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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無豔》 / 余宛宛 / 第1章 / 共20章

喀啦喀啦喀啦……

一輛簡陋的馬車子深夜的碎石小路奔馳而過,木頭車輪嘎壓過石子之輾裂聲,激動地擊破一路寂靜。

馬車每晃動一次,被扔置於後車廂裏之司徒無豔,纖薄孱弱的身子便得受虐地在木板上折騰過一回。

他爲何還沒死去?司徒無豔半睜着眸,瞪着黑沉沉車廂。

佛家地獄裏所謂萬針穿心之痛,就是如今這般感受嗎?

他痛到再無聲吼叫,膽汁苦溢滿口,卻又乏力喊苦。喉嚨裏似火在燒,胸腔裏像有人拿刀碎爛着肚腸,細柔肌膚被稻草割出了血痕。

他還能再怎麼苦?

他--不知道。

司徒無豔譏諷地揚起嘴角,脣邊流出一道鮮血。原就傾城容貌,增添了這抹血色之後,益發地清豔如妖了。

他恨!

恨老天總是先讓他嚐到備受呵護滋味,才又讓他自雲端跌入懸崖谷底。

他一出生,娘便因爲難產而過世。他承繼了孃的美貌,也因此自小備受爹的寵愛,請了好幾名師傅教他讀書、寫字、習武、撫琴。爹經常笑着端詳着他,說太子也不過就是如此好教養了。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被衆人高拱日子不過才十年,爹就因賭敗家,周遭姨娘抓着了機會,推說他的美貌能得高價償債……

天地就此變色--

他從尊貴少爺成了人奴,賣入左王府。

左王爺俊挺過人,一見他便驚爲天人,嘴裏不住嘀咕着要好好栽培他,心裏卻是在等着他長大好收房。

他初進府不知王爺色心,以爲王爺便像親人般地呵護着他,自然也就更加費心鑽研學藝,雖是十歲之齡,卻有着遠勝於十五歲少年之才智、學養。

左王爺寵他更甚,他也因之沾沾自喜了起來。

不料,太妍麗的花朵總是要引來折枝殺禍。

他入王府不過半年時間,王爺的“男寵”便因着嫉妒他,找人強灌他喝下致死毒藥。

“啊!”司徒無豔又嘔了一口血,半睜着眸,詭亮眼裏一閃而過今日記憶,四肢百骸毛孔亦隨之泛起寒意……

午後,喝下劇烈毒藥的他像匹被宰牲畜,被扔在地上,不住低嚎痛哭着。

王爺穿着金色錦袍,神祇般地現身在已是出息多、入息少的他面前。

“王爺……救……”他伸出手,內心燃起一線希望。王爺把他當成寶一樣地保護着,一定會救他的。

頗懂得醫術之左王爺看他一眼,上前掀掀他的眼皮,把了下脈。

“可惜了這麼一張臉。”王爺眸子寒冷如冰。

司徒無豔神智有了一剎那的清醒,他筆直地看入王爺眼裏,卻只瞧見“無情”二字。

王爺溫熱大掌撫着他的臉,薄脣微啓。“他若能活着也是個廢人了,來人--把他扔下河裏,讓那兩名灌他藥的人一起陪葬。”

他的一生就這麼過了嗎?

回憶裏那些無情眼神,那些嫉惡排擠,全都一鞭又一鞭地揮打着司徒無豔已然奄奄一息的心。

司徒無豔垂下眼簾,蒼白如紙之雙脣間,開始蜿蜒出一道黑血,在他雲白色綢衣上留下一道怵目驚心焦痕。

爹還在世時,曾經有一位小師父告訴過他,死前若懷有憎惡之心,將會落入畜牲、餓鬼、阿修羅等三惡道。

在被灌下毒樂之前,圍繞着他的只有錦衣玉食,三千寵愛。他從沒想過死亡,遑論那些畜牲、餓鬼、阿修羅!

可他現下滿心滿腹的怒,他不想死了還要繼續在三惡道間受苦。

但--他怎有法子不怨?!

就是這張傾城臉孔惹來的禍端,無怪乎娘要爲他取名爲“無豔”。若沒了這張禍國殃民面孔,或者他終究還能得到一些幸福。

如果手邊有一把刀的話,他會一刀毀了自己這張臉。偏偏他現下連拿刀的力氣都沒有……

“呵呵呵--”司徒無豔半掀起眸,尖銳笑聲子黑夜裏響起,神智已然渙散。

駕着馬車的車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弄不清楚那道淒厲叫聲是由人還是鬼所發出來。

“喝!”車伕把車子駕得更快了。

司徒無豔細瘦身子被高高地拋起,再重重地落在車廂木板上。

這次,一道椎心之痛狠狠地刺進他的骨子裏,他昏了過去。

終於,他得到了暫時解脫。

不過,這陣解脫來得快也去得急。

才一剎那時間,車子已經抵達奪魂橋邊。

奪魂橋下河水湍急,河岸前端即是出海口。只要被人往河裏一丟,恁是再身強體壯之人,也只能等着見閻王。

“喝!”

