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鬱,」言父看着她。「爸爸老了,現在連公司也沒了,沒有辦法養你一輩子,現在你得自己學習照顧自己知道嗎?這點傷不算什麼,過幾天就會好。」
「爹地……」如鬱不相信爸爸會說出這樣的話,她以爲爹地會立刻把子揚叫來,大罵他一頓,然後把她放在手心上疼。「爹地,連你都不管我了嗎?」她嘟着嘴撒嬌,以前這招最有用,外加一雙懇求的眼睛,爹地沒有不答應的事。
「去洗個澡準備休息吧!明天上班不要再遲到了,爹地已經不是董事長了,你不要讓別人看笑話。」
言父說完便走回房中,如鬱一臉茫然,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自己真的得日日夜夜受那個沒良心的子揚虐待?
不可能!屬子揚,我跟你作對到底!如鬱坐在沙發上,氣得一夜睡不着覺。
*
翌日,如鬱沒精打彩地走到西餐廳,領班見到她,便對她說:「如鬱,董事長有交代,你的手受傷,暫時調離西餐部。」
「真的嗎?算他良心發現,那我回家了。」
「等等,他是說調離部門,沒說你不用工作。」
「那不然怎麼樣?」
「調去董事長祕書室,你現在就去向何祕書報到。」
何祕書……她是爹地以前的祕書,對我最好了,哈!正好,我就不用受這個虎姑婆虐待了。
她高興地走進祕書室,一把推開門。「何祕書,我來囉!好久沒見到你了。」
然而如鬱一進門就發現何祕書以往對她的笑容早巳不在,還立刻嚴肅地對她說:「如鬱,以後進任何人的辦公室一定要敲門,董事長有交代,如果你被他發現進祕書室時連門都不敲,被罵的人會是我。」
「他很可惡耶!爲什麼一定要大家這樣聯合起來欺負我?」
「如鬱!」何祕書忙打斷她的話,低聲說道:「要是沒有子揚,這間公司早就落入華祐手中,你我都不知道還會不會有這份工作,還有,子揚他真的很有一套,Azure能這麼快速重新上軌道,都是他的本事,你要尊重他一點。」
「是他處處找我麻煩耶!」
「盤子是你端不好,怪不得別人。」
「何祕書,你怎麼跟爹地一樣,都不幫我了?」如鬱萬分委屈地說,何祕書卻不爲所動。「你要學習怎麼賺錢養自己,不是嗎?他已經對全公司的人交代過,沒有人可以對你偏袒護短,你就乖乖工作吧!」
嘟嘟!內線分機響起,何祕書馬上接起電話。「是,董事長,馬上送過去。」
何祕書轉頭交代如鬱。「你現在調到這個部門就得聽我的,知道嗎?去煮一杯咖啡端給董事長,記得半包糖,兩球奶精。」
不一會,如鬱出現在一旁的茶水間,口中唸唸有詞。「半包糖,兩球奶精……外加一包瀉藥,哈哈!」
她拿出剛剛衝到樓下藥房買的瀉藥,一股腦倒進咖啡中。「拉死你!虐待我的代價!」
她喜孜孜地端着咖啡,很有禮貌的記得先敲敲門,然後掛上甜美的笑容。「董事長,您要的咖啡。」
子揚頭也沒抬,只問了一句。「你剛煮的?」
「對啊!」
「好,坐到那邊沙發上,把咖啡喝完。」
什麼?搞什麼?剛剛不是他自己說要喝咖啡的嗎?
