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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狂將軍》 / 余宛宛 / 第3章 / 共21章

舢板小船上,楚狂人擺了張臭臉,逕自走到船首無人之處。

諸葛小雨一見沒人搭理她,便晃到楚狂人身邊,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這小船比我想象的還輕些呢!八成是因爲漂在海面上,水有浮力因此易於往前吧。”諸葛小雨吐舌說道,小臉上並無得意之色,只是嘻嘻笑着。“幸好我今天晌午那餐喫得夠飽,否則還真怕不夠氣力呢!”

“你爹人呢?”楚狂人低吼一聲,濃眉大眼。

諸葛小雨眼眸先是圓睜,繼而想起阿爹的教戰策謀,連忙把頭一低,再擰深眉頭,最後還用力地皺起鼻尖,將嘴角往下一撇——

“我阿爹走了。”諸葛小雨依照爹所交代的話回答。

“走了……”楚狂人臉色慘淡地瞪着諸葛小雨,急迫地問道:“那師孃呢?”

“也走了。”兩人一同遊山玩水去也,害她整整一年都不能喫到娘拿手的糯米丸子。

諸葛小雨低頭看着微溼甲板,此時倒真有幾分悲意了。

“師孃也走了。”楚狂人緊閉着眼,咬緊牙根忍住那股直嗆鼻尖的酸楚。

諸葛小雨見他一副強忍悲傷模樣,心裏倒不捨了起來。看來這楚狂人也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哪!

“我阿爹信裏沒寫嗎?”諸葛小雨柔聲問道。

“你自己瞧!”楚狂人孥出信箋往諸葛小雨的方向一扔。

狂野海風吹起信箋,眼見信箋就要落人海里,諸葛小雨一個躍身搶快,右手便抓住了信箋。

“好身手。”諸葛小雨自誇了一句,遭來楚狂人一個白眼。

信裏寫着——

諸葛小雨是我子,留他一年。諸葛長風去也。

“裏頭寫得很清楚啊。”諸葛小雨說。

“裏頭根本什麼都沒說!平白無故就扔了個人過來,十幾年沒聯絡,一聯絡便說他走了!走了就走了,還扔個人過來搞啥鬼!”楚狂人嘶吼出聲,脖間青筋全然暴突而上。

一憶起師父當年逐他下山的無情,一憶起師父和師孃都已經撒手歸西,楚狂人心口便燒起一把焰火,惹得他健壯胸口不住激烈地起伏着。

“阿爹說你和他有過約定。”諸葛小雨連忙補上一句。

楚狂人抿緊脣,揹着手轉過身,迎風看着海上的風浪高低。

當年師孃懷孕時,他不過才十歲。師孃和師父大吵一架,回了孃家,師父攜他到山裏閉關,一閉就是五年。

彼時,他確實答應過師父,若是師孃肚子懷的是名女子,他便娶師妹爲妻;若是師孃懷的是男子,他便認爲義弟,好生帶在身邊好好教導切磋着。

誰知道當年纔出關,下山的第一天,他師父便扔下一句“你可以自個兒去闖前途了”,從此,便是音訊全無了。

多年來,他一直苦思着要見師父一面,豈料,現在傳來的竟是一隻託孤命令。

楚狂人猛旋身,高壯身軀倏地撞倒一道小小身影。

“啊!”諸葛小雨扯着楚狂人衣袖,腳尖頓地幾回,好不容易纔站穩身子。

楚狂人睜大眼,後背乍然一陣冷汗涔涔。

諸葛小雨是在何時潛到他身後的?若是諸葛小雨今日是爲敵軍身分,他現在早已身首異處了。

楚狂人瞪着諸葛小雨那雙黑白分明眸子,此時方注意到這張小臉竟不及他巴掌大,除了黑皮膚和兩道濃眉,那眼鼻脣全都細緻得不像話。

“你真是男子?”楚狂人突然粗聲問道。

“我看起來不像男子嗎?”諸葛小雨反問。虧得阿爹早早便盯着她把楚狂人可能會問着的話,全都沙盤推演了一回,否則她現下八成只會站在這兒呆笑。

“小雨聽來像是姑娘家名字。”楚狂人緊盯着諸葛小雨。

“我出生時體弱多病,娘說要取個文弱名字才養得大。瞧我現在力大無窮,可見這名字取得多好。”諸葛小雨眯着眼,還是在笑。

看來這楚狂人不但脾氣易怒且個性多疑哪,幸好阿爹早說過他要她找上楚狂人,只是想借着這個機會,讓她出來見見江湖世面,免得她老不知道人心險惡,可沒真要讓楚狂人娶她哪!

忖及不用嫁給楚狂人之事,她禁不住愈笑愈開懷,眉眼甚且都笑彎了。

楚狂人皺着眉,不快地瞪了一眼諸葛小雨的笑顏。

雖則這傢伙就連說話聲音都不男不女,不過諸葛小雨的力大無窮,絕對不是個姑娘家該有的力氣。

如果有姑娘能拉得動這艘船,那他便娶她爲妻。楚狂人在心裏冷笑道。

“哇——海風吹起來好涼爽哪!”諸葛小雨身子往下一蹲,盤腿便在甲板問坐下!

楚狂人一見諸葛小雨一副自在模樣,他劍眉一皺,便想發火。

想他正爲着叛軍之事傷透腦筋,而這傢伙一派自在地晃到他身邊後,便想輕易地留下。

門兒都沒有!

