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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焰紅妝》 / 涼玥 / 第3章 / 共20章

她的防備和脆弱讓浮光感到興味,小牡丹姑娘的衣裳雖已蒙塵,但仍看得出並非尋常人家穿得起的,她一舉一動皆有富家千金的氣質,只是……哪個富家會放任自家的閨女這副模樣在外頭閒逛?莫非——

「妳是闕家的大小姐?」

闕瓔珞猛地後退,厲目瞪向面前的翠眸少年。「你是誰?意欲爲何?」

浮光示誠的雙手舉高。「我只是個路人,看到妳在哭,很雞婆的想幫忙,然後再依現在京城裏最熱門的一樁血案推論,如此而已。」

這張美麗而倔強的小臉對了他的味,讓他的心不自覺的放軟,沒道理、真沒道理……他想看她對他展顏而笑,而不是像現在像瞪仇人似地看着他,嗚,她不知道這個表情會讓他很心痛。

「最……熱門的血案?」她低聲重複,眸裏有着深切的悲痛。

「嗯。」浮光輕拉她走到湖畔,以掌平貼在結冰的湖面上。「昨夜京城首富闕家莊不但被人劫燒所有的店鋪,莊園內連同奴僕在內的二百餘口人亦無一倖免,失蹤的僅有闕夫人和兩位小姐,這件消息整個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只是依妳的年齡猜測,如此而已。」

明明結冰的湖面,從浮光的掌處開始冒煙、融解。他將沾滿血污的手巾在湖中洗淨、擰乾,趁她因他的話而失神時,拉過她的小手,取過銀簪,仔仔細細地爲她清理已乾涸的血跡。

感覺到他對她似乎真沒惡意,但她已無法像以前單純的信任人,指了指他掌中的銀簪,「還我。」

浮光賴皮一笑,將銀簪收入懷中,在她俏臉一白之際,將另一樣物品塞入她手中。「要自保,總要用有點威脅性的東西吧。」

闕瓔珞愣愣地看着手中有些沉、無任何裝飾的匕首,不解地看向他。

浮光拍拍她的頭,笑道;「我用舊的,送妳,當然,希望妳永遠用不着。」

她咬咬脣,沒來由的感覺脆弱,在他煦日般的笑意下,她竟想依賴,握緊手中的匕首,點頭。「謝謝。」

浮光纔想再接再厲地逗她開口,就見好不容易鬆了些防備的小牡丹姑娘在看見他身後的某一點後,神色急遽變冷,緊握匕首的小手發白,渾身顫抖,散發着止不住的怒意。

蒼老的聲音氣喘吁吁地傳來。「珞兒小姐,您拋下老僕,要上哪去呢?」

浮光默默地踱往她身後,靠着毫無綠意的柳樹,看似不在意的眼神密密的注視着老者的一舉一動,只要那老人有所行動,他皆能在一瞬間讓老人斃命。

「他是……」梁叔瞟了眼浮光,評估着陌生少年的礙事性。

「路人。」不希望他被牽連,闕瓔珞邁開腳步,頭也不回地往官府的方向走。

「小姐誤會老奴了。」梁叔趕忙追上,討好的笑道:「『初櫻樓』雖是煙花之地,卻是個藏身的好處所,那幫惡人絕對想不到小姐竟藏身在——」

「夠了!」闕瓔珞忍無可忍的打斷他,小小的身子繃得死緊,轉身厲色道:「你和屏嬤嬤的話我一句不漏的聽入耳,你還要我相信你?梁叔,闕家從未虧待過你,但你……罷了,闕家從此與你毫無干係,你好自爲之吧。」

粱叔垂下肩,受傷地落寞道;「小姐……真不相信老奴?」

「不要再作戲了!」闕瓔珞悲傷地大吼。「請不要讓我連對梁叔的記憶都毀掉,請你看在陪我十年時光的份上,不要這樣殘忍地對待我!」

「哼!殘忍?」梁叔像換了張臉似的,慈愛的老臉完全扭曲,憤恨道:「說什麼我年紀大,要我早些退休安養天年,將我四十多年辛苦得來的所有一切都交給其他小夥子?我不甘心哪!憑什麼?我恪盡職守四十多年,就這麼一筆銀子要趕我走——」

