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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當時的月亮》 / 謝璃 / 第2章 / 共22章

檀香裊繞裏,人羣越聚越多,擠滿了陳設素淨的佛堂。

她歪着頭,數了數蜿蜒到堂外的人龍,扯高嗓門道:「阿福嬸,今天只能看到二十號,後面的別再排了。」

向隅的來客譁然,被點名的胖婦跳起來,衝到她的桌前,喳呼起來,「小聆啊,多算我一個沒關係啦!我可以等啦!拜託啦!」

她堅決地搖頭,不假辭色,「不行!規矩就是這樣,這樣才公平,下次請早。」開玩笑,只要一破例,看到半夜也看不完,她還能有喘口氣的私人時間嗎?

「老鄰居了,今天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啦!」阿福嬸彎腰湊到她耳邊,悄聲道:「我家那死鬼外頭有人了,我得想法子治治他,妳行行好啦!我多包紅包給妳。」

她翻翻白眼,煞有介事地操着臺語道:「阿福嬸,我大伯沒辦法調天兵天將幫妳趕跑狐狸精,妳該到附近那家神壇找人作法啦!」依她判斷,城裏的大小廟宇神壇大概都被阿福嬸踩遍了,老公桃花依舊,纔會死馬當活馬醫的找上她大伯。

齙牙嘴朝她撇一撇,扭着臀悻悻走了。

她環視一遭等着解困的男男女女,若有所感──她算是幸運兒吧!起碼此刻,她沒有非知道答案不可的人生困境,在簡單的天地裏她感到自在自足。

這些不辭辛苦等候的人,無論是衣冠楚楚,或是面帶寒磣,同樣對命運如此地不確定、徨惑時,寧願將生命的答案交諸不相干的第三者宣之於口,纔有勇氣面對抉擇或難關。她不很明白,日子無論好壞,都得自己過,決定權交託在他人手裏,怎能算是完整自主的人生?

尤其是交給她那五年前突然宣稱「頓悟」,拋下人滿爲患的賺錢診所不管的醫生大伯,她可不相信人生能變得有多彩色,他是連名利也捨去的人啊!

她走進問事間,將掛號單上的資料輸入計算機,再將排列好的客戶命盤打印給紫檀木大桌後的中年男子,開始準備叫號。

「小聆,最近麪館生意怎樣?妳媽還好吧?」程楚明接過資料,閒閒問起。

斯文秀逸的程楚明,每天在這間斗室裏和三教九流爲伍,傾聽他人的煩憂,治療他人的心病,僅收取微薄的象徵性酬勞,靠着舊日打下的豐厚家底生活。雖說是心甘情願,她也沒見他多眉開眼笑,反而益發沉潛,連麪館都不大去了。

「好得很。哪天你到店裏作法一下,讓那羣蜜蜂蒼蠅別老跟着我媽,煩死了!」有個貌美如花的母親麻煩不少,那些來店裏的熟客不少是衝着女店主來的,涎者臉攀談的模樣令她不覺有氣。

「妳當我是神棍啊?作什麼法!」他輕蔑地哼氣,竹扇搧了搧,「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嗎?別擔心,妳媽心如死灰,跟口枯井差不多,沒有人佔得了她便宜的。」

