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苡路回到住處,腦海裏想的全是白天發生的事。
她做夢也沒有想到霍華居然會是阿姨的兒子?
所以他纔會開車去花蓮,還在那裏發生車禍?
當時她還以爲只是單純的巧合,如今真相大白。
難怪他堂堂國際企業的副總裁,居然不辭千里迢迢的跑來臺灣,還意外被自己給解救,甚至因此見到盧秀雲……
如今回想起來,她也不禁要爲命運的安排感到不可思議。
冷不防的,她想起上次霍華要求跟她回去花蓮的景況,當時他雖然是說要向父親道謝,但現在想來顯然不是這麼單純。
換言之,他是爲了要見盧秀雲,又希望對她隱瞞身分,所以纔要跟自己一塊回去。
難道說……不!不可能,應該不是這樣!
苡路雖然在心裏否認,然而剛成形的想法卻越來越清晰。
她忍不住要懷疑,霍華之所以讓自己重新回到公司的真正用意。
是因爲發現她跟盧秀雲間的關係,所以他纔有計畫的接近她?
縱使心裏再怎麼不願相信,這推論卻是越想越有可能,她開始回想起這陣子來跟霍華之間的種種。
就算自己救了他,但態度畢竟不是很好,既然他已經把工作還給自己當作是答謝,根本就沒必要再親自跑趟花蓮向父親道謝。
在那之後,如果不是爲了利用她接近盧秀雲,他有什麼理由要頻頻跟她接觸?
尤其一開始,他對自己的印象並不是很好,甚至還爲此辭退她。
種種的不合理都只說明一件事,那就是他之所以接近自己,完全是因爲阿姨的關係。
結果,她卻遲鈍到現在才弄明白。
想到他對自己的好都是因爲要跟她保持關係以便接近阿姨,她的心底不由得湧起一抹苦澀。
跟父親相依爲命二十五個年頭,她生平頭一次遭嚐到這麼苦澀的滋味。
*
心情複雜讓苡路選擇逃避,所以她雖然繼續上班,下午卻不再到頂樓上課。
霍華自然也從老師那裏聽說了她的情況,卻同樣因心情複雜而沒有心思去處理。
直到今天,苡路因爲昨夜接到父親的電話,詢問盧秀雲上臺北究竟發生什麼事,回去後整個人一直鬱鬱寡歡,在瞭解了情況後,她即便再怎麼不想面對霍華,爲了盧秀雲還是來了。
見到她的第一眼,霍華就猜到,她可能已經知道了所有的經過。
不過,他還是故作無事的問;“怎麼來了?”
看着他,苡路心裏其實想問他,他之所以接近自己是爲了盧秀雲嗎?
然而,話到嘴邊,她卻沒了勇氣,她害怕聽到他的回答。
她選擇直接說起盧秀雲的事,“阿姨她——”
“如果你來是要說她的事,那可以不用說了。”
早在來之前她就知道可能碰壁,所以即使話被打斷,仍不打算放棄。
“你可以不想聽,但我一定要說。”她看着他,表情堅定,就算知道自己沒有立場。
“你……”霍華首次被她惱得說不出話來。
“阿姨她從小就很疼我,可能是因爲我沒有媽媽的關係。”
他要再發火,只是對上她執着的眼神,終究無法兇她,只能別開臉。
“爸爸一直喜歡阿姨,但是我知道阿姨在意的人是我。以前我一直以爲她是心疼我沒有媽媽,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她是把無法對兒子付出的那一份愛放在我身上。”
她看不到他正面的表情,但從他側臉的線條,她知道他正在隱忍。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阿姨給的這份愛原來是有主人的。”
雖然猜到他接近自己的目的,但想到過去自己一直獨享着屬於他的那一份愛,苡路就沒有辦法怪他。
“如果說阿姨不喜歡小孩子,那麼我或許不敢保證,但是她那麼疼愛我,甚至因爲喜歡小孩子而開設幼稚園,就不難想象她對自己的孩子——”
“會有多麼殘忍。”霍華倏地別過臉來,鐵青的臉色當場嚇到她。
“不是的,阿姨她——”
“把當時只有九歲的兒子當成是累贅,不管我怎麼苦苦哀求,她還是殘忍的把我推開,甚至要我別拖累她。”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阿姨是要逼你回德國纔會那麼說的。”她試着替盧秀雲解釋。
“沒錯,她不想辛苦的照顧我,所以就把我丟回德國。”
聽到他曲解自己的意思,她連忙解釋,“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阿姨是不想耽誤你的將來,纔會忍着心痛讓你爺爺把你帶回德國。”
“她當然是這麼對你說的。”
霍華語氣裏的嘲弄讓苡路忍不住強調,“阿姨她說的都是真的,否則她也不會把對你的那一份愛用在我身上。”
“那是因爲她拋棄了親生兒子感到良心不安。”
“阿姨不是這種人,她真的很愛你,想給你最好的一切,所以纔會把你送回德國。”
她一再地替盧秀雲解釋,終於讓霍華髮火,“如果她真像你說的這麼偉大,這十八年來就不會一點消息也沒有。”
多少個清晨醒來,他總盼着母親會突然回到德國,結果他等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那是因爲她害怕,害怕只要一看到你就再也沒有辦法放手,會不顧一切的把你帶回臺灣。”
“那只是她的藉口!”
