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你很天才地把准考證弄丟了。”隔着話筒,他的聲音既似無奈又似好笑。
“呃……好像是這樣沒錯。”第六次在房內遍尋不獲,她放棄地攤在牀上。“對了,身分證字號好像也可以查哦?不過我忘記我的身分證字號是什麼了,等一下,我打電話問我媽她把身分證收在哪……”
他卻打斷道:“不用了。我還記得你的准考證號碼。”
“啊?”她一愣,好驚訝地問:“我自己都不記清了,你怎麼會記得?”
“不然怎麼補救你的健忘。”他說得順口,雖在吐槽,卻很有親暱的意味。
一時間,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過也只有那麼一拍而已,所以被她輕易忽略。
他對自己這麼關心,她會感動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兩人一起在網上查自己的成績,然後爲彼此考上理想的學校歡呼,立刻在電話裏相約出來慶祝狂歡。
忽聞一陣嘟嘟聲,她說:“哎呀,等等,我這有插播。”
“沒關係,我這裏也是。”
喔……兩人心有靈犀,異口同聲說:“一定是店裏打來問考上哪裏了!”隨即一起大笑起來。
掛斷電話之前,她對他說;“恭喜你啦。”
“你也是。”
她笑吟吟。真心覺得,國中三年有他相伴,真是太棒了。
一想到高中從此不再是同學,還真有點捨不得啊……
*
原本以爲各自上了不同高中以後,見面機會將會銳減,想不到有時她在假日去幫忙看店,總會很巧地碰到他也來看店。
因爲看店的人變成他們倆,盛陽市場變得非常平靜,熟客們還有些不習慣,畢竟那兩個抆腰對罵到臉紅脖子粗的老闆已成此地名勝。
第三次碰到他,她開始確定他是每星期都來,不由得脫口問道:“咦!我聽說你們學校大考快到了,你假日不用溫書嗎?”
“你怎麼知道?”
“我有個同學的男朋友跟你同校,我從她那聽說的。”見他低頭不語,她以爲他在發呆,奇怪地揮揮手,想喚回他的注意。“嗨?”
他這才抬頭。卻板着一張臉,說道:“我就是閒着沒事幹,不行嗎?”
啊?她愣住,豈會聽不出他的冷淡。不是沒見過他發脾氣,卻是第一次見他無端生氣。可是,爲什麼?她說錯了什麼嗎?
“小姐,請問橡皮筋在哪?”
有客人上門,她回過神來,連忙轉身招呼對方。
那一整天,每當視線飄到對面,都只見他面無表情,看也不看她的方向一眼。她不好再主動跟他說話,就這樣納悶了好久,到了傍晚,實在憋不住了,打佯時,她溜到市場內一家傳統糕餅店買了支麥芽糖裹着酸梅的棒棒糖,繞到他家店鋪後頭的倉庫找到他,叫他;“羅沐馳。”
待他回頭,她走上前,將手上的棒棒糖遞上,認真地說:“如果我有哪裏得罪了你,就用這個賠禮讓它一筆勾銷,如何?”
他瞪着她,久久,最後嘆了口氣,搖頭笑道:“真是敗給你了。”
見他笑了,她這才鬆了口氣,將棒棒糖塞到他手裏。“好啦,就這樣吧。”
他接過棒棒糖,使勁將其掰成兩半。“分你一半。”
“不行。”她搖頭。“那可是我的賠禮耶。”
“你又沒錯,賠什麼禮?是我自己的煩惱而已。遷怒你,我才該道歉。”
是這樣?她很意外,倒也下介意,比較關心的是:“你有什麼煩惱?”
他不答,把只剩一半的棒棒糖從塑膠包裝裏抽出來遞給她。“喏。”
兩人抓了兩把凳子,就這樣並排坐在昏暗的光線下喫起糖來。
她從他們方纔的對話中摸索,猜道;“你是不是有課業上的煩惱?數學的話我說不定可以幫你。”
“沒關係,我有上補習班。”
“喔。”也對,他們現在已經不能互相指導了。她有點懷念地喃喃道:“唉,如果還是同班同學就好了。”
他聞言揚眉。“你也這樣想嗎?”
她不假思索地說:“當然啊!”
