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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焰紅妝》 / 涼玥 / 第2章 / 共20章

「我不信!」十歲的小女孩雙眸盛滿了淚,渾身不住的顫抖,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斷垣殘瓦,長髮散亂地披在身後,小臉上有着承受不住的悲傷。

空氣中散發着焦味及許多說不上來的氣味,不遠處火舌仍貪婪地舔噬着未燃盡的建築,主樓前的池塘早已乾涸,如茵的碧草成了一片焦土。

女孩跌跌撞撞地奔入殘破得搖搖欲墜的主樓,一不留神讓燒得焦黑的石階絆了下,撲跌在地,淚珠隨之而落,她硬是咬脣不吭一聲疼,忍痛起身,白嫩的手心被劃出一道口子,血珠子爭先恐後的湧出,她不在意的往身上一抹,雪色大氅下露出的櫻色軟綢及繡鞋滿是塵污。

望着燒成一片漆黑的室內,她握緊拳,大叫道:「爹!娘!若兒!你們在哪裏?誰來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上元夜,依例有爲期三日的燈會,今年盛況更勝以往,除了燈市燃起五萬餘壽花樣各異、令人目不暇給的花燈外,另有皇帝御造的巨型燈樓。

在徵得爹親及孃親的同意後,晚膳後即與玩伴們結伴賞燈,看迷了繁光綴天的燈海及仿若火樹銀花絢麗的煙火,直到天際微微露白,她們這羣好似放出籠的小小鳥兒纔想起要回府休息,但闕瓔珞拗不過玩伴的要求,又至與她最爲要好的鄧輕妍府中喫了碗湯糰,便在鄧府裏迷迷糊糊地睡去,直至日上三竿才被輕妍的孃親神色凝重的喚醒。

「珞兒,醒醒!」

闕瓔珞坐起身,掩住小呵欠,揉揉渴睡的眼,有禮道:「伯母有事?」

擠在同榻上酣睡,被自己孃親吵醒的鄧輕妍不甚清醒的抱怨道:「娘,別吵,我和珞兒纔沒睡多久呢……」

「妳這孩子!」鄧夫人斥責地輕拍了下女兒,似乎難以啓齒。「珞兒,這……」

「伯母請說。」原有的睡意霎時驅散,不知怎麼地,望着欲言又止的鄧夫人,闕瓔珞有不好的預感。

「珞兒,妳冷靜些聽我說。」鄧夫人深吸了口氣,心疼地看着直視她的小小人兒……天可憐見,這麼小的孩子,竟要承受如此沉重殘忍的打擊。「闕家莊……出事了……」

「出事?」闕瓔珞疑惑地重複鄧夫人的話尾,小手捏緊,心中的不安漸漸擴大。

「出什麼事?」察覺到氣氛不對,鄧輕妍跟着坐起身,握住好友的手。

「昨夜趁着大夥的注意力都在燈市,京內闕家名下店鋪皆被洗劫一空。」未將受劫的慘況說全,鄧夫人便先移開眼,不忍見到闕瓔珞小臉上的緊張。「而闕家莊……」

「闕家莊怎麼了?急死人,娘,妳快說啊!」鄧輕妍擔憂地看着俏臉霎時變白的闕瓔珞急喊。

「闕家莊如今已成廢墟,二百餘口人……無人生還。」

「無人……生還?!」闕瓔珞的小臉血色盡褪,腦子裏什麼都無法想,只除了那令她震驚的四個字在腦中迴盪。

鄧輕妍震驚地捂住脣。「娘,這是真的嗎?」

「這事能亂說的嗎?」鄧夫人心疼的將闕瓔珞摟入懷中,安撫地拍着她的背,對懷中無反應的小身軀續道:「妳鄧叔叔去官府打聽消息,等他回府好好商量後,咱們再做打算,嗯?」

鄧夫人所說的話闕瓔珞全置若罔聞,爹親沉穩的嗓音、孃親溫柔的笑、頑皮好動卻愛纏着她的妹妹若兒……府中的一切一切,一幕幕地在她腦中浮現。

「不……」闕瓔珞捂住耳,低叫。

「珞兒?」鄧夫人發現她的不尋常,鬆開懷抱,矮下身看她。

「不、不、不!」她尖叫,跳下牀,赤足就要往外跑。

「珞兒!」鄧夫人大驚,急急追上她,緊緊摟住她。

「不可能!不要攔我!放手!請您放手!」闕瓔珞激烈的掙扎着。不,她不相信,這不會也不可能是真的,鄧伯母是騙她的,她要回去、她要回去!