“不是藉口,是事實。她無時無刻不想着要去見你,只是到後來她害怕你會恨她,像那天她來見你的時候那樣恨她,所以她更沒有勇氣回去面對你。”
“就算是恨也是她應得的。”
“但是你不知道她得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能來見你,結果你卻把一個做母親的心狠狠的撕裂。”
可以理解霍華的心情,然而苡路也無法不爲盧秀雲感到心疼。
只要一想到這十多年來阿姨有多麼疼愛自己,她就可以想象,在每個午夜夢迴裏,她有多麼思念兒子。
“我爸說阿姨回花蓮後一直很不好過,每天都在傷心難過。”看霍華不做聲,她嘆了口氣,又道:“如果她不是因爲愛你,根本就沒有必要那麼傷心難過,你知道——”
“夠了!別再說了。”
她不理他的把話說完,“阿姨她是真的很愛你,爲什麼你不願意相信呢?”
“出去!現在就給我出去!”
霍華從來沒有這樣失控的吼過自己,苡路知道他的情緒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儘管心裏憎恨着母親,內心深處卻又剪不斷對母親的孺慕之思,所以即便不願意跟盧秀雲相認,還是不遠千里的來到臺灣。
她也不再逼他了,“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要讓自己後悔。”
霍華沒有留她,只是背過身去。
看到他的態度,她無奈轉身離開。
就在她開門要離去時,意外看到站在門外的詹姆士,心情低落的她無心多加理會,低頭便要離開。
當詹姆士進到辦公室,看到的就是堂弟背對門口,情緒顯然尚未從剛纔的對話裏抽離。
聽到腳步聲的霍華回過身來,看到是堂兄時,表情明顯黯淡下來。
從堂兄瞭然的神情,霍華猜想他是聽到自己和苡路的對話了,“如果你來,是要說同樣的話——”
“重要的是,她說得沒有錯。”詹姆士截斷他的話,語氣冷硬的強調,“這麼多年來,沒有人對不起你,是你一直在跟自己過不去。”
霍華倏地無語,臉上線條僵硬。
“雖然那時我才十二歲,但是我始終記得海倫嬸嬸有多麼疼愛你。”他看了堂弟一眼,“你應該也都記得。”他不容霍華閃躲。
殊不知霍華正是因爲清楚記得,才讓他在那之後怎麼也無法忘懷母親的背叛。
“我怎麼可能忘記。”他的話聽來雖表贊同,卻跟詹姆士的意思相背離。
“你明知道我說的並不是那個意思。”
“那都不重要了!”霍華一口打斷他,擺明不想再討論下去。
“如果不重要,你就不會一直耿耿於懷。”
心思被一針見血的戳穿,霍華惱羞成怒,“夠了!”
“就像剛纔她說的,你或許恨了十八年,但是要一個做母親的忍着十八年都不見兒子,海倫嬸嬸受的苦又少到哪去?”
“我說不要再說了!”
霍華鐵青着臉,瀕臨爆發邊緣,詹姆士看着神情痛苦的堂弟,語重心長的表示,“別人可以不說,你心裏卻很清楚。”
霍華的神情一凜。
沒有再多說什麼,詹姆士留他一個人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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