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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無豔》 / 余宛宛 / 第11章 / 共20章

司徒無豔走進段雲羅院落裏,才推開主屋大門,一股藥草味便朝他撲鼻而來。

他沒在正廳多耽擱,直接走進了她的閨房。閨房裏藥草香氣更甚,他深吸了一口,感覺全身皆沾染了她氣息。

放眼一瞧——東牆佇着一櫃書、一隻矮藥櫃,一張褚木色大桌與太師椅。書桌上擺着書籍茶具,幾味乾燥藥草,還有一方端硯與一排筆架。

司徒無豔走到太師椅前,伸手撫着上頭半舊之紫色坐褥。

他記得自己曾經坐在這裏替她磨過墨。她說,他磨的墨色又均又細,是個心細如髮之人。

司徒無豔脣角彎彎揚起,眼色也柔了。

這些事,他原下以爲他記得的,沒想到竟是沈在記憶最深處。

司徒無豔執着墨條,瞧得倦了,身子其實也疲憊不堪了,他遂半垂眸,將面龐枕在手臂上。

段雲羅看着司徒無豔每一個動作,心頭酸楚着。

她知道他想起了哪些事,因爲那些事她亦是一刻都沒忘記過。那些事,她總是在夜闌人靜時分,纔敢拿出來品味一番,免得灼紅雙眼被人瞧見……

段雲羅就這麼癡癡望着他,連手上的傷口也忘了疼。

叩叩。

門外響起兩聲敲門聲,段雲羅開門接過吳嬤嬤手裏木盤——裏頭有着一碗墨色安神湯藥及一碗雪白軟粥。

段雲羅才端起木盤,掌心傷口免下了又是一陣刺痛。她攬眉忍着,將木盤端至長桌邊,先指指粥,又指指湯藥。

“你要我先用膳,再喝藥?”司徒無豔身子也不抬,飛眸瞧人之模樣,媚態橫生。

段雲羅胸口一緊,很快地點頭。

以前只覺得他好看,可不知道他這雙眸子見光之後,神態竟較之以前還惑人,連她都不免看傻眼了。

“誰替我診的脈?誰替我開的藥方?”司徒無豔問。

段雲羅不語,那欲言又止神態卻又什麼都說了。

“是長公主嗎?”司徒無豔扶着長桌坐起身,瞪着那湯藥,好似她其實藏身在裏頭一般。

就在他昏迷時,她曾經來過啊!

她握過他的手,或者也撫過他臉頰。可她既然來過,又如何能狠得下心來不與他見上一面。

段雲羅默默遞過白粥。

“我不喫。”司徒無豔孩子賭氣似地別開眼。

段雲羅左手拿起毛筆,顫抖地寫下——

不喫,壞了身子,不就更見不着長公主了?

司徒無豔看着那歪斜字體,想着這丫頭本該要怨他將她帶在身邊使喚,怎麼卻一道怨眼都未曾見着。他心念一動,脫口問道:“長公主跟你提過我?”

段雲羅身子一怔,緩緩地點了頭,放下筆管。

“她都說些什麼?”

一言難盡啊!段雲羅搖頭。

“說不出口,就給我寫下來——”司徒無豔拽過她的手,硬將毛筆又塞回她手裏,牢牢握在她掌間。

段雲羅痛得倒抽了口氣,筆管從掌間啪地落在桌面上,染墨筆尖於是留下一灘墨污。

司徒無豔扯過她手掌,瞪着上頭摻着沙土之破血傷口,那是方纔他絆她一腳時,她以手掌着地所受之傷吧。

被他這麼扯着,她也沒吭聲,看來啞巴這事着實不假。

司徒無豔板起臉,甩開她的手,從懷裏掏出一罐藥,扔到桌上。

“拿去塗傷口,省得別人說我虐了你。”

段雲羅拿過藥膏,往後退了一步,走至梳妝鏡邊的銅盆裏洗淨了手。

司徒無豔拿起拿起白粥,抿了幾口,便端起藥一飲而盡。

那藥摻了靈芝及珍珠海草等藥材,原是極苦,卻沒讓他皺一下眉。

他這些年來,還少喫過苦嗎?

能吞得下肚的,就不苦了。

司徒無豔將藥碗才往桌上一擱,卻見那個絹兒已經在屋內燃起了兩個火盆。屋子不大,很快地便暖了起來,烘得他眼皮也沉了。

她又拎過一隻銅壺,替他倒了杯水。

司徒無豔口正幹着,執着銅杯也飲盡了水。

半垂眸子裏早已是倦意,可他不甘心睡,撐着臉頰揚眸眺着屋內——

西牆是她的梳妝鏡,他記得自己幫她梳過發,指尖總要“不小心”滑過她的耳珠子,她的耳珠子水滑地像珍珠一般。

請早些歇息吧。段雲羅又遞過一張紙條。

司徒無豔沒理會她,他站起身偏偏斜斜地走到梳妝鏡前。

黃銅鏡裏,他一雙眸子似睡非醒,瞧得他也倦了。

司徒無豔移眼看,細細端詳着桌面,上頭沒太多東西,只有一根磨得精亮木簪。

他將木簪握在手裏,另一手拉出梳妝鏡其下之抽屜。

段雲羅忐忑地想上前阻止,卻怕被看出破綻,只得站在一旁,緊絞着手指。

司徒無豔瞪着抽屜,裏頭空無一物,除了一張——

他的畫像。

司徒無豔拿出畫像,紅了眼眶。

畫像裏是年輕的他,眉目如畫、脣紅齒白不在話下,難得的是他雖閉着眼,可脣邊笑意卻是千金不換之喜悅神態。

他從不曾看過自己這般雀躍模樣啊!