想不到小小的身子力道頗大,鄧夫人皺眉,加大箝制的力量,情急之下揚手打了闕瓔珞一巴掌,喝道:「珞兒,冷靜點!」

闕瓔珞的身勢一頓,顫抖的手緩緩地撫上火辣辣疼痛的頰。

鄧夫人攫住她小小的肩膀,含淚一字一句道:「皓初是我的表兄,誰也沒料着會出這事,珞兒,妳既是闕家唯一的倖存者,就必須擔負起家業,必須爲死去的人報仇,懂嗎?妳鄧伯父、伯母定會幫妳,但妳還是得堅強啊。」

倖存者?復仇?堅強?

不,她都不要啊。她只想和家人團聚,要她闕家的財富就拿去好了,爲什麼要傷她的至親?爲什麼她僅剩孤獨一人?爲什麼?爲什麼……

不,鄧伯母說錯了,爹、娘、若兒一定還活着,一定還活着啊!

門外響起婢女的聲音,「夫人,老爺回來了,請您至繪蘭樓。」

見闕瓔珞不再掙扎,鄧夫人鬆了口氣,看向女兒,交代道:「妍兒,好好照顧珞兒。」

見女兒點頭,鄧夫人才放開手,直起身,再看向垂首不動的闕瓔珞一眼,快步走出房間。

鄧輕妍吞了口唾沫,下榻,取過闕瓔珞的繡鞋爲她穿上,望着好友沒有表情的面容,拉她坐上一旁的鼓凳,取過妝臺上的梳篦,輕輕地梳過她絲滑的秀髮,佯裝輕快的安慰道:「沒事的,珞兒,爹、娘和我都會幫妳的,別怕。」

闕瓔珞微點頭,按住鄧輕妍爲她梳髮的手,低聲道:「妍兒,我餓了。」

「餓了?」會餓,是好事吧。鄧輕妍放下梳篦,對鏡中的闕瓔珞一笑。「妳等等,我去廚房拿些喫的。」原想讓婢女去取,但這當口,她也不知該怎麼安慰失了魂的好友,乘機讓她安靜一下吧。

待鄧輕妍走遠,闕瓔珞披上自個兒的大氅,取出妝臺抽屜裏的一支銀簪收入懷中,推開離房門最遠處的窗扇,確定無人會注意這方向的動靜,小心地從窗內翻了出去,避開主道,往馬房而去。

她挑了匹已上鞍的馬兒,在鄧家莊衆人的驚呼中,以不要命的速度,策馬而出。

*

在京城內若非欽命,不得策馬奔馳,但鄧家莊與闕家莊一南一北相距甚遠,心急如焚的闕瓔珞顧不得規矩,一路快馬奔馳,在臨近城心時,才被守城的官兵攔下馬,心繫家園的她顧不得解釋,扔下馬兒,掙開官兵的擒拿,小小的身子隱入巷弄中,快速地奔跑着,就算喘不過氣,就算雙眸已朦朧地看不見路,她仍一心一意的往家園的方向前進。

不論她之前抱了什麼樣的期望,無論內心如何的乞求,眼前的事實,令闕瓔珞勉強支撐的心,完全崩落粉碎。

一夜之間,物是人非!

闕瓔珞踉蹌地退了幾步,亂烘烘的腦海閃過方纔城中百姓的談論——

「聽說,京中闕家的商號昨夜全數遭搶,掌櫃、夥計全被滅口,惡人搶完還放火燒鋪,無一倖免哪。」

「別說了,闕家莊上上下下百餘口人全死在這次滅門之禍裏哪。」

「明明是積善之家,這禍事,怎麼會……」

「聽說只有闕夫人和闕家兩位小姐的屍身尚未尋獲,至於闕莊主……嘖!嘖!死得極慘哪!」

「城中的商家和富人怕得很,深怕下個目標就是他們。」

「連咱們窮人都人人自危啦……」

「不可能……不會的……」她不斷搖首,失神地喃喃念着。爹孃和若兒一定活着,他們不會拋下她不管的,若是無恙……爹爹一定會帶着娘和若兒尋求官府的庇護吧……闕瓔珞無神的眼中逐漸恢復光彩。「他們一定還活着,官府……對,上官府問問,一定能知道他們的下落!」

