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子揚看着這個嘆氣的洋娃娃。「好吧!明天中午我再幫你找找看,現在先回去……咕嚕!」
沒料到自己的肚子會在此時發出聲音,厲子揚一時間有些尷尬。
「你怎麼啦?肚子痛啊?」
「沒事。」
「還是沒有喫午飯?」
「嗯。」
「爲什麼不喫午餐啊?」
「回教室吧!」厲子揚不想說明原因,也不想和他人討論這個話題,他已經兩餐沒喫了。
「是不是你家的阿姨煮的東西不好喫?那我家的阿姨跟你家的交換好了,她每次都給我帶好多東西,喫都喫不完,帶回去又要被罵,害我都要偷偷倒掉……」
突然,厲子揚走到她面前,嚴厲的對她說:「你不要再浪費食物了,你知道很多人常常無法喫飽嗎?」
言如鬱睜大眼睛不敢說話,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口氣斥責她,就連爸媽對她也是捧在手心,呵護備至。「你、你……兇什麼兇?」她回過神,小小的拳頭握緊,怎麼有人這麼不禮貌。
「我不是兇,是告訴你事實……咕嚕!」
又是一聲無預警的咕嚕叫,如鬱這回懂了。「喔!你在說你自己是嗎?你沒喫飽對嗎?」
一陣刺痛竄過厲子揚心頭,他每天中午躲在這裏,就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沒有午餐可喫,他不想讓人議論、不想讓人看不起,現下卻被這女孩一語道破。
「你真的沒有喫午餐喔?」言如鬱實在很好奇,這對她來說,是件新奇的事,她以爲每戶人家都像她家一樣有煮飯阿姨,每個人都可以衣食無缺,無憂無慮。
「不關你的事!」
「你又開始兇了,怎麼對人老是這麼不禮貌,媽媽沒有教你對人說話的時候不可以……」
「對不起,我沒有媽媽可以了吧!」
「怎麼會沒有媽媽?每個人都有啊!」
「說了不關你的事,你真的很煩……」
厲子揚不悅地轉身要離去,卻聽見她說:「這個給你啦!不喫東西就沒有力氣上課了。」
他停住腳步,轉過身。
言如鬱拿着一塊蛋糕,手伸得筆直站在他眼前,顯然是要給他的。不過厲子揚瞥見一旁的便當袋,並沒有接下這塊蛋糕。
小女孩的眼睛溢滿真誠。「這個我本來是要留到下午再喫的,現在給你喫吧!」
原來這不是她原本要丟掉的東西,厲子揚態度有些軟化。「我以爲這是你不喫要丟掉的。」
「我纔不是那種人呢!」言如鬱眼睛一睜,天真無邪地說:「跟你說喔!有一次媽媽說我做錯事,罰我不準喫晚餐,半夜我好餓好餓,好想哭,只好偷偷爬起來找東西喫,所以我知道餓肚子很不好受的,這個你快喫吧!」
一塊精緻的蛋糕在他眼前,女孩小手伸得筆直,她的臉上除了真誠天真,沒有其他半點表情。
「你叫什麼名字?」
「言如鬱。」
「這塊蛋糕……」
「你快喫啊!不然就要像我那天一樣要餓肚子了,很難過的耶!」
陽光穿透片片樹葉,灑得她一臉金黃,厲子揚彷彿看見一個無邪的小天使——言如鬱,他將這名字深烙落在心底。
「我們一人一半吧!」他接過了那塊對他而言精緻地遙不可及的蛋糕,分成兩半。「明天我會再過來找扭蛋。」
說罷便轉身走回教室,他身後的小天使不會知道,這會是他今天唯一的食物。
*
隔日,同樣的樹下。
「你找到了嗎?」如鬱看着在草叢中穿梭的背影。
「沒有。」
「沒關係啦!不要找了,反正爸爸下個月又要去日本了,我再叫他買就好。」如鬱拍了拍一旁的石頭,坐了下來。「來!我們喫飯吧!」
「嗯?」子揚停下動作,轉過身抬起頭。
「對啊!我昨天想過了,反正我喫不完,你又沒東西喫,不如我們就一起喫便當啊!」
那句「你又沒東西喫」不加修飾,直入子揚心房,不過他的不悅並沒有寫在臉上,因爲他看見如鬱的眼睛裏沒有一絲鄙夷,只有純真。
「今天喫壽司,我們一起喫,來啊!坐我旁邊。」
「謝謝。」
「你要喫什麼口味的?」
「都好。」
「你敢不敢喫小黃瓜?我不敢喫,一喫就過敏,可是陳媽老是忘記。」
「我都喫。」
「呵呵,你好乖喔,媽媽一定會喜歡你這種小孩。」如鬱笑得甜蜜。
子揚喫下了一個美味的海苔壽司,能夠有午餐喫已經很難得,他怎可能挑嘴?
