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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明月蛟》 / 齊晏 / 第12章 / 共19章

這夜,恰巧是滿月,月光將天地照得明亮。

始影躺在牀上輾轉難眠,她隱隱期待着什麼事情的發生,卻又害怕着事情的發生。

她知道自己不該有、也不能有太多妄想。

回想家宴上見到管朗,他的目光一凝視着她,她就覺得內在的空洞都被填滿了,像枯萎的花忽然得到了水的潤澤。

窗戶突然傳來細微的喀喀聲響,她從牀上翻身坐起,心劇烈跳動着。她知道那不是夜風吹窗的聲音,是她期待的人來了。

他真的來了?

她不確定,躡手躡腳地來到窗邊,側耳傾聽窗外輕得幾乎聽不到的腳步聲。他正在試每一扇窗,她跟着他的腳步來到他試的窗前。她知道他打不開,他不可能打得開的,因爲她已經把所有的門窗都閂死了。

她期待他來,又害怕他來。

“影兒。”隔着一扇窗,他的低語幽魅地穿透她的心。

她深深吸氣,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一年的別離,有太多的心情凝結在這一刻,除了爹孃,只有他是這樣喚她的名。

“影兒,讓我進去。”他的懇求如魔咒一般滲進她的心底,掀起陣陣漣漪。

“不、不行……”她額頭倚在窗前,抑不住潸然而下的淚水。

“我想見你,讓我見你。”

他的低喃懇切得讓她心疼。

“我們隨時可以見得到面。”她強忍着不哭出聲。

“影兒,讓我進去,把門打開好嗎?”他的聲音裏有着強烈的壓抑和渴望。

“我們不能這樣見面,我們不能……”

窗外傳來長長的嘆息。

“是因爲大哥嗎?”

“我怕……我怕對不起他……”她對自己沒有把握,害怕真的見到了管朗之後會管不住自己。

“好。”他妥協。“既然不肯見我,那你就這樣陪我說說話。”

“我們連這樣說話都很不應該的。”她悽然苦笑。

“影兒,你難道真的想守寡一輩子嗎?爲了一個你並不愛的男人。”他直率地說出口。

“愛是什麼?”她悲哀失笑。“在命運和禮教的面前,愛什麼都不是。我不能有愛,我有的只是道德和責任,那會像千斤重擔一樣壓在我身上一輩子,我這一生都沒有選擇愛的權利了。”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影兒,你不能這樣過一輩子。”

她無力地掩面搖頭。

“我不在乎了,我一點都不在乎了。”她已經嘗夠了絕望的苦果,早已心如死灰了。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我不想看你過得不快樂。”爲什麼有人會做出背叛良知,違背道德的事情來,他總算明白了。因爲現在的他,就衝動地想這麼做。

如果可以什麼後果都不管,帶着始影私奔,離開所有惱人的凡俗牽絆,不知道該有多好。

“你不用擔心我。”她深深吸氣,幽幽低嘆。“你的妻子是柔雁,你應該多關心她纔對。”

“我對柔雁沒有感情,不知道如何關心起。”他很清楚柔雁是他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反叛之下的犧牲品。

“你對妓館的姑娘們都有感情嗎?”她隱隱動怒,爲柔雁抱不平。“爲什麼你就可以對她們……”

“柔雁不是妓館的姑娘,她們不會在一夜溫存纏綿之後要我對她們負責任。”他平靜地解釋。

始影啞然。

“不管怎麼樣,她已經是你的妻子了,也已經成爲你的責任了,你就……”她的胸口突然如遭重擊般劇烈地悶痛着,她捂住心口,疼得緊緊蹙眉。

“影兒?”他看不見她的異狀,奇怪她怎麼話只說了一半。

“……讓柔雁成爲你名正言順的妻子好嗎?”她虛弱地繼續說道。

管朗默然不語。

“你不是對女人都很有一套的嗎?你只要用一點心在柔雁身上就行了,對你來說不算難事吧?”