「梁叔就像我們的親人,爹是——」闕瓔珞解釋。

「閉嘴!」梁叔一巴掌將她打跌在地,啐道:「真以爲妳還是小姐嗎?闕家不需要我,那我也不需要闕家,既然如此,何不將整個闕家莊納入我的股掌之中?如此一來,就沒人會趕我走了……再也沒人能趕我走了!」

極力克服暈眩和眼前的黑霧,小手摸索地拾起掉在身旁的匕首緊抱入懷,她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猜測,甩甩頭,不顧發燙腫起的芙頰,身子不由自主的微顫,她搖搖晃晃的起身——不行,她一定要問個分明。

「梁叔,莫非……是你?」

梁叔發狂似地大笑,「沒錯,是我,就是我,一切皆是我與一個恨妳爹入骨的男人合謀,哈哈哈!」

是梁叔?闕瓔珞愣愣地看着梁叔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

誰?誰能告訴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人心竟是如此容易變卦,在闕家莊四十多年的梁叔都能改弦易轍得如此迅速,她還能信誰?信誰啊?

「就知道人不見了定有鬼,幸虧我提議要跟着老傢伙,這下讓我抓到了吧。」

「老頭,老大沒說要留活口,興致真好,放生啊?」

兩道黑色的身影緩步加入這方天地之中,浮光眉心皺起,這兩人武功不弱,殺氣更毫不掩飾,瞧這態勢,怕是連老頭子都想殺。他剛纔放任老頭子打小牡丹是因爲老頭子並沒有殺氣,但這兩人……看來若要保住那朵惹人心憐的小牡丹,恐怕他得做次虧本生意。

梁叔面容一整,又恢復那副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模樣。「勞煩兩位壯士了,這兒人太多,我纔要帶這餘孽至隱密點的地方滅口呢。」

「是嗎?」其中一個黑衣人不屑道:「是嫌五十兩沒賺到想再賣一次吧。你還真不知足哪,老大說過事成之後,除闕家莊外還要將財寶的一成分你,這樣還不滿足?」

另一個黑衣人則欣賞地看着闕瓔珞,讜道:「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蘇如意的女兒,比起墜崖的那個,這個更是完完全全地繼承了蘇如意的容貌,也莫怪老大爲了個美人瘋狂至今,幹下這麼一大票。」

什麼?他們說什麼?闕瓔珞逼自己問出口:「把話說清楚!墜崖?誰?」

兩個黑衣人對看一眼,接着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口。

「應該是妳妹子吧,好像叫若兒還是什麼的,見名劍山莊的少主死在她面前,便自個兒跳下斷崖,應該是死定了。」

「老弟,這娃兒不能殺,她的容貌酷似蘇如意,將她捉回去獻給老大,搞不好會賞給咱們大筆財寶啊。」

財寶?容貌?

粱叔爲了私慾,出賣了他效忠四十多年的闕家。

與他合謀的惡人則是爲了孃的美貌,毀她家園,殺她至親,連無辜的傭僕也不放過。

而這兩人因爲她與孃親肖似,還要將她擄回去以取悅那個害她家破人亡的男人?

姑且不論梁叔的貪念,若無主謀者的策動,悲劇就不會發生,一切的一切,皆是肇因這張人人讚歎花容月貌的無用相貌——

「妳做什麼?!」浮光大驚失色的擒住闕瓔珞還要往芙顏上劃下的刀勢,他怎麼也沒想到她竟會拿他贈與她的匕首劃花自個兒的臉。見她倔強地不肯鬆手,他咬牙再加一成力,小手疼得握不住匕首,鬆手掉落,他氣悶地把匕首踢進方纔在冰上融出的小洞。

真烈的性子!一刀刀都劃得極深,絲毫沒給自己留餘地。

浮光攢緊眉頭,心疼地以手巾壓住她頰上爭先恐後冒出的血珠子,白色的手巾一下子便被染紅,他不捨地將小小的身子摟入懷中,罵道:「傻瓜!」

該傷的是眼前的惡人,她偏偏拿來傷自己,還是用他送的匕首劃,是存心讓他內疚嗎?