嬌小人兒反身往屋外跑,在她奔出主樓的剎那,一道身影突地出現在她身前,來不及反應的闕瓔珞遭來人撞跌在地。

「小……姐?是珞兒小姐嗎?」

熟悉的聲音讓闕瓔珞仰起頭,見到一張老淚縱橫的臉。

「梁叔!」她驚喜地大喊。「您沒事嗎?」梁叔擔任莊內的管家已經四十餘年,對她相當疼愛。

「沒事、沒事,梁叔沒事,能見到小姐真是太好了!」梁叔矮下身子,將小人兒扶起,拍去沾在她身上的塵土。

闕瓔珞抓住他滿布皺紋的手,忙不迭地問:「梁叔,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您是怎麼逃過此劫的?爹孃和若兒呢?」

「慢些、慢些。」梁叔拭去老淚,露出欣慰的微笑。「昨天夜裏一幫黑衣賊人闖進咱們莊內,見人就殺,見屋就燒,幸好發現得早,疏散了些人逃出莊外……老爺、夫人和若兒小姐都沒事,正躲在安全的地方呢!老奴是冒險回來一探,就怕珞兒小姐回來找不着人,反而身陷險境。」

「爹,娘和若兒沒事?!」闕瓔珞驚喜地叫道,心裏雖閃過一絲疑惑,卻很快拋諸腦後,扯住梁叔的手就要跑。「梁叔,快帶我去啊!」

「好好好,別急。」梁叔慈愛的面容掠過一抹陰狠。「我這就帶妳去。」

*

「爹孃他們藏在這兒?」

闕瓔珞隨着梁叔從後門出莊,小心地避開人多之處,走着城中的小巷,來到京城中的平康坊——妓院的聚集之地。

雖然大白天各家妓院門前車馬稀,但仍不時可聽聞各家樓中傳來調笑的淫聲浪語,以及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與數名懷抱小暖爐、身着袒胸露背裝、濃妝豔抹的女子擦身而過,清冷的空氣中留下嗆鼻的花露味,讓闕瓔珞不適的輕咳起來。

行至平康坊最深處,一座破落的樓前,梁叔停下腳步,笑道:「珞兒小姐,咱們到了。」

「到了?」闕瓔珞微皺眉,樓前的牌坊寫了三個字「初櫻樓」,字跡有些斑駁,空氣中瀰漫着濃得令人窒息的脂粉味和些許的腐朽氣味……爹孃會選擇這個地方落腳?

看出她眼中流露出的疑惑,梁叔勾起慈祥和藹的微笑,牽起她的小手,緩緩往樓裏邁步。

「那幫賊人還在搜查闕家人的下落呢,任誰也沒想到咱們會藏身在此吧。」

闕瓔珞偏首與梁叔安適的眼神相視,想想這樣的安排不無道理,最不可能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思及此,她任由梁叔帶她進樓,覓了個角落的位子落坐。

「來,妳來。」梁叔笑着找來個年紀與闕瓔珞相似的姑娘來招待她,那小姑娘的衣裝雖不如之前在路上遇到的女子暴露,但以正月的寒冷而言,仍是單薄得很。

「小姐,請您在此稍做歇息,老奴這就去通報。」見闕瓔珞乖巧地點了個頭,梁叔轉身踏上往二樓的階梯,臉上原先慈藹的笑轉爲猙獰。

接過小姑娘送上的茶水點心,闕瓔珞有禮的道謝,「謝謝!姑娘芳名爲何?珞兒該如何稱呼妳?天寒地凍的,姑娘別忙着招呼我,先加件衣裳吧。」

小姑娘無聊地瞥她一眼,不搭理她,

不習慣被人無禮對待,闕瓔珞困惑地問:「怎麼了嗎?」

小姑娘不屑道:「裝什麼天真?京城裏人人都知道咱們『初櫻樓』做的是什麼營生,瞧妳的穿著,不也是因爲家道中落才被賣到這兒的嗎?」

「家道中落?賣?」闕瓔珞搖首,失笑道:「我來找我爹孃和妹妹,是爲了避禍才暫時到這兒來的。」

「避禍?」小姑娘嗤笑。「我在這一年,可沒見過誰避禍避到這兒來的,那老頭我雖是第一次見他,但他可是去找鴇嬤嬤呢。」

「鴇嬤嬤?」闕瓔珞愈聽愈胡塗。「請問『初櫻樓』究竟是做何營生,妳好像並不喜歡?」

「誰喜歡!」小姑娘銀牙暗咬,眼眶霎時紅了一圈。「若不是家貧,老爹又好賭,我也不用被捉來抵償!我才十歲,十歲哪!就被喜好孩童的老爺給破了身,從此得過一輩子倚門賣笑的生活。」