“是不難,只是我不願意。”他不喜歡這種被迫屈服的感覺。

“算我求你,給黃家傳下子嗣後代吧。不要再爲我費神了,我知道你心裏有我,就已經夠了。”這一年來,她比誰都清楚柔雁心裏的苦,如果她的乞求有用,她願意幫柔雁求他。

管朗冷笑。

“我想見你一面都求不得,你卻爲了柔雁求我?影兒,你是在爲難我。”

“不,是你在爲難我。柔雁是你的妻子,而我,只是你的寡嫂。”她的淚水從眼角滑落至臉龐上,在月光的映射下透着憂傷哀怨。

他仰起臉咬了咬牙,望着天上那一輪圓滿的月,只覺得像一種嘲弄。

“如果你答應我的要求,我就答應你。”他殘忍地說完後,在月色中離去。

始影靠着牆緩緩癱滑在地,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泣不成聲。

*

管朗回到黃府之後,大宅裏總算有了笑聲傳出來。

黃昭瑞和夫人不再日日愁眉不展了,府裏久違的消遣娛樂也從黃夫人開始打破了,她總是拉着管朗、始影和柔雁陪着她玩牌、聽戲、遊園、賞花。

這天,黃夫人心血來潮,想到大佛寺進香,兒子媳婦們照例得奉陪。

大佛寺,始建於宋朝,依山傍水,地處幽靜,寺內主祀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非常靈驗,遠近的人無不慕名參拜。

此時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大佛寺人煙稠密,善男信女絡繹不絕,黃府兩輛馬車被人朝擠得寸步難行。

管朗攙扶着黃夫人進殿,陪着上香。

“求菩薩保佑珍兒早日超生極樂世界,保佑柔雁順利懷下男丁……”黃夫人虔誠地向菩薩喃喃乞求着。

管朗、柔雁和始影三個人,手裏拈着香,面無表情,不發一語,各自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上完了香,飲用了寺內沙彌送上來的香茶素果後,黃夫人嫌人多心煩,便決定打道回府。

管朗先將黃夫人送上馬車,回頭看始影和柔雁正打開馬車車門,突然,這時從草叢中竄出兩隻野狗來,狂吠聲立刻驚嚇了馬兒,兩匹馬頻頻發出嘶鳴聲!

始影和柔雁嚇得不敢坐上馬車,但是已經在馬車內的黃夫人卻來不及逃不來,馬兒驚慌地不停蹬踏四蹄,嚇得黃夫人驚叫連連。

管朗和馬伕急忙上前安撫馬匹,卻不料馬兒忽然拾起前蹄直立了起來,馬伕首當其衝被踢倒在地,管朗大驚,急忙扯住繮繩控制馬。

“快把娘救下馬車!”他狂喊。

始影和柔雁驚慌失措地把黃夫人從車廂裏拖抱出來,迅雷不及掩耳間,馬從管朗手裏掙脫,像陣旋風般翻倒了他。

當始影看見馬蹄就要踏向倒在地上的管朗時,駭然發出一聲淒厲的狂喊!

“不要——”

管朗飛快在地上滾了一圈,從馬蹄下逃出生天,馬兒狂嘶着,橫衝直撞地往前衝出去,路人見馬狂奔,嚇得四處奔逃。

黃夫人見管朗沒被馬蹄踏中,整個人癱軟在地,感激地跪謝菩薩保佑。

管朗撐着上身坐起來,驚魂甫定,正拍着身上的塵上,猛然問,一個小小的身子撲撞過來,跌進了他懷裏,狠狠地用盡了全力死命抱住他。

始影!

他震愕地怔住,感覺到她在自己懷裏激動地顫慄着。

“不可以……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她呆呆地眨着失神的雙瞳,喃喃的低語。

她受驚過度的無助反應、纖細雙臂環抱住他的力量,都那麼真真實實地震撼了他,深深烙進他的靈魂裏。

“我不會死,放心。”他擁緊她,溫柔地在她耳旁輕輕地說。

始影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沒有看見婆婆愕視她的目光,也沒有發現柔雁冰冷憤怒的眼神,她只感覺到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緊緊地包圍住她,他熾熱的脣貼在她的耳畔,喃喃地呼喚着她的名字!

影兒、影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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