車伕拉住繮繩,拉開車門,不費吹灰之力地扛起司徒無豔。

司徒無豔全身骨肉再度被鞭絞了一回,他痛得睜開眸子,心卻差點跳出胸口。

他整個人被抬起,橫過高高的橋樑--

“不要!”

司徒無豔才魂飛魄散地叫出這一聲,整個人便像一隻麻袋似地被人扔入河裏。

不--要--

司徒無豔快速地於黑夜間墜落,他的呼息被嚇停,冷風颳面,刺出刀削般地痛。

司徒無豔以爲他不可能再更痛了,但他錯了。

當他的身子碰上冰冷河水時,他嚐到了五馬分屍之苦。

他痛得暴睜着眼,張大了口--冰冷河水乘機灌進他的口鼻,刺痛他的眼,淹沒他的身子。

老天爺,如果您還有一絲慈悲的話,就讓我死去吧!

司徒無豔腦子才閃過這一道想法,他便失去了力氣,失去了所有意識……

他雪色袍子在闃黑河水裏順着水勢漂流着,漂流着,像奪魂橋下的一名冤死水鬼……

*

夜靜,冷寒。

河上夾着水氣之凍意,不留情地刺進人骨子裏,逼得站在船舷邊之段雲羅,只能摟住雙臂,牙齒頻頻發顫着。

段雲羅原該回到船艙裏,但她聽不見旁人之勸,仍舊固執地站在船首,以她紅腫雙目望着視線能及之遠方國土。

別了,她的家國!

兩道熱淚滑過段雲羅稚氣的臉龐,她眼眸裏有抹過分早熟之憂傷。

若是她早能勸阻父皇別再迷信長生不老煉丹術,放任江湖術士把持朝政,叔父也不至於出兵奪宮,引出此次兄弟鬩牆殺戮。

段雲羅一念及那些爲了保住他們姐弟兩人而犧牲之諸多人命,淚水再度汩汩而出。

奪權謀利野心之下,人命如草芥。

叔父引領的叛軍的那一把把焰火,一排排之刀箭都像刺在她身上。

士兵、宮女們慘遭殺戮之慘叫聲,死傷屍首被大火燒灼之焦味,讓她逃亡至今仍然無法安眠。

她想叫那些士兵、宮女們逃命而去,想要他們別隻盡顧保全皇室,可師傅、嬤嬤們沒給她機會,她是被架着離開宮中的。

“諸位救雲羅之恩德,雲羅終生不忘。他日若有機會與皇弟返回國土,必當以天下衆生爲念,仁心治國。”段雲羅垂眸爲那些死者默哀,悽聲款語着。

段雲羅一啓脣,天籟般之美音便在幽黑河面上飄嫋着。

船上正劃櫓之士兵,聞言全都止住所有動作,抬眸看向長公主--

長公主音如天籟,聲語婉柔如天女下凡。

民間傳說其容顏國色天香,然其真實面貌卻只堪稱清秀。

不過,長公主仁民愛物之心,則是任何天仙美貌女子皆沒法比擬的。她年紀雖輕,卻是智慧、善心過人。年僅七歲時便懂得勸皇上開倉賑糧,至今仍引爲佳話。

他們這票人之所以願意冒着生命危險,護送着長公主、少皇子逃出皇宮,正是因爲期許十二歲之長公主,有朝一日能爲天下蒼生謀求更多福慧啊!

“公主,回船艙吧。別受了寒,讓大家擔心。”吳嬤嬤走到公主身旁,爲她披上一件灰鼠毛裘。

段雲羅點頭,仍是不捨地再望了一眼國土。

“皇弟身子好一點了嗎?”她擔心着自小心臟便有殘疾之幼弟。

“少皇子還是有些暈船,剛喝了點粥,御醫幫他紮了幾針後,又睡過去了。”吳嬤嬤說道。

“笑臉將軍師傅呢?”笑臉將軍爲了護皇子,身中數十刀,現在還昏迷未醒。

“御醫說笑臉將軍氣力驚人,一定能撐過來的……”

段雲羅一想到總是領着她和皇弟四處玩耍的笑臉將軍,而今體弱蒼白模樣,不禁又是一陣鼻酸。

她欠這些人--太多太多。

“公主,快回房吧。”吳嬤嬤又催促道。

“嗯。”段雲羅轉身回眸,眼尾餘光卻突然在河面上看到白色銀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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