他笑了笑,抬頭看着天花板半晌,問道:“你們學校很多人交男朋友嗎?”
她想了想。“不多吧,我們女中又沒男同學,不過有很多拉子情侶。”
他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說:“其實我上的補習班教得太快,我有點吸收不良。以後我有數學問題,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幫我看看?”
“那有什麼問題!嗯……不過我上了女中以後,我爸有點緊張兮兮,每次男同學打來都問東問西,過陣子我要辦手機,到時候再把號碼給你吧。”
“一言爲定。”
見他面帶微笑,她嘻嘻笑問:“怎麼樣?喫點甜的,心情就比較好了吧?”
他哈哈笑了出來。“是是是,你說得對。”
因爲他贊同了她的解讀,因此她從沒懷疑過他那天陰晴不定的真正原因;不過就算她懷疑了,那當中複雜的所以然,恐怕也不是當時的她所能看透的。
*
當時的她不能看透,那麼後來的她又如何呢?
若是拿這問題問他,他只會面無表情地回答一句:“無可奉告。”然後轉身抬頭望天,以一個落寞的背影作結。
高中三年,在他刻意三不五時的保持聯繫之下,他們之間沒有因爲學校不同而漸行漸遠。
但也只是這樣了。進展這種事,很遺憾並不存在於這三年裏。
而像這樣的一成不變,終於在他們高三畢業、將升大一的那年暑假,有了衝擊性的發展。
一開始,只是一通單純的電話,一通她打來的電話。
她打電話來沒什麼稀奇,只是當時他人在廁所,沒多想地就拜託來家裏玩的一個女同學幫忙接電話,跟對方說他很快就會回電。
其實那天到他家的同學有好幾個,有男有女,但事後他越想越不妥,擔心她有所誤會,所以那天他倆碰面時,他主動澄清道:“那天幫我接電話的女生是我同學,你別誤會了。”
“真的啊?我還以爲是你女朋友呢。”她不知是開玩笑抑或說真的,無論是哪一種,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都有點刺激到他。
因此他眯眼問道:“如果我說是呢?”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爲什麼要說如果?”她一臉不解。
“……因爲我還滿欣賞她的,說不定以後我會追她。”這總行了吧。
聞言,她愣了愣,一時間,內心五味雜陳,好像有種奇怪的、不算正面的情緒,該怎麼形容?她想……這個這個,初次聽說一起長大的兄弟有了心儀的人,大概也就是這種感覺吧?不知該說什麼好,她邊思考邊摸着腦袋說:“欸……呃……怎麼沒聽你說過啊?”
“喂,不是這樣吧……”那反應使他懊惱又氣結,忍不住爆發了:“再怎麼說我也喜歡你這麼久了,好歹給點介意的反應吧!”
說這樣一句話,需時不超過五秒,爲什麼那麼短的時間他也無法剋制自己,反而被衝動駕馭了理性,其實並非不可理解。,
一方面是他們之間一直原地踏步的關係早已令他長期煩躁,最重要的原因是,暑假結束後,她就要去臺中念大學了,而他則要繼續留在北部。也就是說,他們現在的聚會性質類似餞別宴,她卻沒什麼不捨的表現。
高中就算不同校,至少還在他眼皮底下,如今快南北分離了,前途茫茫充滿不確定,別說聯絡感情困阻重重,發生什麼事難保他不會最後一個才知道,說不定哪天她回家身邊就有個男友了,又怎能怪他情急之下內心話就衝口而出。
那麼另一廂,她的反應又是如何呢?
只見她眼睛睜大一下,視線牢牢盯着他、盯着他……然後居然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是她毫無保留的笑聲。
“哈哈、哈……哈……”這是他後來加入的笑聲。
事實上,他一點也不曉得有什麼好笑的,但此情此景,好像也只能陪笑了。
就這樣笑了將近一分鐘有餘,她挑高眉毛,終於開口了:“你在開玩笑嗎?我爸有心臟病耶。”
“……啊?”他只能這樣應了一聲,就又不由自主跟着她笑了起來,
直到他覺得自己肚皮快笑破、嗓子也快笑啞了爲止。
事後回想起來,他還是不懂自己爲何要笑得那麼開心,因爲他明明比較想哭。
總之,他的初戀就是這樣結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