按住懷中不住掙動的身軀,浮光黑了一半的臉色遷怒地瞪向那兩個男人,「你們羞也不羞,欺負一個小姑娘,很好玩嗎?」

「你是誰?」一名黑衣男子揮手驅趕的模樣像在趕條狗。「快滾!與你無關,別想逞英雄。」

「我不是英雄,我是……」浮光偏過腦袋想了下,一彈指,咧出爽朗的笑容。「路人。」

「別管他!」另一名黑衣人愣了下,不理會浮光不知所謂的發言,壓根不認爲他有什麼威脅性。「老大交代過,若這老頭輕舉妄動,不必客氣。」

梁叔聞言漲紅老臉,大罵道:「左清逑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過河拆橋,竟想殺我?」

狗咬狗一嘴毛!浮光在心底哼笑,將懷中的小牡丹抱起,見她沒半點反應,空洞的眼神像對這世間已毫無眷戀,他的心一陣抽痛,大手安撫地拍着她,嘴裏嚷嚷着:「你們慢慢吵,吵完原地解散,乖。」

「你想去哪?」一柄刀擱上浮光的頸項。

浮光懶懶地朝刀身一彈,笑得誠懇又可愛。「你忙你的,不用招呼,我很識相的。」

持刀的黑衣人只覺握刀的手一麻,竟險些握不住大刀,驚訝道;「你究竟是誰?」

「我是誰很重要嗎?」浮光好苦惱地搔搔頭,怎麼老有人愛追問他的姓名?冤孽啊!他愛嬌地將食指放在脣上輕點,不正經地拋了個媚眼。「這、是、祕、密、喲!」

「找死——」另一個黑衣人拔刀砍向他。

浮光足下懶懶地移動,左閃右躲,輕視地笑道:「我說過不用招呼了。」真是,聽不懂人話啊。

「放下她!」梁叔叫道。依這兩人話中之意,左清逑早對他起了疑心,若以此爲藉口反悔私吞下他那份,他豈不蝕本?唯今之計只有將闕瓔珞帶回,以確保他即將到手的財富。

「纔不要,這是我的。」浮光扮了個鬼臉,與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輕輕鬆鬆地跑在前頭,引三人離開入來人往的大道,在民宅的小巷弄中左彎右拐,直到進入一條死巷。

「把人交出來,可免你一死。」以爲少年是誤入死巷,黑衣男子得意地開出條件。

「真笨!」浮光嘖嘖嘆道,問了個問題:「這樣吧,我留你們一命,將人帶走,如何?」他從沒做過賠錢的生意,是不是要爲小牡丹開先例,他好掙扎啊。

黑衣人啐道:「不知死活的東西,連『百錐寨』的獵物都敢碰,就算你過得了我們這關,天涯海角諒你也跑不掉。」

「嗯……」浮光撫着下巴沉吟了一會兒。

他是沒聽過什麼「百錐寨」啦,可是追到天涯海角就很討厭了,弄個不好,休說他想偷偷收藏的這朵小牡丹保不住,還會被門規罰掉他半條命……怎麼想怎麼不划算,浮光笑意乍斂,將懷中人兒的小臉按入懷中,不讓她有目睹血腥的機會,朝兩名黑衣人詭譎一笑,「那就沒得商量了!」

快!快到兩個黑衣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浮光身如鬼魅的掠過黑衣人身側,以手刀疾速擊向兩人毫無防備的頸部,只聽到兩聲頸骨斷裂的聲響,兩名黑衣男子瞪大了眼,硬直直倒地,沒機會看清發生何事就嚥下人生最後一口氣。

「你……你……」隨後趕來的梁叔看了這景象,跌坐在地,愕然地看着像個沒事人,輕鬆愜意哼着小曲的翠眸少年。

「我如何?」浮光瀟灑地走出小巷,拍哄懷中人兒的手勢末停。

「放下她!」梁叔連站都站不穩,但仍是撲身而來。

「當心、當心。」閃過樑叔的撲勢,浮光足下輕點,身子瞬間拔高,單腳站在民宅的屋頂上,他遺憾的搖搖頭,任性的回道:「我、不、要!」

「你……」梁叔不死心地狠瞪着他。

「想動她?」浮光笑着瞇細一雙翠眸,雲淡風清地威脅道:「除非你有上百條命可以死,否則勸你早點死了這條心。」

「放下她……」拾起黑衣男子掉落在地的大刀,梁叔顫抖地指着浮光。「她非得和我回去覆命不可。」

「你好煩!」浮光抱怨道,原先還在屋脊上的他下一瞬間竟立身於梁叔身旁,輕輕鬆鬆抽掉粱叔握得死緊的刀,以下顎往兩個黑衣人的方向點了點,在梁叔耳畔低問:「想去和他們作伴嗎?」