「最好是啦。」她咕噥着。

「嗯?」程楚明豎起右耳,「妳媽有意中人了?」這倒是新聞。

「唔?」她摸摸下巴,琢磨着如何啓齒。「像是,也不像是。」

程楚明秀眼半瞇,扇柄摩着鼻樑問:「說話乾脆點,是或不是?」

她搔搔額角,突然意識對着親大伯探討守寡母親的感情生活似乎不太妥當,忙轉個話題,「大伯,時間到了,是不是該叫客人進來了?」

「程天聆,少給我打哈哈。我再替妳天上的爸爸問一句,妳媽是不是有意中人了?」嘴角一歪,原本儒雅出塵的面目出現了難得的狡俗。

「那個……」知道躲不過,她爲難地和盤托出自己也不太肯定的疑惑。「您也知道,她一向很遵守我爸生前的規定,不太搭理男客的,可是最近,她對一個常客表現得很殷勤,那個人每天都會來喫上一碗麪,不論多晚,一定會來光顧。那個人不像其它蒼蠅,老逗我媽說話,他話不多,反倒是媽一有空,就和他東拉西扯聊個不停,搞得人家喫一碗麪也得花上半個鐘頭,小菜啦、湯料啦,全都免費奉送,稀奇得很。我是不反對她來個第二春啦,反正她才四十二,可我東瞧西看,那個人普通得很,就是像個好人罷了,沒什麼特別啊!要找個好人還不容易?大伯你也算得上一個好人啊,媽嫁給你我還比較放心哩!」

太陽穴上的浮筋一再抽動,他機械化地笑兩聲,「後面兩句當我沒聽到,以後不許再說這種鬼扯淡的話。有空我會到麪館一趟,探探情形。開始叫號吧!」

她努努嘴,不再接腔,拉長脖子往外探,待要扯嗓子,一團紅火從眼前竄過,夾帶着一股沁鼻怡人的花香,速度快得她眼珠差點失衡。那團火發出了爽剌的女腔,「對不起,程先生,我臨時有急事,十號排得太后面,讓我先問吧。」

她半張着嘴看過去──是個年輕女人,濃濃捲髮垂腰,硃紅細肩帶小洋裝,同色綴花涼鞋,巴掌臉上是精巧別緻的五官,十分亮眼,硃紅色將女人的美貌推向極致,很少人能撐得起這款豔色。

她方纔在外堂沒見到女人,大概是電話預約的。程楚明也怔了一下,不知是爲女人的容色還是單刀直入的作風,一時說不出話。

她打破沉默,「小姐,這裏不能插隊。」破了慣例,很難向其它客人交代。

女人瞄她一眼,驕漠地移開視線,從皮包裏拿出一封紅包,放在紫檀桌上。「程先生,錢不是問題,我是安龍先生介紹來的,給個方便吧!我真的有急事。」

女人語氣妥善,氣勢卻凌厲,一見即知不是尋常人家出身的女兒。

「安龍?」程楚明頗爲意外,沉吟半晌,竟點了頭,「坐吧!」

她暗自一楞──程楚明開了例,安龍必非等閒交情之輩。

她從檔案調出女人預先給予的資料,女人今年二十三歲,名字挺普通,叫駱家珍。

「想問什麼?」程楚明問。

「我和這個男人,未來有沒有可能在一起?」她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名字及生辰。

程楚明默思了一會兒,將男人的資料鍵入程序,生命的星象網絡圖便出現在屏幕上,和紙上女人的命盤資料交相比對後,他笑了笑,「小姐,妳的真命天子不是他。」

女人面色一變,聲調不由得高了起來,「你確定?他現在並沒有其它女人,他一直很低調。」

「現在不等於未來。」他半閉秀目,微微一哂。

女人猶自硬氣,「我們認識十幾年了,他對我很好。」

「時間長短不代表永恆,體貼不代表男女之情,結髮多年的夫妻離婚的大有人在。」他直言以對,顯見情況沒有轉圜餘地,因而不婉言勸慰。

女人亮眸水氣漫漫,停了幾秒,又開口辯解:「他說過會照顧我一輩子。」

「駱小姐,如果妳如此確定,何必來我這尋求答案?」

女人頹下肩,氣勢短了一截,低聲囁嚅:「他的確說他不想結婚。」接着,似想起了什麼,翻開皮包掏弄着。「程先生,你再替我看看他的面相,確定一下,他是不是真會獨身一輩子?如果他不結婚,我也想不嫁別人了。」

她暗歎口氣……女人慌亂了!愛令人彷徨,無論多麼不可一世的世間男女,都得臣服在它腳下,在患得患失中掙扎。

女人翻找半天不果,零零碎碎的東西不時掉下來,程楚明見狀直嘆,「妳若強求不屬於妳的東西,怕到頭來是替他人作嫁,便宜了別的女人了。妳想知道的是事實,不是虛言安慰吧?」