見如鬱愣在原地,子揚不疾不徐地說:「爲了獎賞你變得這麼懂禮貌,這杯咖啡我請你,在辦公室喝完再走。」
如鬱臉上三條線,咬牙切齒,儘量讓聲音甜美。「董事長不用這麼客氣……有禮貌……本來就是基本禮儀,我們是做服務業的嘛……」
「很好,終於懂事了。」
「那我……」
「喝完再走。」子揚不改初衷,如鬱臉色大變。
「不、不用了……我對咖啡過敏,謝謝你。」
「你對小黃瓜過敏,我煮過幾百杯咖啡給你喝過,你沒事。」子揚連一眼都沒瞧她,繼續說道:「難道這咖啡有問題嗎?」
「沒、沒!怎會有問題?」她結結巴巴地回答,心裏所有可以罵的話通通罵上去了。
子揚抬頭看着她,她盯着子揚,兩人對峙三秒鐘。
如鬱怎麼也不肯向這個混蛋加三級的人求饒,硬生生地把實話吞回肚裏,盯着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句話也不多說。
怎樣?賭我不敢喝嗎?我就喝給你看……
賭着氣,如鬱喝完那杯咖啡。
*
砰!女廁的門再度被一把關上,如鬱氣急敗壞,卻莫可奈何。
走回祕書室,何祕書關心地問道:「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廢話,兩腿發軟全身無力,怎麼還會有好臉色?如鬱想要開口罵人,卻又找不出個理由解釋自己的「自食惡果」,支吾半晌,說不出一句話。「我沒事啦!」
「沒事就好,這份報表你彙整一下,等一會要送進董事長辦公室。」
「又是子揚?他真的陰魂不散耶!」
「什麼?」
「沒、沒事,我是說我馬上做。」
如鬱無奈又無力地拿起筆,無意間,想起子揚剛剛的一句話——你對小黃瓜過敏,我煮過幾百杯咖啡給你喝過,你沒事。
「我什麼時候說我對小黃瓜過敏了?」如鬱疑惑着,好一會纔想起。「喔……那是小時候的事了,好久以前了耶!長大後就好啦!他怎麼還記得這種小事?」
想到這裏,如鬱手中原本晃啊晃的筆突然一停。
他還記得?爲什麼?如鬱下意識地回頭往子揚辦公室望了望,卻見到何祕書站在她身後看着她。「快點做報表,下班前要送進去。」
「喔……好啦!」什麼報表嘛!真無聊……如鬱看着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頭昏眼花,都快睡着了。
「這些是什麼東西?怎麼這麼煩?」她看了半天看不懂,忍不住發牢騷。
「這些是每個星期各部門要回報的預估成本和收益,你要負責彙整。」
「爲什麼要這麼麻煩?」
「這是公司的基本報表算是簡單的了,纔會讓你學着做。」
如鬱一點也不覺得這些數字簡單,只覺得個個都像瞌睡蟲,搞得她眼皮像有千斤重。
終於一隻只瞌睡蟲發揮作用,如鬱不知不覺趴在桌上睡着了。
「嗯……什麼味道?」半夢半醒間,她喃喃自語。
「便當,你今天的晚餐。」
「喔……晚餐……我要薑汁牛肉套餐一份,附餐飲料要現榨柳橙汁不加冰塊,謝謝!」如鬱還沒睡醒。
「只有排骨便當,飲科是養樂多一瓶,我請你,沒有加任何其他東西。」
如鬱醒了!因爲她聽到子揚的聲音,還有最後一句擺明針對她的話。
「你!你在這裏多久了?」
「不久,所以不曉得你睡了多久。」
「我、我,我哪有睡……咕嚕!」
子揚看着睡眼惺忪的如鬱,她今天拉了一整天的肚子應該很難受,他終究還是忍不住替她買了晚餐,不過是路口六十元一盒的特價排骨便當。
「先喫飯吧!」子揚指了指便當。「何祕書已經下班了,她說你今天會把報表彙整好給我。」
如鬱早已把報表的事情拋到九霄雲外,肚子空空餓的半死,她二話不說打開便當,咬了一口排骨。「呃……怎麼這麼硬?橡皮筋做的嗎?」
「是嗎?我看很多員工都喫這家。」
「很難喫耶!排骨幹的要死、青菜一點也不新鮮,還有……」
「還有,這個月薪水發了嗎?」
「什麼?」如鬱沒有想過錢的問題。
「這個月薪水還沒領,你爸爸也已經不支付你的生活費,你打算喫什麼?」
「我、我……」如鬱沒有理財觀念,以往身邊根本沒有存什麼錢,她再次不知如何回答子揚的問題,最可惡的是,她別無選擇,只能接受這混蛋的「施捨」。
「我在辦公室等你,喫完飯後,報告做完才能走。」
「什麼?」如鬱一口飯噴出。「今天很累耶!」
「睡的很累嗎?」
「你!好,算你狠。」
如鬱喫著「難以下嚥」的便當,爲了早點下班解脫,她一邊看着報表。
「這個加這個……爲什麼不等於這個?」
如鬱一邊喫,一邊傷透腦筋,此時她聽見司機在子揚門口說:「董事長,您還沒要下班嗎?車子已經備好了。」
「今天我會晚點走,你先下班不用等我。」
「可是九點鐘您約了王經理打高球……」
「幫我取消吧!我還有事。」
如鬱抬頭看了看時鐘,怎麼這麼晚那個「混蛋」還沒下班?在忙什麼?
