩飾伺機而動的窺視。他不解,他與她數度交集,都在公共場合裏,從沒什麼不合理的情事發生,她莫名的心思投注是爲那樁?

他慣見風浪,閱人無數,她叫得出他的全名這一點是奇怪了些,但要說她有何超乎常理的居心不太可能。這一家是他難得發掘可以輕鬆自如品嚐美食的小店,爲了這番揣測不再上門光顧沒有必要,找個機會問問便可。

他放下筷子,走到收銀臺前,泰然地和眨也不眨一眼的她對視,放下鈔票。「我今天哪裏有什麼不對勁嗎?」他輕問,和言悅色的。

「嗄?」她呆了呆,忙堆起笑,「沒啊!謝謝光臨。」她乾脆送客,零錢放在小碟子上,低下頭數着鈔票,不準備應對。

未久,葉芳芝挨近她,比女兒嬌嫩的嗓子咬字極慢,「數夠了吧?人都走了,裝什麼佯!」

她暗驚,仍故作平靜,「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她合上收款機抽屜,「我到樓上去了。」

「看夠了就想走人了?以後我天天免費請匡先生喫一頓,看能不能讓妳全心全意替我顧店,我就不必再貼紅條請人了。」

葉芳芝笑得令她發毛,她端起面孔,氣惱道:「媽,妳想象力太豐富了,不跟妳說了。」

她掀開通到後方起居室的布幔,葉芳芝叫住她,「等等,別走。」

「妳別再拿我尋開心,明天我不顧店了。」她賭氣地說着。

「誰拿妳尋開心了?」葉芳芝走到匡政的座位下,拿起一個小型黑色手提包,「糟了,匡先生忘了帶走,我得追上他,免得他大老遠回來一趟。妳無別上樓,替我顧一下店。」

葉芳芝焦急溢於言表,丟下剛進門的客人就要出門。她一動念,立即一把奪下提包,拋下一句:「我去、我去,客人來了,妳快招呼一下。」

她差點忘了,無論葉芳芝和匡政有何曖昧不明的情愫,在人來人住的店裏總是多所顧忌,一出了店門可不一樣,要說什麼、做什麼她可管不着了。

可真糟!她畢竟無法心平氣和地面對母親的乍然轉變。愛並無道理這點她明白,就是無法接受母親如此輕易青睞他人,而且,還是一個有可能抱獨身主義的男人。葉芳芝這年紀還禁得起一場沒有結果的愛情遊戲嗎?

街上行人不少,要認出他並不容易,他總是黑、灰、白三色上身,在夜晚形同保護色,這條街並非死巷,他往哪個方向走根本說不準。

她兩頭各跑了五十公尺,他都不在視線範圍內,消失得這麼快,大概是開車離開的。

她呆站了一會,抱着燙手山芋,垂着頭,一路踢着小石子走回去。

「程小姐,在找我嗎?」一隻手掌覆上她的肩,她驚詫地往後看去。

匡政閒淡地站在路邊,身旁跟着個年輕男子,她認出是第一次遇見匡政時,同在包廂裏的男子,兩人似乎正在交談着,背後赫然是邀月坊。不過就在程家麪館斜對面,她爲何遺漏了他?

她東奔西跑了半天,原來他根本沒走遠,他到底何時開始注意到她的?

「你忘了包包了。」她一陣尷尬,不知方纔的洋相是不是被盡收眼底。

「謝謝,麻煩妳了。」他接過提包,一樣客氣有禮,嘴角噙着別有意味的笑,專注地看着她。

她轉着念……見到他不下十次,他耐性極佳,平坦的眉心沒有丁點褶痕,顯見很少皺眉;說話頻率如一,不快不慢;總不吝惜施予微笑……這樣的人,照理應該很好溝通,也許從他身上下手效果比較快,一次把話說穿了,所有可能衍生的麻煩就能提早阻絕了。

