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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無豔》 / 余宛宛 / 第7章 / 共20章

四年後——

司徒大宅之西廂裏,一束陽光灑入菱格窗欞,落在一名敞着紫色衣衫,倚着白緞靠背,正合目睡眠之男子身上。

說他是男子,可他那張絕色臉孔肯定要讓天下人失神。

他一身肌膚恰似羊脂美玉般的滑膩雪白,精緻眉眼是工筆畫師窮畢生之力也沒法成就之美形,一頭烏絲較之最好絲綢而毫不遜色。

若真要找出什麼缺點,便是男子臉色太蒼白、打眠時神情太悲慟。

他揪着眉,像是夢魔正伸出千百雙手掐着他脖頸似的。他痛苦地掙扎着,墨紫色衣襟因而大敞地露出清臞骨感胸膛。

雲兒,你在哪裏?!

他在一團白霧裏走着,拼命地尋找着她的蹤影。

他努力瞠大雙目,瞠得連眼珠都發痛,可他所能望見的依然是一片霧濛濛灰白,他遂是更加用力地啓脣,想喚出她名字。

雲兒!

可無論他如何聲嘶力竭,他就是聽不見自己聲音,“雲兒”二字總是一陣煙似在他脣間轉繞着。

“雲兒!”

當這個名字被他大聲地喊出之際,司徒無豔也驀然睜開眼,自夢中驚醒。

白晝陽光刺入他眸裏,他別過頭,避開那刺目日光。

他瞪着臥榻邊那盅養生湯,他怔愣了許久,纔想起自己而今是看得見了。

他不是在夢裏,他不在那座島上,他能夠看得見了!而云兒——

也確實不在他身邊了。

他們分開四年了!

他沒一刻忘記過,那年元宵夜他與雲兒共飲時,他正準備要娶回她的雀躍之情。

他更沒忘記過,那一夜之後,當他再度醒來時,他雙目能見,卻是獨獨見不着她時的椎心痛苦。

他當時孑身一人在客棧裏,身上沉甸甸衣袋裏全裝滿了翡翠,一張字跡娟秀紙條約略寫明瞭其價值,並細細寫下了他的病徵、脈象及風寒雜狀時之應用藥方。

方棱大木桌上亦留一張字條,寫着!

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

司徒無豔喃喃自語着,從懷間荷包裏掏出了那張薄到幾乎隨時都會化成灰之紙片。

“雲兒……雲兒……你究竟是以何種心情待我?”司徒無豔清透眼裏有恨有痛有不捨。“你一句‘情非得已’,又要我情何以堪呢?”

“醒來時,雙眼能見,知道先前必是簡陶多心封了我雙眼,可我從沒怨過你。你呢?你可惦記過我這些年過的是啥日子嗎?”

司徒無豔聽見自己怨惱聲音,這才驚覺到自己這些時日其實未曾改掉對着這方紙條說話之怪毛病。

只是,他前陣子染了風寒,大病一場,輾轉牀榻,竟已有一段時間不曾夢見過她了。

司徒無豔握着手裏紙緝,嘴裏話兒卻像是不吐不快似地溜出脣間——

“我醉生夢死,揮霍無度了好一段時間。可我總不快樂,思念你之心,並未因爲抱了其它女子而和緩過。我開始眷上喝酒——別人醉酒,最多便是宿醉,我的身子卻總是要死去活來一回。”

“所以,我偏要醉酒,嘔心之痛才讓我覺得自己活着……”