司機離開後,她悄悄走到門口,從門縫中偷偷看着。「咦?走來走去,晃來晃去,明明沒事,幹嘛還待在這裏?」
如鬱看見子揚在辦公室內晃啊晃的就是不下班。「難不成……在等我?」她眼角又瞥見茶几上一個喫完的餐盒。「怎麼……子揚也喫橡皮筋便當?」
她心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感覺,子揚記得她那麼小的事情、推掉與經理級的人重要約會、跟她喫一樣的便當……
「你站在這做什麼?」
突然門打開,如鬱嚇了一大跳。「我……我是來告訴你,那些報表我不會。」
「沒有人天生就會任何事,你自己想辦法、動腦筋,搞不定就不用回家。」
「你怎麼那麼無情?都沒人教我怎麼會!」
見如鬱一臉無辜,子揚嘆了口氣。「好吧!我教你。」他走進祕書室,坐在桌前。「如鬱,我只說一遍,你得認真聽。」
「只說一遍?」
「我不是沒當過你的家教,我知道你從沒有專心過。」他看了如鬱一眼。「但我相信你已經知道今時今日狀況完全不同,你不專心學,沒人會幫你。」
子揚就坐在她身旁,她能感受到他現在跟以往不同的架勢。以前的子揚總是呵護着她,不會爲了什麼事情生她的氣,而現在的子揚說話時帶着一份威嚴、一股氣勢,讓人不知不覺臣服。
「好嘛……專心就專心嘛!」
子揚認真地開始解釋報表上的數據,她看着他專注的神情,不知不覺也閉上了嘴,眼神漸漸專心,小腦袋開始轉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如鬱微微張着嘴,兩眼有神。「喔!原來是這樣啊?不難嘛!」她露出得意的笑容,開心地點點頭,子揚望着她的側臉,好一會兒不說話。
「你幹嘛那樣看我?」
「嗯……沒……」子揚一時有些答不上話,對如鬱的心思,他永遠難以隱藏。
「唉呀!這麼晚了,我要回家睡覺了,子揚,幫我聯絡一下司機。」
「嗯?」子揚沒應她,只是笑笑地看着這依然天真的女孩。
如鬱伸了一個懶腰,才發現自己剛剛說了什麼話。「喔……對,現在司機是你的,那我怎麼辦啊?」
如鬱水汪汪的大眼眨了眨,子揚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
十分鐘後,公車站牌下。
「要等多久啊?」
「你纔等三分鐘。」
「腳很酸耶!」
「你知道平時下班,大家都是這樣等車回家的嗎?」
「厚!這種日子怎麼過下去啊?天天都要喫那種便當、等這麼久的公車嗎?」
子揚笑笑,舉起手招了招。「公車來了。」
如鬱上了車,一張小臉垮下。「沒有座位耶!還要站回家嗎?」
「你可以下車走回家。」
「什麼態度嘛……」在搖搖晃晃的公車上,如鬱一臉沮喪,公車緩慢的速度、拉長的行車路線,讓她身體越來越低,哈欠一個接一個。
以後的日子……都要這樣過嗎?如鬱心中百感交集,這真的是她得面對的人生嗎?
「不要沮喪。」子揚好像聽到她的心聲般,在她身旁開了口。「很多人都是這樣過了好幾年,他們可以,你也可以。」
「子揚,」如鬱看着車外一幕幕的街景,突然有感而發。「我一直在想,爲什麼我會變成這樣?言家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爲你的單純。」
「這是在罵我還是恭維我?」
「就看你自己怎麼想。」
「那爲什麼我受到這麼大的打擊,你還要這樣整我?」
子揚低下頭,緩緩說道:「在你心中,我這是在整你嗎?」
如鬱隨着他的聲音抬頭,一時間,兩人四目交望。
「我……」如鬱看見他清澈的眼眸,那個曾經跟她一起共享午餐的男孩現在已經高她一個頭,子揚的面容依然那樣誠懇,他的雙眼依然藏着無限的依戀,只是自己……從未正視過。
她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她,自始至終真正守護在她身邊的人一直是子揚,比起華祐那僞君子,子揚的真心似乎更顯珍貴。
「到家了。」子揚提醒發呆的如鬱。「記得,明天不要遲到,還有傷口好之後就要練習端盤子。」
唉!真是的,才正想着他的好處就被潑了桶冷水,如鬱又嘟起小嘴,步履蹣跚地下了車。
看着如鬱漸漸渺小的身影,子揚在車上回想着當年善良的她是如何幫他度過三餐不濟的日子,現在,他也要用自己的方法,幫她度過這人生的轉捩點。
「如鬱,你忍耐點,有一天你會懂……」
子揚心中默默地安慰着她,爲了給她不一樣的人生,子揚選擇了自己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