原先自恃着有些武功底子的梁叔被浮光近在身側的低語嚇破了膽,雙腿一軟,跌坐在地,大搖其頭。「不……」

「很好。」浮光涼笑,大掌拍撫着懷中的小牡丹,非常優閒自在地離去。

*

「我可不記得何時要你接下賠本生意。」慵懶帶着睡意的清亮美聲從一旁傳來。

客棧廂房中,正忙着爲闕瓔珞臉頰敷藥的浮光眉心一皺,在轉身時扯出燦爛的笑,看向不知何時入房,斜倚在窗旁的少年。「少堂主!」

封礎涯滿是譏誚的薄脣微勾,不懷好意地笑道:「回答。」

少堂主的意思很明顯,留,或——殺!腦袋迅速轉動,浮光下定決心的咬牙,若要將小牡丹名正言順的留在身邊,眼下唯一的方法就是——

「回少堂主,屬下從不做賠本生意。」

「喔?」封礎涯不屑地瞟了眼鼓凳上宛如木頭娃娃,不哭也不笑的女孩,明瞭浮光言下之意,跟着繞高兩眉,「你要我收她?」

點頭如搗蒜的浮光正要稱是,便聽封礎涯搖首不屑道:「很遺憾,我不是拾荒人,從不收破爛。」

破爛二字敲入聽覺,闕瓔珞的眸子漸漸有神,水眸眺向一身紫色軟綢長袍,一舉一動充滿貴族氣勢,俊美中帶着邪氣的少年。「那麼,你要的是什麼樣的人?」

難得有說話興致的封礎涯徑自坐上窗臺,懶懶地蹺起二郎腿,接過浮光奉上的香茗,輕嗅盞中茶香,啜了口後,方道:「人才,能入我『魈一門』頂尖好手的人才。」

魈一門?那個謎樣的殺手組織?

儘管「魈一門」的真實情況無人可知,卻是酒樓茶肆中說書人如何也說不倦的話題——只要出得起代價,神出鬼沒的「魈一門」沒有殺不成的人……闕瓔珞看向浮光的目光有着明顯詫異;這個在急難之中幫助她、保護她的少年,竟是……「魈一門」的殺手?!

這求之不得的機緣,或許是老天對她闕家冤情的眷顧,只要能入「魈一門」,她便能報仇……能爲她枉死的親人手刃仇人!這是她日後唯一的目標,至死方休!

闕瓔珞粉拳緊握,硬着聲一字一句道;「要如何才能成爲你要的人?」

「妳是想做個爲錢賣命的殺手,還是要當個只想報仇的蠢蛋?」看穿她所想,封礎涯無趣的打個呵欠,這樣的人他看多了,他「魈一門」做的是賣命生意,不是阿貓阿狗通收的善堂,她恁地搞不清楚。「不、收。」

「爲什麼?」闕瓔珞站起身,氣憤難平地瞪着把玩手中一條紫色髮帶,至今尚未正眼看過她的封礎涯。

善於察言觀色的浮光頭疼地撫着頭,少堂主的嘴素無口德,平日打落水狗不遺餘力,小牡丹這聲問,那個魔星轉世的少堂主不乘機娛樂一番纔怪。

「爲什麼啊……」很久沒人敢當面質問他,算她有膽!又打了個呵欠,封礎涯眼中閃過涼薄的笑意,上上下下打量闕瓔珞後,不屑且惡毒地評道:「毫無根基,資質平平,身手就算再如何練也練不到頂尖,這樣的朽木,除了『廢物』之外還有更好的詞兒嗎?何況,總有一日妳會爲復仇而背叛師門;比起復仇,還不如想想今後如何營生更實際些。哪,雖然不入我的眼,也毀了容,但在世人眼中妳這俗姿應該算是不差,要不要爲妳引薦平康坊中的幾座名樓好做個參詳?想當殺手?別逗了,當個有『缺陷美』的名妓也是個不差的選擇啊。」

