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兩天?!爸該不是又要留他住下來吧?
因爲之前霍華只說是要來向父親道謝,她一直認定他道完謝就會回去,壓根不曾想過他可能留宿。
雖然不清楚霍華心裏的想法,她仍是在第一時間開口杜絕他留宿的可能性,“不行啦!爸,人家臺北還有事情要忙。”
“又不是要工作上班,有什麼事情好忙?”
見父親鄉下人傳統好客的性情又來了,她急得想跳腳,嘴裏仍試圖要找其它藉口,“可是他家裏……”
“他家裏的人也在臺灣?”
“不……”礙於當着霍華的面,她根本說不出謊來。
樊父見女兒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乾脆直接轉向霍華,“晚上在這裏住下?”一手比着地上。
霍華看着樊父像是不懂他說的話,這讓苡路不禁要慶幸。哈!他因爲要裝作聽不懂中文,所以無法表示意見。
“爸,你這樣比人家不會懂啦!”喫定這意思太難,霍華如果能看懂就裝得不像了,她努力說服樊父放棄。
見霍華沒有反應,樊父一時也想不出來該怎麼辦纔好。
“啊……乾脆這樣啦!”
樊父直接拉着霍華進屋裏。
她一驚,“爸,你做什麼?”
“我拉他進去,要是他不反對,就是沒什麼急事。”
霍華也果真如樊父所願,沒有任何推拒就跟着他進屋。
那一剎那,苡路竟在霍華眼中看到一抹戲詰。
他是故意的!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存心要惡整她。
即便她心裏千百個不願意,卻仍是改變不了他要住下的事實。
*
騎腳踏車去盧秀雲家的路上,苡路懷疑地想着因爲手傷不能騎車,只能坐在後座的霍華。爲什麼連自己出門他也要跟?
殊不知霍華之所以跟着她,完全是爲了“她”。
心裏極度不情願他留下的苡路嘴裏仍不放棄鼓吹,“其實你不需要爲了我爸特地留下來,如果你有什麼事要回去,我可以替你跟他說。”她僞善地建議着。
“沒這個必要。”他一口戳破了她的希望。
他都這麼說了,她只得退而求其次,“還是說你要想到附近去逛逛?不用跟着我沒關係。”
“一樣是在附近逛,跟着你也沒差。”
她忍不住懷疑,他根本是故意要跟着她找麻煩,只是礙於他是她頂頭上司的身分,她縱使千百個不願意,也只能硬往肚裏吞。
所幸盧秀雲的家終於到了,否則苡路可能會嘔到心裏淤青。
她才停下腳踏車,就見到院子裏的盧秀雲,“阿姨!”
盧秀雲回頭看到她,“回來啦!”這才注意到同行的霍華。
霍華臉上的表情在見到她時閃過一抹僵硬。
“怎麼又跟他一塊回來?”盧秀雲問起。
還不是他死皮賴臉硬要跟!心裏嘀咕着,苡路搬出霍華的說法來回答,“他說要來謝謝爸上星期留他住在這裏。”
“這樣啊!”盧秀雲轉向霍華改用英文道:“既然來了,就讓苡路帶你四處去逛逛。”
看着她和善的臉龐,霍華的內心卻是晦暗的,表面上仍是壓抑的道:“我知道。”
注視着他一頭紅棕色頭髮,盧秀雲心裏無可避免的感到一抹感傷。
苡路跟着追問:“阿姨,你跟他說什麼?”她真擔心阿姨會被他纏上。
“沒什麼,只是叫他既然來了,就跟你四處逛逛。”
“什麼?!”
這傢伙死皮賴臉硬要跟來,她爲什麼還得像老媽子一樣招呼他?
“他一個人大老遠來到臺灣,難得有機會來花蓮走走,我們做地主的當然要好好招呼人家。”
苡路儘管不以爲然,但是盧秀雲都這麼說了也不好反駁,只得找藉口,“可是我跟他語言又不通。”
盧秀雲可不這麼認爲,“年輕人只要能相處,語言不是問題,阿姨看他跟你相處得還不錯。”
拜託!苡路在心裏頭喊冤。
霍華在一旁看着盧秀雲和藹地跟苡路話家常,腦海裏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孩提時的那段記憶。
年僅九歲的他不斷地哭求着,眼前這同樣的一張臉卻是一派無情……
“回去!跟你爺爺回德國。”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離開媽咪!”
