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朗和始影雙雙轉過頭,看見珍棋和柔雁步出長廊朝他們走過來。
不知何故,管朗朦朧地感受到了一絲不安的氣息。
“大哥,怎麼你們也跟出來了?”他隨意笑笑。
“學你出來透透氣呀!”珍棋調侃地笑道。
柔雁看見管朗和姐姐面對面地站着,臉色不禁變了變,敏銳地察覺到他對姐姐的神情和態度,與對待自己時有極大的差別。
“宴席已經擺開了,爹要你們快到偏廳去。”柔雁的目光冷冷地瞅着姐姐。
“我知道了。”始影悄悄悸動的芳心忽然凝結在妹妹冰冷的注視中。那是什麼眼神?妹妹不曾用這種眼神看過她,她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
一旁的珍棋看見清新婉約、一身家常裝束的谷始影,不知怎麼地,就有了極大的好感。
“這位一定是始影姑娘吧?”有弟弟在旁邊,珍棋的膽子大了些,要是平時,他看到陌生女子是絕不可能攀談的。
“是。”始影淡淡頷首。“見過大公子。”
“不敢當。”珍棋靦腆地回禮。
柔雁忽然笑了起來,熱切地說着。“方纔聽說大公子平日最大的興趣是舞文弄墨,可巧得很,我姐姐也最愛寫字畫畫,有時候她可以幾個字寫上一整天呢,一支筆老是不離手的。”
“柔兒,說這些幹麼。”始影臉色微紅。
珍棋看着谷始影,羞澀的神情使她越發動人。他向來不善言辭,這時候一失神,更是不知該如何開口說話了。
“一般姑娘們都喜歡五顏六色的胭脂釵裙,難得遇見一個喜歡筆墨的姑娘,確實很不一般啊!”管朗由衷地說着,觀察力敏銳的他,只注意到了柔雁隱隱的妒意,卻沒有發現自己的大哥望着始影的目光充滿了傾慕。
“沒什麼特別的……偏廳已擺好了宴席,兩位公子請。”始影既羞怯又尷尬地低下頭。過於直接的讚美她一向招架不住,只好轉開話題。
“是啊,兩位公子請。”柔雁挽住姐姐的手,微感不悅地在前方領路。姐姐那些在她眼中可鄙可笑的缺陷,管朗竟覺得是很不一般的優點?她愈想愈氣,心頭籠罩了一團烏雲。
*
華麗的廳堂裏,黃、谷兩家分坐兩側用膳,侍女們悄聲利落地倒酒送菜。
席間暢談最熱絡的自是兩家長輩,從官場的波譎雲詭,誰被重用了,誰又被打入了大豐,談到了田產和船運的致富之道。兩位夫人則手握着手,親親熱熱地替對方挾菜。兩家結爲親家的默契,已不言而喻了。
不過,誰娶誰?誰嫁誰?