楚狂人眼裏冒出火光,氣焰讓他原就魁梧的身形更形張狂,任何人都應該知道此時最好退避三舍。

“楚狂人,我阿爹都說了你只需留我一年,你幹麼一臉如喪考妣?”諸葛小雨抬眸望着他,不以爲然地大聲地說道:“一年很快的。”

杵在一旁偷聽的船伕,不禁爲這個諸葛小雨捏了一把冷汗。

在狂島上,大夥兒連對將軍說話都不敢超過三句了,眼下這位小公子居然膽敢教訓將軍,擺明活得不耐煩了啊。

“我說過不許叫我楚狂人。”楚狂人壓沉聲音,臉色益發變得更加黧青。師父、師母皆已不在人間的此一震撼,仍讓他心情其差無比,偏偏這個諸葛小雨不識相,還一個勁兒地就找他說話。

“那我該叫你啥?狂人大哥?楚大哥?”諸葛小雨追問。

“啥都別叫!”楚狂人忍無可忍地大吼出聲。這個諸葛小雨果然是師父之子,三兩下便激得平時不愛說話的他,氣到只想罵人。

“你的脾氣真的很差。”諸葛小雨嘖嘖稱奇地說道,不過一雙眼卻直往他冒火後更顯晶澈的黑眼珠瞧去——楚狂人的那雙眼睛還真是好看!

“你爹有沒有說過,他究竟是想要你來我這裏學什麼?”楚狂人板着臉說道。他雖不願接下諸葛小雨這個燙手山芋,可這畢竟是師父所託之事,他還是得辦。

“阿爹只說你教我什麼,我便學什麼。”諸葛小雨睜着圓澄眸子,側着頭說道。

“我沒啥好教你,我的功夫還是你爹教我的。”他不耐煩地說道,心裏仍是亂糟糟。

“反正,我阿爹就讓我跟着你,你要我做啥都行。”諸葛小雨固執地回望着他。

楚狂人冷冷回望着諸葛小雨,腦中已有了主意。完成師父遺志是一回事,帶着一個公子哥兒當成拖累,又是另一回事。

“你從此刻開始,便是我貼身小廝。跟着我做事,便不許叫苦,若是叫了一聲苦,你就得自個兒收拾包袱滾離狂島。”屆時,他自然會對諸葛小雨另作安排。

“不苦、不苦,我一定不喊苦。”諸葛小雨聞言,又是一陣笑。

阿爹說,她若是跟着楚狂人待滿了一年,他便要帶她喫遍天下美食。先苦後甘,終究得到的還是甘甜,何來苦之有啊?

“呵呵呵……”諸葛小雨笑聲噹啷啷地響着。

“跟在我身邊,不準笑。”楚狂人低喝一聲,覺得那笑容真礙眼。

諸葛小雨扁下嘴角,這下子可是真的笑不出來了。

她天生就是愛笑啊,要她不笑,簡直就像要她喫飯不喫飽一樣地要人難過啊。

這楚狂人怎麼這麼難以相處哪!幸好她不是他未過門的娘子。

諸葛小雨一付及此,心情很好,雙脣一揚,又想笑了。

楚狂人說過不準笑!她馬上捂着嘴,警覺地望向楚狂人——幸好,他正背對着她,看不到她的笑。

哎喲,那她以後都揹着他笑,不就得了。諸葛小雨咧出一口白牙,雙手抆腰,得意地對楚狂人寬厚背影無聲大笑着。

“蠢蛋。”楚狂人冷冷地拋下一句。

諸葛小雨頹下雙肩,泄氣地發現楚狂人似乎和她阿爹一樣,有着連空氣振動都能察覺的好內力。

看來,她接下來日子不會太好過嘍。

次日,楚狂人起牀,窗外正好飄下早冬的第一場雪。

他推開窗,窗外晨風如刀般刮掃過他只着單衣的高壯身軀。雪其實下得不大,是溼氣卻讓晨風凍了起來。

楚狂人望着灰濛濛天色,也不喚人來燃起屋內火盆,屋裏冷得像冰窟,但他不在乎。這些年來,爲了習慣四處變動之軍旅生活,他從不依戀任何事物。

他其實不愛征戰,但若是他的成功領軍,能讓多數百姓免於被欺凌的苦難,那麼他便會繼續軍旅生涯。

在遇到師父、師孃之前,他是個在親戚家備受虐待的小孤兒。那段被人踩在腳下的日子,讓他學會了體會百姓苦楚。

他的苦難,是遇到師父後才漸漸褪去的。

他的名字是師父取的,他的武藝是師父傳授的,他的兵書學問是師孃教導的。師父、師孃視他如己出,如果只有一顆饅頭可喫,他們也絕對會讓他先填飽肚子。他自然也能爲了師父、師孃,犧牲自己性命。

是故,十五歲那年,師父毫無理由地趕他下山時,他纔會如此痛心。從此之後,他不再對任何人放感情,也不在乎任何人,因爲他不想再嚐到心痛的感覺了。

諸葛小雨的出現,卻讓他再次回想起那年被人拋棄的傷痛。是故他痛恨看到那小子!

可他對師父有過承諾,他得實踐,那是他欠師父的恩情。

可師父……怎麼這樣便去了?

一股撕裂般地苦扯住楚狂人胸口,他砰地一聲重重關上窗,趕忙在傷痛佔領他的心時,將所有感情全都推出心門外。

他凜起臉色,黑玄眸光如冰,依舊是那個讓人不寒而慄的狂人將軍。

他要讓諸葛小雨知難而退,要讓諸葛小雨連一年的時間都待不到,便收起包袱離開狂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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