「你爲什麼沒有午餐喫?你媽媽……喔,你好像說過你沒有媽媽。」
如鬱直接的話語再次挑着子揚敏感的內心,不過他已經決定不和這個小他兩個年級的小女孩計較,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我媽媽生病過世了,現在我一個人住。」
「一個人?」如鬱睜大了眼睛。「一個人怎麼住?」
「你的世界很單純,很多事情你不懂。」
「那……你也沒有爸爸、爺爺、奶奶、哥哥、姊姊……嗎?」
「都沒有。」
「這樣……好奇怪喔。」
「沒有什麼好奇怪的,這就是我的世界。」十二歲的臉龐,有着早熟超齡的心思,媽媽病逝後,他失去世上唯一的親人,他不想離開他與媽媽生前同住的房屋,這是他唯一的回憶,名義上他被一位遠房的親戚收養,每個月領少許津貼,他硬是存下一點,爲了一圓夢想,他寧可犧牲幾餐不喫。
「那你一個人一定很孤單,我當你好朋友好了,反正我也很孤單。」
如鬱咬了一口豆皮壽司,將另一個遞給他。「我回到家都是一個人,沒有人陪我說話。」
「你沒有兄弟姊妹嗎?」
「沒有,回家只有陳媽陪我,可是她要忙着煮飯洗衣服,也不會陪我玩,爸爸媽媽每天都好忙,同學下課都要去學鋼琴、學英文,有時候我也要去學,媽媽說我一定要學一些才藝,可是每天學這些,真無聊。」
如鬱吞下了豆皮壽司,子揚將壽司拿起來聞了聞,這豆皮的香味真教他難忘。
「你知道上次媽媽不准我喫晚餐是爲了什麼嗎?」如鬱像是找到了可以說話的知心朋友,滔滔不絕地講着。「因爲我沒有將琴練好,媽媽說這樣很不乖,不准我喫飯。」
「你不喜歡彈鋼琴嗎?」
「我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總之媽媽說我一定要會彈鋼琴、要會畫畫、要會跳芭蕾。」
「孝班的同學不都這樣嗎?」子揚知道這是這樣的家庭必有的功課。
「大概吧!所以大家下課後都忙着練習,每個人都很忙,沒有人會跟你好好聊聊天,像現在這樣。」
子揚看見如鬱臉上不加掩飾的落寞,發現她與孝班其他同學的不同,她沒有驕傲或不可一世的富家千金模樣,也不會瞧不起他破舊不堪的制服,她的話語真誠天真,雙頰有如紅蘋果,散發着可愛的氣息。
「你真的想要跟我作朋友?我家跟你家不太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我們不可以一起這樣喫午餐聊天嗎?」
聽到這話,子揚笑了,露出他難得一見的笑容,他不再是別人眼中髒兮兮、沒錢買書包的小孩,一絲溫暖流過他心頭。「好,那我們中午就在這裏見面,一起喫午餐聊天。」
曾經他以爲自己最好的朋友會是家裏屋檐下的那隻流浪狗,跟他一樣沒有乾淨明亮、惹人愛憐的外表,只有奮力求生存的命運,不過如鬱的笑容就像這午時的陽光,直接而燦爛,照亮了他黑暗的角落。
「今天我多帶了一個蛋糕給你。」如鬱從便帶當中拿出一個用透明盒子裝着的蛋糕,蛋糕上面灑滿了巧克力脆片。「我們一人一個。」
「謝謝。」子揚接下蛋糕,心中有一陣悸動,以往他只能偷偷在麪包店的櫥窗前流連,看着一個個小巧精緻的三角形蛋糕、杯形慕斯端放在櫥櫃中,打着燈光閃閃發亮,他曾幻想這些蛋糕喫在嘴裏的滋味,但近在咫尺的蛋糕實際上卻離他好遠,等到店員發現他杵在店門口時,他才趕忙離去。
「真的……好好喫。」
現在他知道這是什麼滋味了,舌尖的味蕾充滿着巧克力加上鮮奶油的香氣,子揚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嚐着,另一種滋味開始在他心中蔓延。
「你也喜歡喫蛋糕啊?」
「我沒喫過……這樣的蛋糕。」
「如果你喜歡,我以後天天多帶一個,我們聊天的時候就可以一起喫蛋糕。」
「謝謝你,希望……我以後有機會,可以親手做出這樣的蛋糕。」
「嗯?你說你要自己做蛋糕喔?」
「我希望以後可以當一名廚師,煮出世界上最美味的東西,只是這個願望……不知道能不能實現。」
「真的嗎?好奇怪的願望喔!我們家就有很多廚師啊!這應該不是很難實現的事情吧!」
在Azure飯店內,什麼沒有,廚師最多,如鬱從小在飯店內長大,跟着大人進進出出,那裏就像她的遊樂場,她不明白爲什麼有人想要當廚師。
她當然也不明白,從小家中一貧如洗的子揚,連頓像樣的正餐都沒喫過,當一位雙手能料理美食的廚師,對他來說是願望也是遙不可及的夢想,他努力存錢就是希望自己能夠進入餐飲學校學廚藝。
「你們家有很多廚師?」
「是啊!就是穿着白衣服、戴着高帽子的那種人不是嗎?在飯店的大廚房裏好多啊!我有的時候會偷偷溜進去,他們看到我都會做很多小點心給我喫喔!」
如鬱不是挑嘴,是一張小嘴巴從小就被這些五星級飯店的廚師給慣壞了,大家見她天真可愛,又是老闆的千金,總是抽空做一些可口精緻的小點給她喫。
「你是說……你家經營飯店?」
「是啊!叫Azure。」
如鬱說的不經意,子揚眼睛卻是一亮,這間國內首屈一指的五星級飯店,是他遙不可及的夢想,要當多久的學徒、唸到什麼樣的學院,才能進入這樣的殿堂?他用羨慕的眼光看着她,輕輕說了一句:「真好。」
「是嗎?不然星期一放學你跟我去好了,VegetableChef說要做一道很好喫的沙拉給我喫,你陪我好了。」
子揚的眼神由羨慕變成期待,期待到時能跟着這位千金大小姐,一睹他心目中的聖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