谷家兩姐妹挨着坐,對面就坐着黃家兩兄弟,谷始影每每不經意地抬眼就能看見黃管朗那張太完美、太有魅力的臉。匆匆調開目光,又看見儒雅斯文的黃珍棋也正靦腆地對着她淺笑。她的臉頰火也似地燒紅着,只好低着頭專心喫飯,逃避着兩兄弟專注的凝眸。
谷柔雁怔怔地觀察着,即使她再遲鈍,也能感覺得出珍棋和管朗兩兄弟的目光總是落在姐姐身上,只有偶爾纔會輕瞟她一眼。很明顯,他們看中的對象都是姐姐,而不是她。
“始影姑娘不知受哪位名師教授詩畫?”珍棋好奇地笑問。
“十六歲前我和柔兒跟着杜雨良杜師傅唸了幾年閨塾。”始影簡單地答,垂眼舀着碗裏的蓮子羹喝。
“杜雨良杜師傅嗎?”珍棋驚喜地說。“杜師傅善畫山水墨竹,始影姑娘若能學得幾分技巧,畫作一定可以長進不少。”
“雖有名師指點,不過有沒有天分比較重要。”管朗一手託着臉頰,另一手漫不經心地挾起一粒鴿子蛋送入口中。
“天分是很重要,但也得要有毅力和耐性。”珍棋笑說。
“是啊,我和大哥的師傅專精字畫,雖然大哥欠缺了點作畫天分,但是毅力和耐性卻讓他練得一手好字,風格自成一體,將來成爲一代大師絕無疑問。”對自己的大哥,管朗一向不吝惜讚美。
“聽起來,珍大哥和我姐姐絕頂般配呢!”柔雁掩口輕笑。
“柔兒,別亂說!”始影微愕地以肘輕撞她。
“我纔沒亂說,將來你們可以夫唱婦隨,你讀書、我作畫,你作詩、我寫字,多好呀!”柔雁絲毫不理會姐姐微弱的抗議。
始影無助又氣惱地盯着面前的空碗,雖然她和珍棋確實有很多地方相像,但是她對他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她不喜歡柔雁這樣亂點鴛鴦。
“那你呢?”柔雁轉問管朗,她只對他感興趣。
“我?”管朗挑眉,自嘲地笑了笑。“天分、毅力和耐性沒一樣有,所以到現在連個小官也混不到一個,將來說不定要靠妻子養呢!”
“就憑你的家世背景,讓你爹幫你弄個一官半職的不成問題吧?”柔雁自以爲聰明地笑說。
“是沒有問題,偏偏這不是我喜歡走的一條路,可能要讓柔雁姑娘失望了。”管朗緩緩抬眸冷睇她一眼。
始影偷偷抬眼望向管朗,管朗此時也正好將目光轉向她,兩人相互凝視半晌,她匆匆垂下眸,不自覺地恍恍然。縱使不看着他,她也能強烈地感覺得到他灼熱的凝視。
管朗反駁柔雁的語氣,讓柔雁感覺很受傷,自小她就是人見人愛,被家人捧在手掌心裏長大的,在家中的地位遠比姐姐受寵得多,她原以爲黃家兩兄弟見了她必定也會爲她着迷傾倒,不可能去喜歡呆板無趣的姐姐,沒想到她錯了,兩兄弟不但對她不感興趣,居然還同時被姐姐吸引住,完全忽略她的存在。
她大錯特錯了,萬萬想不到自己會輸給姐姐,而且是輸得一敗塗地!
“管朗,你確實應該正正經經地找份差事,總不能真想靠妻子養吧?你這樣放蕩的態度,可是會嚇着兩位姑娘的。”珍棋板着臉說。
“我的風流事蹟兩位姑娘應該早有耳聞了,始影姑娘,我嚇着你了嗎?”管朗劍眉挑超,邪氣十足。
始影聽喚,拾眼接住他的視線,整個人呆了一呆。
“我應該沒嚇着你吧?”他雙臂環胸,低柔地軟語淺笑。
“沒、沒有。”他彎彎的笑眼,充滿難以言喻的魅惑力,讓始影整個人彷彿醉了一樣。
“那就好。”管朗揚起自信而得意的嘴角。
谷柔雁故作鎮定地面對這一幕,但握在她手中的筷子卻不能控制地輕顫着。
始影微微暈紅的雙頰也讓黃珍棋感覺出了一些什麼,當他隱隱猜出那一抹羞澀的微笑是爲了他的弟弟而綻放時,心裏是說不出的苦澀滋味。
席散了,僕役們打着燈籠送客出府。
一行人走在幽暗的迴廊裏,黃昭瑞和谷元年走在最前方,兩位夫人走在後面,在他們身後則是珍棋和管朗,而始影和柔雁殿後。
一走出迴廊,衆人在大門口前道別,心裏已經對姐姐有了疙瘩的柔雁徑自繞到前方去,挽住母親的手,有意疏離姐姐。
始影完全沒有察覺到柔雁的異樣,朦朧的月夜和昏紅的燭焰令她恍神,眼裏一片若有所思的悵惘。
她默默望着管朗高碩挺拔的背影,心中迷迷糊糊地想着,什麼時候還能再見面?