女人乍聽,惱羞成怒,憤而將皮包倒拿,裏頭的雜物噹噹啷啷滾落一地,一張彩色紙片隨之飄滑到她腳邊。她彎腰撿拾,辨視出是一張照片,一名男子回頭對鏡頭打招呼微笑的停格畫面,很清晰,相機分辨率良好,男子笑容生動,一口整齊無瑕的潔齒增添了幾許溫暖氣息。

她愈看愈認真,照片快黏上鼻尖,內心驚異莫名。

她龜步踱到女人身旁,把照片端放在桌上,心不在焉問:「駱小姐,是這一張嗎?掉在地上了。」

女人猛點頭,迫不及待將照片推到程楚明眼前,「程先生,替我再看一看。」

她看了眼白紙上女人寫下的如孩子般的字跡──「匡政」兩個大字,下方緊連着幾個潦草的阿拉伯數字,應該是男人的生日。

回到座位,她滿腦子鬧哄哄,身旁一男一女的對答如背景音效,置若罔聞。

她該怎麼做?她如何告訴程楚明,照片上的男人,和她母親近日興致勃勃接觸的男子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

匡政!果然是正人君子的名字。

*

面對着牆,她大口大口吃着面,毫不忌諱喫相。家傳面從小喫到大,新鮮感早沒了,更別說聞香垂涎三尺,但餓了兩頓的她,沒有精力講究喜好,十分鐘內碗底就快要淨空。

待會馬上回去泡個精油澡,舒緩被折騰一天的筋骨,順便思考一下換東家的可能性。

一羣可怕的小鬼!她每天得伺候他們!如果有一天,她決心做個頂客族,那羣小鬼功不可沒。

「小聆,過來一下。」葉芳芝輕喚,她頭也不抬,囫圇喝着湯底。

「小聆──」嗓音調高,是要動怒的徵兆。她抽張紙巾抹抹雙脣,填飽了胃,心滿意足地起身,走向母親,眼角掃到坐在一旁的男客,登時楞住。

葉芳芝吩咐:「端一疊釀豆腐來。瞧妳,喫得一頭一臉汗。」說着抽了張面紙揩去她額前一片濡溼,她直盯牢葉芳芝白皙的瓜子臉,眼神透出古怪。葉芳芝被瞧得不對勁,嗔道:「看什麼?快去!妳今天累了一天了,待會可以早點休息,我讓小弟來幫忙打烊。」

她斂起刺探眼神,不發一語,邊走邊回頭,從保鮮櫃拿了盤佐菜。

葉芳芝巧笑數聲,狀極愉悅,結束與男客的寒暄後,回到麪攤旁招呼陸續進來的客人。她注意力慢慢落到男客身上,放下小菜,職業化道:「請慢用。」

兩雙目光交會,男人善意地寒暄,「嗨!妳今天回來得比較晚,很忙吧?」

她先前背對着角落喫麪,沒注意到男人進店裏來。她覷了眼忙得不可開交的母親,頓覺一陣胸悶。

「嗨。」她不自在地響應。男人拿起筷子,愉快地喫起來。

她支着腮默思着,沒有立刻走開。

那晚在邀月坊,她曾經近距離面對他,兩人身軀不得已的親近過。他稱不上是美男子,但算有特色,見過不易忘懷;尤其偶一爲之展露的笑容,如春陽融融,帶着滲透力極高的親和力,使人不知不覺放下戒心,自跳樓事件後,他三不五時來店裏光顧,各式面類、菜色都嘗過,但偏愛第一次接觸的紅糟肉面;話不多,卻有問必答,說話不疾不徐,沉思時透着少有的篤定。

通常白天下了班,只要親弟弟在店裏幫手,她很少會駐足流連,若非數度見到他和母親融洽的談笑,她不會無事和來客搭訕。

「程小姐,有什麼不對嗎?」男人笑問。她一臉愣相盯着客人喫食,誰都無法大塊朵頤吧?