闕瓔珞如遭雷擊般跳了起來。「這『初櫻樓』……是妓館?!」

「在平康坊內的,不是妓館是什麼?」小姑娘沒好氣的說,酸溜溜地瞄着一臉不敢置信的闕瓔珞。「『初櫻樓』招待的都是些性喜幼童的客人,待姑娘長大了,再轉賣到下級的妓館內,一輩子翻不了身。瞧妳相貌生得極好,大概會找個好買主給妳開苞吧。」

小姑娘的話粗俗的令闕瓔珞不忍卒聽,但真正讓她大受打擊的是梁叔的背叛,若梁叔所說皆是假,那麼,她的親人呢?

「不信?」小姑娘掩嘴直笑。「不怕啊,總會習慣的,跟我來!」

闕瓔珞喃喃問道:「去……去哪?」粱叔真的騙她嗎?一向疼她如自己孫女的梁叔?

「去偷聽鴇嬤嬤他們說話啊。女人啊,還是得認命。」小姑娘輕輕巧巧地上了階梯,帶着惡意和看好戲的笑容回身等着僵在原地的闕瓔珞跟上。

闕瓔珞深吸口氣,舉步維艱地跟在小姑娘身後上樓。

走過老舊卻鋪着俗豔紅毯的樓梯和長廊,幾個與她年歲相近的小姑娘衣着極爲不整的由長廊上的房間出來,和領着她的小姑娘遞了個心照不宣的神色後便衝着她曖昧的直笑,闕瓔珞覺得自己的心音愈來愈大、愈跳愈快,直到小姑娘帶她進入最裏面的一間房,她簡直是逃進房中的,不願再知道更多不堪的現實。

小姑娘推開用來擋住隔間破洞的木櫃,梁叔和一名中年女子的聲音清晰的傳來。

「一百兩?你這價未免出得過高!」中年女子的聲音拔尖,令人渾身不舒服。

「高?妳沒瞧着她的相貌?若是送到『春風滿月樓』,賣個三百兩都還是小數目。」

闕瓔珞瞪大眼,梁叔話中之意令她震驚無比,但那確確切切是梁叔的聲音。

「既然如此,你爲何不送去?」中年女子譏諷地笑着。「先不論那件出自『錦繡織坊』至少值個上百兩的大氅,那女娃兒身上穿的可全都是絲綢量身裁製的上等貨,可見身分非富即貴,『春風滿月樓』纔不會收這種燙手山芋。五十兩,不收的話——」她故作姿態的朝梁叔揮揮手,「人你帶走,不送。」

「算我怕妳啦。」衡量利害,梁叔討好道:「成成成,五十兩就五十兩。」

中年女子拿出準備好的錢袋,不放心地問:「她到底是哪家閨秀?你好歹讓我有個底啊。」

梁叔接過中年女子遞上的錢袋,拈拈錢袋的重量,陰笑道:「這妳別擔心,她的親人皆已死絕,孤女一個,絕不會有人找上門的,包準什麼麻煩都沒有。」

「是嗎?」雖知他定未吐實,但她也不是省油的燈,朝中性喜幼童的高官與她素有交情,「初櫻樓」屏嬤嬤的名號擡出,京裏可沒幾個人敢惹。思及此,中年女子尖聲笑道:「喲,虧心事做得毫不愧疚哪。」

握緊手中的錢袋,梁叔大言不慚道:「虧心事?老爺、夫人還要感謝我爲他們留後呢!」

不願再聽更多不堪入耳的話語,闕瓔珞默默起身,越過臉上擺明着看好戲的小姑娘,走出房門,穿過長廊,步下階梯,往外走去。

她的心宛如掉入嚴冬的死城,僅存的渺小希望被人毫不留情的碾碎,呼嘯的北風凍得她幾乎失去知覺……其實,梁叔出現在眼前時她就隱約覺得不對勁,只是不願相信殘酷的事實,一廂情願的騙着自己……但騙局終有揭盅的時刻,她沒有料到,竟是如此的快,如此的令人痛徹心扉。