就在黃昭瑞攙着夫人坐上馬車之際,管朗趁衆人沒有留意時,悄悄靠近始影,牽住她的右手用力握了握,隨即放開,和珍棋一同坐上了馬車。
被突來的意外攪得心跳如鼓、指尖微微發顫的始影,詫然地看着馬車漸漸駛離她的視線。
在這昏黑的月夜裏,那輕輕的一握手,是管朗對她無言的允諾。
她想起管朗曾經問過她的話——
“姑娘,倘若你我兩家結親,你是否願意——”
願意什麼?她現在明白了。
捧着被他握過的手,谷始影羞怯地咬着脣,一抹緋紅悄悄暈上了臉頰。
*
春蕊推門進來,把熱水放上盆架,轉身就看見管朗掀開牀帳坐起身了。
“少爺,你今天居然這麼早起?真是稀罕!”春蕊古怪地盯着他,一邊過來收拾牀褥。
“老爺夫人呢?”他伸個懶腰,走到盆架前漱洗。
“正在用早膳。今天是什麼日子呀,一向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牀的二少爺居然這麼早起牀,而平時早就出門當差的大少爺,現在還在陪着老爺夫人用早膳,可真是奇怪呢!”春蕊好笑地說。
“大少爺還沒出門?”他疑惑地側過臉問。
“還沒有。”
難道……管朗火速穿好衣服,快步前去父母房裏。
還未進屋,就聽見父親暢快滿意的笑聲。
“爹也是覺得谷大小姐的確比谷二小姐更適合你!”
“是啊,娘也是這麼想的,珍兒這溫文儒雅的脾氣制不了那位伶俐的二姑娘,還是琴棋書畫都專精的谷大姑娘比較適合你。”
“那麼,爹,就這樣決定了。”
黃管朗聽了,當下整個心墜入谷底。
“爹、娘!”他慢慢走近,眼睛盯住珍棋,極力保持冷靜。
“管兒,你來得正好,快坐到娘身邊來。”黃夫人笑眯了雙眼,回頭吩咐侍女再備一份碗筷。
“你起得還真早,坐不來,正好一起商量你們兄弟倆的婚事。”黃昭瑞難得好心情,對平日看不順眼的兒子也和顏悅色得多了。
“這是商量嗎?你們不是沒跟我打過商量就已經決定了?”管朗完全不加修飾的話惹來父親惱怒的一瞪。
“怎麼回事?你這又是怎麼了?”黃昭瑞霍然變了臉色。“每天不氣個我幾回你就活不了了是嗎?”
黃管朗無懼父親的怒容,一派懶散地坐下。
“你們不是都決定好了,要讓大哥娶谷家大小姐嗎?”他雙手交抱在胸前,閒散的姿態有着沉重的寒意。
“是我自己跟爹孃提的。”珍棋清了清喉嚨。
“大哥動作可真快。”他淡淡一笑。
珍棋的眼神有些閃爍。“你對我說過,妻子是要綁在一起一輩子的人,當然要娶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子爲妻呀!”
“所以,大哥很喜歡谷始影?”第一次看見優柔寡斷的大哥臉上煥發着光彩,那認真堅定的眼神讓他有烏雲罩頂的預兆。
“那樣恬靜溫婉的女子,哪一個男人不喜歡呢?”珍棋輕鬆笑道。
“論脾氣、性情,你大哥和谷大小姐再合適不過了。怎麼,你有什麼意見嗎?”黃昭瑞蹙眉不悅地瞪着管朗。
“有,我是有意見,因爲我也看上了谷始影。”管朗淡淡挑眉,心不在焉地把玩修長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