是的,麻煩!光想到他們之間的稱謂有可能改變就不寒而慄。她憶起自小將她扛在肩上,長大後「小寶貝」不離嘴邊的早逝父親,一股勇氣驟然泉湧。

「匡先生,能不能給我五分鐘,說幾句話?」她屏息以待,過於慎重又緊張的神色引起了注意,年輕男子大掌掩飾地抹了把臉,抿脣控制即將流泄的笑意,還不時觀看匡政的反應。

匡政的詫異僅出現剎那,隨即恢復平靜。「妳想說的話,方便站在這裏說嗎?」

她瞄了眼年輕男子,再回頭覷看斜後方的麪館,有些遲疑,咬咬牙,小聲道:「那到茶坊去吧!茶水費我付,不過只有你跟我。」

匡政隨和地點頭,「可以。小義,你在這等着。」

年輕男子終於忍不住,迸笑出聲。匡政淡淡地瞟向他,他立即收勢,連忙背過身,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努力消化發泄不完的笑氣。

沒禮貌的傢伙!她沒好氣地快速閃進邀月坊,竄上二樓。看不見葉芳芝的身影了,她突然一陣躊躇,她是否有權插手母親的人生?

*

情況變得似乎有些不對勁,且朝她想象之外的方向發展着,比方說,她現在兩手捧着小陶杯和對方在品茗。

她對茶一向沒研究,平常只喝咖啡,有關咖啡的周邊產品她都有股莫名的熱愛,例如咖啡蛋糕、咖啡冰淇淋,對茶的唯一的接觸是便利商店陳列的各式寶特瓶裝冷茶。方纔一坐下,服務生送上整套茶具及茶葉,她還來不及開口,眼前的男人就極爲認真地泡起茶來。

從盥燙茶具、沖茶、斟茶、聞香、品茶,一道道手續繁瑣卻流暢,他凝神斂氣,專注沉默,她不禁吞回滿肚子話,在觀看中慢慢沉澱了情緒。熱開水蒸騰中,他周身釋放着一抹寧靜,她一聲不吭,怕打破了隱隱然的安然,直到他遞給她一隻陶杯,請她品嚐新茶。

這一喝,意想不到的清揚甘香在舌根生津盤繞,她要了一杯又一杯,不時發出讚歎:「好喝!這是什麼茶?」速度之快成了牛飲。

這人真懂生活啊!這麼需要慢條斯理功夫的活兒使得這麼好,平日必然常浸淫此道。

他笑,「凍頂烏龍。回甘性不錯,很高興妳喜歡。」

「嗯!真的很棒,下次讓我媽也來嚐嚐。」她不假思索。

他將分裝的小型茶葉罐推到她面前,「這帶回去吧!不必親自來一趟。」

她很快地瞥了他一眼,這人有不經意的體貼,長此以往,母親栽在他手裏也不意外。「不用了,我跟櫃檯買就行了。」她婉謝着,舌間的甘液忽然苦澀起來,她竟然在這裏跟他喝起老人茶來了。

「這茶是我寄放此地,平常若有來就拿上來喝,妳買不到的。」他解釋着。

「那──我就跟你買吧!」接受這點小惠會令她很難道出開場白。「別客氣!」

他莞爾,「這是朋友送的比賽茶,一斤五萬,我不知道該怎麼賣妳呢!拿回去吧!」

「噗」一聲來不及阻攔,她口中的茶水往前直噴,半數沿着他臉面下滑,她慌亂地拿起桌上紙巾,忙不迭在他面龐胡抹一通。「對不起、對不起……」

他握住她手腕,自行拿了張紙巾擦拭,對她的失禮似乎司空見慣,仍一派紳士,「不要緊,我自己來就好。」

看不出來外表簡素的他會有這樣闊綽的朋友,千金難買情意,她還是忘了買茶這回事吧。

「說吧!妳想和我談什麼?」他主動提及。

終於要言歸正傳了,她卻一時發傻,想不出適切的開場白。

嘴脣抿了又張,張了又合,對着那張態度認真的臉,她莫名泄了氣,頭越垂越低,長髮半遮面。她看看錶,已蘑菇了半個鐘頭了,再不說,匡政會當她是阿達一族吧!