“你留在臺灣只會拖累我。你爸不在了,我一個人要養活自己就已經很辛苦,沒有辦法再賺錢養你。”
“霍華會乖,霍華會幫媽咪賺錢。”
“沒那個必要,我不想辛苦的照顧你。”
如今這張臉經過歲月的刻畫儘管變得風霜,也變得慈藹,不變的卻是那席烙印在他心坎上的殘忍。
這時,有個年輕媽媽牽着小孩上門來,打斷了苡路跟盧秀雲的閒談。
“園長!”
盧秀雲轉過臉來,“陳太太,什麼事?”
“你有客人啊?”年輕媽媽看着苡路跟霍華間,不過視線泰半還是好奇的停駐在霍華身上。
苡路見盧秀雲有事要忙,“阿姨,我們先回去好了。”
“也好,坐了半天車也累了。”盧秀雲轉向霍華,“有空再跟苡路過來。”
他僵硬的點了個頭。
兩人離開的時候,還聽到年輕媽媽在驚訝盧秀雲竟然會說英文。
纔出盧秀雲的家,苡路就忍不住在心裏嘀咕。後頭的霍華重得像頭豬,踩得她兩條腿快酸死。
騎了一段路後她才留意到,後頭一直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雖然他不開口她是覺得慶幸,不過終究還是按捺不住的提醒他,“已經沒有別人了。”
霍華聽到她的話,卻沒有回應。
她忍不住奇怪的瞥了後頭一眼,“你在想什麼?”他該不是又在想要怎麼整她吧?
“你沒必要知道。”
什麼嘛!以爲我希罕啊!
碰了釘子的苡路心頭惱起,卻不知他的心情要比她抑鬱許多……
*
回到家門口,腳踏車剛停妥,苡路一進門就對着屋裏喊,“爸!爸!”
沒看到樊父的蹤影,猜想應該是出去了,她這纔回頭面對霍華,回來的這一路上她想清楚了,如果連回到自己家裏都還得委曲求全,那麼這份工作她寧可不要。
想通以後,她決定不再隱忍,“我爸出去了,我們也不需要再裝,你要做什麼就去做,不要再跟着我。”
霍華已經收拾起內心的情緒,“既然覺得勉強,爲什麼不老實告訴伯父?”
“你……”她覺得他根本是明知故問,再跟他同處一室下去自己肯定會神經衰弱,“我出去。”
她走了出去,這回他沒有再跟着她。
他看着她騎上腳踏車出門,忽然聽到馬桶沖水的聲音傳來,回頭就見到樊父站在廁所門口。
樊父的表情有些泛傻,“你……”
這發展是出乎意料,但霍華表情還算鎮定,“伯父。”
這下樊父終於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你會說中文?!”
“很抱歉,之前沒有老實說。”
“苡路也知道?”樊父依照剛纔在廁所裏聽到的對話推測。
霍華像是突然想到什麼,頓了下才回答,“她希望能暫時瞞着你。”
“瞞着我?”樊父根本沒有想到這居然是女兒的意思,“這是怎麼回事?”沒有太大的情緒,他只是急着弄清楚事情原委。
“她擔心你不能接受,所以要我暫時隱瞞。”
樊父聽了果然被誤導,“你是說你跟苡路……你們……”
“實在是很抱歉。”他的態度不卑不亢。
樊父先是停頓了下,“就算是這樣,你做男人的——”
“我並不是要玩弄她,只是擔心說出來會讓她不高興,不希望看到她難過。”
也許是霍華的語氣太過真切,樊父竟也無話可說,轉而問起,“爲什麼苡路要你這麼做?”
“應該是擔心你不能接受我吧!”
樊父看了他一眼下難接受這個解釋,上回在醫院裏看到女兒跟個外國男人在一塊,他心裏就感到意外。
一時之間,他也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樣的心情。
倒是霍華在一旁說着好話,“希望伯父不要怪苡路。”語氣聽來誠懇。
將他對女兒的維護看在眼裏,樊父不知是否該感到高興,換作是別的男人對女兒這麼用心,他肯定會感到很欣慰,但這個霍華可是個外國人……
雖說現在知道他會說中文,溝通起來是沒什麼問題,不過一想到將來女兒可能遠嫁國外,他這當父親的心情就無法不感到複雜。
霍華將他的神情看在眼裏,明白他已經完全相信了自己。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伯父能暫時裝作不知情,讓苡路有時間慢慢想清楚,我不希望讓她覺得有壓力。”
一席體恤的話語讓樊父不禁又多看了他一眼,遺憾眼前的年輕人要不是個外國人,自己應該會很高興女兒交到一個這麼樣優秀的男朋友。
“我知道了。”
會輕易答應霍華,說起來也是樊父自己的私心,他猜想女兒是因爲霍華外國人的身分在猶豫,況且要是把事情說破,自己反而不知道該不該答應,一切還是維持現況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