「等等!」小姑娘在她步出「初櫻樓」之前攔住她。「妳要上哪兒?」

「官府。」闕瓔珞抬首,眸光掠過小姑娘,淡聲道:「讓開。」

「官府?!」眼前的女孩竟有股不怒而威的氣勢,小姑娘愣了下,在她又舉步時,張開雙手再次攔人。「妳不能走!」要是讓鴇嬤嬤知道她沒看住人,可有苦頭喫。

「爲何?」闕瓔珞毫無生氣的眼直視氣勢頗旺的小姑娘。

小姑娘理直氣壯道:「鴇嬤嬤已經買下妳了。」她自個兒明明聽得一清二楚,不是嗎?

闕瓔珞冷瞧她一眼,帶着諷意的脣角微勾。「那老人,和我沒半點干係,他沒資格將我論斤稱兩的賣了。」

在她冷眼下忍不住退卻,小姑娘氣勢消了一大半,囁嚅道:「可妳是他帶來的啊……」

「又如何?」闕瓔珞淡淡一瞥,繞過她,繼續往外走。

在她冷然的瞥視下,小姑娘顫抖了下,沒敢再阻欄她,好一會兒後,才如夢初醒的扯開喉嚨大叫;「快來人啊!快來人啊!有人要逃跑啦!」

不一會兒,兩個混混打扮的打手一前一後地擋住闕瓔珞的去路,臉上涎着令人作嘔的淫笑,嘖嘖有聲地看着眼前的女娃兒。

站在闕瓔珞身後的李四寶口水都快流下來。「屏大娘這下是撈到寶了,瞧瞧,這容貌、這身子……若不是沒開苞前不能動自家的『貨』,大爺我還真想先嚐嘗妳的味兒。」

「想走?」堵住前方的張五郎帶着噁心氣味的祿山之爪就要摸上她的雪頰。「想知道妳會得到什麼教訓嗎?咭咭咭!」

在張五郎的大掌觸摸到她之前,闕瓔珞雙手握緊懷中的銀簪,大眼眨也未眨的奮力刺入他的手掌,在他因喫痛而臉色猙獰的撲向她時,拔出銀簪再往他的腹部刺去。

沒料到眼前弱不禁風的女孩竟會狠下痛手的張五郎跪倒在地,緊捂着不斷淌血的腹部和手掌,悲慘地哀號。

「見血啦!殺人啦!」距離三人極近的小姑娘見狀呆了下,回神後尖叫不休,引來鄰近的人圍觀。

「孃的!這小賤人真夠狠!」李四寶彎下身查看同伴的傷勢,濁黃滿是血絲的眼,狠瞪着緊握沾血銀簪的闕瓔珞。

「吵什麼吵?」二樓的木窗往外推開,屏嬤嬤探出頭來,見到騷動的來源後,呆了下,隨即大罵道:「老孃真養了兩個廢物,還不快把她給老孃抓回來!」

有了前車之鑑,聽命的李四寶捉住闕瓔珞的雙手,將她輕鬆的提起,得意的笑道:「看妳還能怎麼作怪?敢傷我兄弟,等妳賣個好價錢,我一定整得妳三天下不了牀!」

闕瓔珞沒有掙扎,眸中波瀾不興,對他的穢言穢語充耳不聞,但兩隻小腳卻用力踹向他的胯下,力道之大,在場衆人清楚聽到一聲奇異的聲響。

「哇——疼死人了!」李四寶放開擒住她的雙手,改而捂住胯下,痛苦的在地上打滾呻吟。

踉蹌幾下後站直身,闕瓔珞握緊手中的銀簪,水眸不放鬆地梭視着在場的人,步步謹慎地離開「初櫻樓」。

屏嬤嬤氣急敗壞地大喊:「別走,老孃可是花了錢將妳買下的啊!」

見闕瓔珞沒有停下的打算,她銀牙暗咬,只得對圍觀的人羣大吼:「老孃我今天是認栽了,誰把她抓回我『初櫻樓』,不但能享受她的初夜,老孃還奉送五十兩紅包。」

她刻薄的眼狠瞪着讓她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小女孩,這小賤蹄子,有骨氣是嗎?老孃我定要整得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初夜?瞧瞧那兩個躺在地上痛嚎的「烈士」,再看看小臉上猶帶狠勁的小姑娘——誰敢啊?發了狂的女人……就算只是個小姑娘,還是少惹爲妙!爲了五十兩毀了下半生的幸福,怎麼說也划不來。