「那個……」千呼萬喚始開頭,他朝她鼓勵地點頭,她硬着頭皮,缺乏中氣道:「我想跟你談談……我媽!」

後面兩個字說得極快且含糊,他聽到了,意外地沒什麼特殊反應,只搭腔:「然後呢?」

「然後?」這男人有着異於常人的鎮定,他肯和她闢室私談,不會猜不到她的用意,卻靜待她和盤拖出,是好做攻防嗎?「匡先生,我媽十七歲時認識我爸,十八歲時生下我,他們一天都沒分開過,如果不是五年前我爸因病逝世,他們可以白頭到老。即使到現在,我可以確定,我媽還是深愛我爸,不會因任何事而改變,就算是因爲……寂寞,而……認識朋友,並不代表……代表……」她是很糟的說客,竟詞窮了!

她扯發敲額的懊惱模樣使他平靜的神韻漏了點縫隙,近似啼笑皆非、莫名不解,脣越抿越緊,怕不適當的插話讓她思路中斷。

「哎!」她拍了一下矮方桌,大有豁出去之勢。「你別看我媽一手廚藝了得,她單純得很,別人隨便獻個殷勤,她就昏頭轉向、是非不清了。她空有一張美人臉,其實是個呆子,除了店裏和廚房的事,其它一概不通。我弟是我從小顧大的,這輩子我媽替他洗澡的次數不超過五根手指頭,都是我爸和我包辦的;在廚房切切弄弄是她最快樂的事,其它家務事都是由我負責,她還以爲家裏這麼幹淨是神仙幫的忙哩!有一年,我存夠了錢到美國遊學幾個月,回到家裏還以爲遭了小偷了,她和我弟把家裏搞得跟垃圾掩埋場一樣,帳單堆得不計其數,電話也被電信局切斷;當天我弟和朋友飈車鬧事被抓,警察打電話到店裏通知她去帶人,她自以爲聰明把人家當詐騙集團,臭罵人家一頓,讓我弟差點在警局過夜──」

她喘口氣,抓了桌上的茶杯一飲而盡,正色看住他。「總而言之,匡先生,你找錯人了。」

爆這些料夠了吧?如果不夠,她不介意細說從頭。

他很專心,眼中有聽故事般的新奇,見她停止數落,他挪了下坐姿,咳一聲道:「基本上,我對她的要求不多,只要廚房的部分能做到標準就好,其它的,她高興就好,我不干涉。」

頭頂如響悶雷,她好半天嘴合不攏,兩眼直楞楞發酸。匡政到底是好人還是笨蛋?駱家珍是因爲他少見的寬厚特質而遲不放手嗎?

她再喝了口悶茶,鬱鬱不樂,兩手抱着屈膝,有些呆滯的臉斜歪在膝蓋上。

他繞過桌子,蹲身低探,大掌擱在她肩上,柔聲地勸慰,「別擔心,妳該對妳媽有信心,我相信她,她沒妳想的這麼糟。通常,集中心志在一件事上的人,很難面面俱道,生活上大而化之一點是可以理解的。」

她斜覷他,不知該慶幸葉芳芝招了好運道,還是憐憫眼前這過分樂觀的男人。她仰起臉,突然問道:「匡先生,您今年貴庚?」

依據他外型很難猜得出正確年齡,他臉部皮膚雖堪稱緊實光潔,連表情紋都找不着,但肢體語言又透着持重練達,照埋說超過三十五了。

「三十六。」他毫不保留。

「三十六?」她直起腰桿,重新仔細打量他──怎麼也無法將他視爲長輩啊!「你──未來有結婚打算嗎?」

他微愕,目光略有遊移,回答得較慢,「很難說,暫時還沒有打算。」

她抿抿脣,妥協的語氣,加上無力感,「雖然八字還沒一撇,不過,我能不能跟你打個商量?」

「說吧!」眉峯微挑,有心理準備她即將有驚人之語。

「我媽是個守舊的人,她不會只交往不結婚的,如果有一天你們非結婚不可,我能不能還是稱呼你匡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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