他語氣中的輕蔑太傷人,如利刃般地一刀刀切中痛處,闕瓔珞渾身僵硬顫抖,回得語氣極衝:「我不會!我定會完成你的要求,成爲你無可挑剔的殺手!」

「是嗎?好吧,就算妳辦得到好了。」瞥過浮光不小心泄漏出的擔憂眸光——對她,封礎涯垂下眼瞼,不着痕跡的輕笑,凝視着纏繞在指尖的髮帶,笑意微僵,半晌,他慢條斯理地將髮帶妥貼地收入懷中,抬起眸,目光銳利如劍地掃向她。「告訴我,有朝一日,妳的仇人成了妳的僱主,妳是會完成任務?還是先殺了他?嗯?」

闕瓔珞一愕,回答在舌間,卻怎麼也轉不出。「我……」

「無法完成任務,是吧。」聳聳肩,封礎涯諷笑,戲弄個不如他的蠢小孩,真是沒半點樂趣,他毫不掩飾地再打個大大的呵欠。「與其之後花心思處分可有可無的絆腳石,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讓它存在,對吧,浮光?」

雖是心疼搖搖欲墜的小身子,浮光仍面無表情的頷首。「是,少堂主。」

「魈一門」能夠成爲殺手這行的頂尖,就是因爲夠狠,嚴苛的訓練十人之中,僅有一人能存活,這些非人的待遇對嬌生慣養的小牡丹的確不適合。況且,自入「魈一門」開始,只能奉門主、八位長老及各堂堂主爲主,對其他人、事、物皆不能有特別的情感,若一旦對門外之事物有所執着,門內的「影人」即會出動格殺,所以「魈一門」之人除對自身的利益外凡事看得極淡,不對身外之物留有眷戀。

因爲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萬事萬物皆無法留在手中,止念、看淡,他一直將自己的心守得緊密,直到——見到帶血的那張童稚麗顏爲止。

「那半死人呢?」不想再搭理女孩,封礎涯無聊地打開窗扇,冷風吹入溫暖的室內,帶着邪氣的眸子淡淡掃過過往的人羣。

浮光恭敬道:「稟少堂主,在隔壁房。」原本打算趁少堂主不注意時照顧小牡丹一陣子,如今看來是沒法子了。思及隨侍在少堂主身邊的「影人」,他絕不能在少堂主面前露出任何破綻。

「喔?」瞧着浮光恭敬的身姿,再瞥了眼回覆成木娃娃的女孩,封礎涯目光頗富興味地在兩人之間兜轉。「救不回的代價是什麼……你明白的。」

浮光咬牙。「屬下明白。」

「至於她……」封礎涯百無聊賴地關上窗扇,繞過兩人,大大方方地脫靴上榻躺得舒坦。「上好藥就帶出去扔掉……你不會希望她不幸吧。」

扔掉?感覺小牡丹顫抖了下,抑住浮上心頭的怒火,浮光躬身回道:「是!」

儘管浮光的手勢小心再小心,她頰上的傷痕在帶着涼意藥膏的擦拭下仍如烈火般地燒疼起來,兩滴淚珠落在浮光的手背上,像是燒灼着他的心。

他手足無措地呵哄着,「疼嗎?乖,忍一下呵,別哭……」

闕瓔珞有些模糊的目光望着浮光那雙在陽光下襯得十分璀璨的翠眸,那雙,比青草更碧綠,比潭水更深邃的瞳眸。

初遇他,他就像一道曙光照進她的生命之中,但終被黑暗吞噬,他終究是過客,只是一道急急掠過,如何也留不住的身影。

*

確認無人跟蹤,浮光雙手按在她肩上,憐惜地看着眼前低垂的小臉,輕聲道:「飯要好好喫,覺要好好睡,好好照顧自己,妳不是隻有妳自己一人,我會再來看妳的。」

浮光安排闕瓔珞寄住在鄰近京城小鎮上的藥鋪,給了藥鋪主人一筆可觀的銀子請他代爲照顧後,取了藥單上的藥材,便離開了。

闕瓔珞水眸空洞地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心裏除了茫然,還是茫然。

藥鋪主人是個甫娶親的年輕男人,他的妻子向鄰人要了幾件小女孩的舊衣,要她換上,笑道:「別拘束,把這當自個兒的家,改明兒個我上布莊挑幾個漂亮的花色,幫妳做幾件新衫。」