圍觀的人潮不但沒人敢出面阻攔,還自動幫闕瓔珞開出一條路,只求她別傷害無辜。

滿腹燒灼的火氣無處可發,屏嬤嬤唬地轉身瞪向一旁的梁叔。「你!你帶來的好姑娘!你說,要如何賠我?」

「賠?」粱叔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對闕瓔珞方纔的表現不知是該讚賞還是該憤怒。在她七歲第一次自個兒出門時他的確有囑咐過,若遇上對她意圖不軌的歹徒,要攻擊歹徒的胯下,纔有機會全身而退,她第一次用就如此成功,照理說是該好好的稱讚她,但,這可真是給他找了個大麻煩。他摸摸鼻子,認命道:「我這就把她給找回來。」

「不必了!」屏嬤嬤沒好氣的大叫,一把搶回梁叔手上還來不及收妥的錢袋。「那尊瘟神我『初櫻樓』供不起,滾、滾、滾!」肥厚的手一連推了梁叔好幾下。「快滾!」

看來這樁生意是做不成了!步出「初櫻樓」,梁叔搖搖頭,眼中閃過狠意。

「闕瓔珞,我好心要留妳一條小命,妳卻如此不識相,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

走出平康坊的範圍,路過一座小湖,天氣凍人,小湖上結了層薄冰。

闕瓔珞無意間瞥過冰面上映照出自己的模樣——長髮散亂如瘋人、兩眼大張似厲鬼,芙面、大氅、衣裳皆沾上斑斑血漬,無血色的雙脣緊抿,攬握銀簪的姿態仿若索命羅剎。

她愣了下,全身無法遏止地顫抖,手中銀簪墜落在地,雙臂保護性地將自己緊擁,雙腿失去氣力,軟軟跪倒在地。失去親人的痛苦、梁叔的背叛及方纔的險境狠狠的襲上心頭,珠淚滾滾而下,她無法自制地痛哭失聲。

「嘖,真倒楣!」浮光以指彈彈手中的藥單,扮個鬼臉。「少堂主不知窩在哪個銷魂窩逍遙,我卻得爲那半死人在這大冷天到處奔忙,還有天理嗎?」

不遠處的哭聲引起他的注意,他循聲望去,見渾身縮成一團的小姑娘哭得快喘不過氣來,搔搔頭,浮光自言自語道:「不會吧,這麼慘?」

本想視而不見的走過,但那張慟哭的稚顏卻讓他這個過路人看得心疼,他聳聳肩,嘴裏不住的碎碎念:「今天是大凶日,不宜出門、不宜日行一善、不宜多管閒事,尤其不宜安慰一個長得像牡丹花的小姑娘……算了,多管一件閒事也不會讓我少砍顆人頭。」足下一踅,往小姑娘的方向走去。

一方折迭整齊的白色手巾靜靜地懸在她眼前。

闕瓔珞警覺地停止哭泣,目光迷濛,看不清背光人的面容,只能從他的身形隱約知道是個少年,正午的陽光自他背後射入她眸中,像一抹照人生命的強光!她不適的眨眨眼,適應光線後,看到一張輪廓深邃的俊顏,有着北方外族的豪氣,亦有着南方水鄉的細膩,融合的極有特色,仔細看,他的眸色是接近黑色的深綠,那雙翠眸仿若一泓深潭,將她深深吸引住,爽朗的俊臉上堆滿善意的微笑,令她沾滿淚的瑩眸無法移開。

見她愣愣的望着自己,浮光咧脣一笑,蹲下身,伸手爲她擦起小臉上的淚痕和髒污。

這顏色……這熟到不能再熟的氣味……是血!浮光眸光銳利的閃了閃,瞥了眼小姑娘掉在身旁的銀簪——一柄沾滿鮮血的髮簪。

闕瓔珞回神,眼前的少年滿是安撫的笑意,溫柔的手勁小心地擦拭她頰上的血跡,讓她有種受到呵護的錯覺……突地,梁叔的面容閃過腦海,她揮開他的手,大叫:「別碰我!」

「弄疼妳了?」浮光率直地道歉。「抱歉、抱歉。」

她一愣,知道是自己反應過度,拾起地上的銀簪,緊緊握在手中,偏過頭,訥訥的開口道:「不會,謝……謝你,我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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