“你究竟在想什麼?我犯了什麼錯,要讓你避我如蛇蠍?即便是對我已無情意,也該出來說個分明啊……”司徒無豔撫着畫絹裏自個兒那張笑臉,聲音甚是難受。

段雲羅不忍猝聽,後退了一步,腰間荷包與平安鈴發出窸窣聲響,驚醒了司徒無豔。

司徒無豔這時驚覺到房裏尚有他人,倏地閉上嘴。

段雲羅轉身到書桌前寫了幾個字——

公主有苦衷。

“苦衷?!”司徒無豔發火大吼着,將他的畫像往地上一扔,把梳妝鏡前月牙凳全都一腳踹到一旁。

不過,他而今正是體虛之時,即便是這樣一個小動作,竟也讓他氣喘不已到只能偎着牆說話。

“有什麼天大的苦衷得讓她對我避不見面?若是軍隊明日搜不到她,我後日便將整島之人全都一同架回京城,到時候我看她到底出來見我不見!”

司徒無豔扶着一旁牆壁,眼神火怒,可聲音卻已氣若游絲。

段雲羅瞧着他這般孱弱,自然心疼不已。她知道自己遲早總會承認身分的,不過至少給她一點時間,讓她能夠再度百無禁忌地看着他啊。

段雲羅走近他,先拾起畫絹擺回桌上,繼而牢牢扶住他手肘,想迫他轉向牀榻邊。

“滾開!誰要你多事!”司徒無豔倦了、累了,脾氣自然也更大了。他低頭要趕人,不意卻看到她扎着布巾的傷口。

這個絹兒不顧自己手裏傷口,卻只顧着他身子,此舉未免太不尋常,除非!

除非是雲兒跟她的婢女說過許多他的事,表達過太多對他的在意,這個絹兒纔會這麼認真地想服侍着他……

“她經常提到我嗎?”他迫不及待地問道。

段雲羅用力地點了好幾下頭。

司徒無豔混亂心緒至今才稍稍平穩而下,不再反抗地由人扶着上了榻。

她彎身爲其掀開被褥,並從一旁藥櫃裏,掬了一丸藥草到香爐裏,做了個睡眠手勢。

“她究竟在哪裏?”司徒無豔躺上枕頭,扯住她衣袖。

段雲羅指了下他的腦子——在你的記憶裏。

司徒無豔望着她那雙幽淨眼眸。

“錯了。你得替我告訴她——”司徒無豔伸手撫住胸口,眉眼之間似看如睇,波光流轉。“她一直在我這兒。”

段雲羅鼻端一酸,紅了眼眶。她飛快爲他拉起被,眼淚在眼眶裏打着轉,不敢給他瞧見。

幸而司徒無豔才躺上玉枕,眼眸便閉了起來,半昏沉地陷入夢裏。

他現下躺在雲兒牀上,他們不消多時,一旦會再相見的。

雲兒捨不得讓這羣跟隨她的忠臣們流落在這座島上的。

雲兒也捨不得這麼多日不與他相見的。

可她當真捨不得他嗎?若真捨不得,當初又豈會送他離開?若真捨不得,現下又豈會鐵了心不與他見面?

司徒無豔揪起柳眉,黑髮在玉枕上輾轉難安着。

不過,現下籌碼握在他手上,這座島這麼丁點大,就不信找不到她。

“雲兒……說個明白……”他低喃着,感覺有人輕撫着他額頭,一股藥草味道在他鼻尖兒打着轉,他想睜開眼,卻不敵藥性,白皙臉兒一側,墜入黑甜夢鄉里。

他總覺得雲兒此時便在他身邊哪……

段雲羅坐在長榻外側,望着他臉龐,淚水終在此時方滑下臉龐。

世人皆不齒棄糟糠妻子不顧之負心男子,可她與那些男子又有何不同呢?總歸不也都是追逐着榮華富貴去了嗎?

“我是不得已的……你知道我這命既是衆人所救,便得對得起衆人。我爹陷天下百姓於苦難,我又豈能置一切於不顧呢?”怕驚醒他,她的話只能無聲地吐納着。

“我當年棄你而去總是事實……而今你已是攝政王,想要哪般女子不能得呢?我不要求你再度接納我,只求你真瞧見了我以後,別用奇特眼神望着我,至少我曾經是個能與你交心之朋友哪……”

段雲羅無聲地續續說着,拿起銀箸,撥弄着香爐,讓藥香在屋內散得更濃些。

她奢望得不多,能這麼瞧着他一夜,便像是天賜福分了。

原以爲此生再也見不着他了哪!

段雲羅凝望着他在燭光下益發清豔臉孔,她忽而揚起脣,笑了。

說不渴求再度被他擁入懷,是假的。

可她不強求,也沒資格強求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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