見闕瓔珞沒有反應,她拉着她的小手,帶她走進她的房間。

「咱們家小了點,妳就先住後院左邊的那間房,右邊房裏住了位大夫,這個時間應是在研究他的醫書,無聊的話可以去找他聊聊。」見她還是沒應,女子只好拍拍她的頭,回店內幫丈夫招呼生意去了。

關上房門,闕瓔珞依言換下滿是血跡和塵污的衣裳,將自己稍做打理後,踱出簡陋的木房,嗅着空氣中的藥草味,一抹銀光映入她眼中——是柄柴刀。

她拾起頗有重量的刀柄,指尖不小心被劃出一道口子,她不理會,愣愣地看着磨得鋒利的刀鋒,使盡全身的力氣抬起刀,就要往自個兒的脖子上抹——

一隻白淨修長的手輕輕握住她的手,緩緩將刀鋒移開她隨時可能遭殃的頸子,清雅的男音緩聲道:「若妳已經放棄自己的生命,送給我,如何?」

闕瓔珞聞言抬首,看到一個年約二十出頭的男子朝她溫和的笑着,灰色斜襟儒袍並未束帶,襯以斯文俊秀、飄逸出塵的相貌,他不只像個書生,更像由書本中走出的謫仙。

男子的衣衫上有股特殊的藥味,闕瓔珞眸子眨也不眨。「你是大夫?」

「是。」他矮下身,和煦的笑容不減,輕柔地揉着她的秀髮。「一個雲遊四海的大夫,店主是我的小師弟,此番是來幫他主婚。」

「你要我的命?爲什麼?」水眸微黯,沒了富甲一方的財產,沒了遺傳自孃親的好相貌,她已經沒有什麼好讓人覬覦的了。

男子溫柔的看着她,感嘆道:「我老了,想要一個徒弟。」

老了?一個二十出頭的男人?闕瓔珞緩緩搖首,「可是我想學的不是救人。」

他笑容不減。「劍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同理,藥,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妳想學的,是殺人的劍?」

她想了下,點頭。「你願意教我殺人的藥嗎?」

他的笑意更深了。「等我認可妳時,妳可以自己選擇。」

闕瓔珞明眸一亮。「我學!」

男子將她手中的柴刀拿開丟到一邊,自我介紹道:「我名喚蒼玄,世人予我『百生手』的名號,妳呢?」

「闕……掠影。」往事如夢,宛如鏡花水月,自今而後,只能在午夜夢迴中回憶。世人皆是她生命中的過客,儘管偶有光影掠過心頭……她的心已成荒漠,無人再能駐足其中。

知她未報真名,蒼玄看向她的眸中有抹深思。「是嗎?」

無光不成影,她看似對世界不抱期望,但在潛意識仍希望有光芒能夠照入黑暗的生命中吧。小女孩外表柔弱,性子卻極其剛烈,現下雖哄下她,但難保有一日她會自絕於自己建造的迷宮之中,如今,要留下她,唯有親人的羈絆。

「影兒。」不試圖再問她真名,蒼玄喚着自己爲她取的小名,牽起她的手往自己的屋裏走。「師徒太生疏,咱們結拜兄妹,不重輩分,妳就叫我蒼吧。」

兄妹……嗎?她的親人只有離她而去、再也見不着的人們,闕瓔珞抗拒地看着滿臉溫和笑意的蒼玄。

「不願意嗎?」蒼玄一臉受傷模樣的放開她的手。「我還以爲好不容易可以收個徒兒,沒想到——」

手上的溫暖消失,闕瓔珞驟感空虛的回握住他的手,瞧着他欣喜的模樣,她撇開芳容,罷了,只要能達到她的目的,她不在乎喚他什麼。

「……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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