「沒、沒有。」她急忙轉身,懊惱地敲了一下腦門,走到正在撈麪條的母親面前,拉低音量問:「媽,四號桌的客人姓什麼?」

葉芳芝頓了頓,似笑非笑,揚眉嬌問:「問這做什麼?」

「妳說就是了嘛!」語氣微慍。葉芳芝的不夠乾脆令她很不是滋味!母親一向是爽直大方的。

「想知道自己不會去問。」葉芳芝一反常態地彆扭,轉身關去爐火,將一碗香氣四溢的大滷麪放上托盤,吩咐:「送到邀月坊去,這次可別送錯人了。」

她不甘地端起沉甸甸的托盤,疑竇再起──她的母親耍起神祕來了。一個女人開始不乾脆,通常還會是爲了什麼?

「媽,爸的祭日快到了,這次我陪妳去墓園吧。」她淡淡提兩句,不時窺看母親面部細微變化。葉芳芝沒有停下切菜動作,略猶疑道:「再說吧!那天恐怕去不成了,讓我再想想。」

她難掩驚愕。連續四年,祭日那天,葉芳芝總是停下任何大小事,獨自到墓園待上一天,面對鶼鰈情深的亡夫;作女兒的她和唯一的親弟,體貼地從未打擾過她。今年不過第五年,葉芳芝開始對悼念之行無可無不可了,生死兩隔可以將一個人的思念保存期限縮短嗎?

她沮喪地步下臺階,行至巷道中。葉芳芝在背後朗笑招呼,「匡先生,要走了?今天新菜色如何?我試做了好幾回喔!」

匡先生?

她駭然回首。男人已走到葉芳芝面前,掏錢付帳,和氣回道:「不錯。拌在湯裏更好,可以試試做成湯麪,不過鹹又保有甘醇味。」

葉芳芝嬌呼,杏目訝張,「哎呀!匡先生說得是,我竟然沒想到。改天試推,看看反應如何,謝謝你了。」

「不客氣,是妳的釀豆腐技術一流,我順水推舟罷了。」男人笑,又從胸前口袋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葉芳芝。「妳上次提過的百家釀餐廳,我訂到位子了,在下個星期六。這是貴賓卡,出示以後可以打八折,平時可以多去嚐嚐看。」

「這怎麼好意思!」葉芳芝驚喜不已,從男人手上接過卡片,喜不自勝。

捧着沉重託盤的她,雙手簌簌顫起來,兩腿直挺挺釘在地上,寸步難移。

這對男女是在互表情意嗎?葉芳芝身上雖難尋歲月痕跡,男人舉手投足也氣定神閒,沒有年輕人的浮躁,但怎麼瞧也該被歸類爲女大男小的姐弟戀。她不介意尚年輕的母親再覓後半生伴侶,然此人會是良配嗎?她那被父親寵溺的天真母親,如何戰勝野火般的駱家珍?她不禁倒退一步──

兩秒間,她手中的托盤連帶那碗熱燙燙的大滷麪朝前飛脫,「的」一聲悶響墜地,湯汁、麪條、破碗片四散,無緣下肚的麪湯在地上散逸着不絕的香氣,盡義務作最後的召喚……背脊不長眼的她,後退時被快速越過的摩托車擦撞了,向前重重跌僕,她的鼻尖離陶碗碎片只有一隻手臂的距離。

目擊者驚呼,紛亂的腳步聲四起。魂飛魄散的她很快被人攙扶起,她的兩頰被拍打數下,直到她忍痛掀眼,看着上方關切的一對黑眸,啞口難言……這男人姓匡!

「小聆,妳在搞什麼?老是魂不守舍……」葉芳芝跟着湊近,焦心責備,不放心地摸索她的四肢。

「匡政──」她脫口而出。

男人面露訝異,眸光熒熒,健臂將她扶直,坦然應答,「是,妳聽過我?」

這是有生以來,她遇上的最大「巧合」震撼彈,糟的是,她不僅不想拍手叫好,還想下個腳註──慘了!

「慘了!」她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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