司徒無豔手掌隨着說話而握成拳,不慎捏縐了紙絹。

他倒抽一口氣,小心翼翼地以青蔥指尖撫過紙絹。

“我其實是存心要折磨死自己的。偏我又沒本事把自己弄死,總想着有一天要再次找到你。”他苦笑着將紙絹重新收進荷包裏,偎在臉頰邊眷戀着。

他原該是日日縱情酒鄉間,直至體衰銀兩用盡,而耗去生命。

誰知有一回替一名聲音與雲兒有着幾分相似之歌伎贖了身,並帶歌伎回到她村莊之後,他這一生再度轉了個彎。

那村莊裏鬧着饑荒,京城救糧等了幾個月也不來。他想着雲兒愛民之心,便變賣了身上翡翠以濟村民。

村民因着他度過了饑荒,他們將村子改名叫“司徒村”,衆人全以信賴眼神看着他,等他帶領這村走出一條新生路。

這是他頭一回知道雲兒所揹負的壓力,於是他扛了下來,卻意外地發現了這村裏之人擁有極佳拳腳功夫。不過是因爲生性耿直,不懂商業之道,是故掙不了銀子罷了。

他瞧準了世道正是混亂之際,便讓村人組了個鏢局,承接不少護鏢工作。誰知幾年下來,竟意外闖出一番名號,發了不少財。

“公子!楚將軍來找你了!”門外傳來一聲叫喚。

“快請他進來。”

若說他這些年裏有啥大收穫,那便是結識了楚狂人。

楚狂人是當今皇上所任命的大將軍,卻也是看過最多因爲皇上逸於政事,而惹出天怒人怨事端之人。

當年,他正於村裏賑災之際,遠征而回之楚狂人亦拿着私募糧草到了村莊裏。

楚狂人乍見他,不但沒對他的絕色發出驚歎,反倒詛咒了幾聲。楚狂人說他長了這麼一張禍國殃民的臉,要他沒事別出來走動,免得被城裏那些愛好男寵之人聞風而王,平白失去自由。

司徒無豔一念及往事,心情大好地揚起笑意,蒼白玉面多了幾分妍色,眼波流轉間,遂是更加璀麗得讓人不敢逼視了。

司徒無豔扶着牆壁,拿起雲兒爲他所繡之披風裹住自己,款步走到門口,推門而出。

屋外暖風拂司徒無豔面容上之笑意,看傻了幾名路過院落之村民。

村裏人誰都知道司徒大恩人不輕易展笑顏,一層笑顏便是心情極好。

他引頸而望,看着楚狂人巨大身影如同颶風疾行而近。

“楚大將軍來訪,未曾遠迎,當真失敬。”司徒無豔迎上前去,戲謔地笑着說道。

“拿酒來!”楚狂人巨大身影掃過司徒無豔身邊,步入屋內。

“怎麼了?”司徒無豔眉頭微擰,總不免掛心起好友心緒。

“西北大旱,我代地方官請命,要求急送糧草至災區。不料卻被好臣百般刁難,說是不想讓這等災難影響皇上新娶嬪妃心情。”楚狂人重重一拍桌子,便是石制桌子也隨之顫動了起來。

“怕是你請命之那批糧草,早早便被那班佞臣給五鬼搬運完了。”

“鐵定是!”楚狂人怒不可抑地大吼一聲。

“我手邊還有一些銀兩,總能度過幾月饑荒。”司徒無豔自几案盒裏拿了幾塊金子,遞到楚狂人手裏。

“好兄弟!”司徒無豔笑着拍拍他的肩,卻差點打斷無豔肩膀。

司徒無豔瞥他一眼,捂着肩,嘆了口氣。

“啊!這東西給你!”楚狂人自腰間掏出一紙布包往桌上一擱。“皇上前月賜給我那座島,五穀不生,就產了這味人蔘。我要他們拿去變賣之前,先留了幾株大的給你。你多喝點、多喝點,免得老是風一吹,身子就像要垮了一般。”

“我沒這麼容易走,老天是要留着我受苦的——”

“老天派你來幫忙這些百姓的!你經營鏢局手段之高,聚衆能力之強,所有人都對你服氣不已。”楚狂人濃眉一皺,一掌便揮上他肩頭,不愛聽他老是這般泄氣。

司徒無豔孱弱身子乍然被他推到幾步外,好不容易纔站穩腳步。

“楚將軍方是天下讚許之奇才,管軍之嚴,愛軍如子,機謀聰穎,人人皆知。”司徒無豔說道。

“甭說了!我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楚狂人做了個不寒而慄之表情,舉起桌上茶壺對着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總之哪,百姓總是最可憐的人。前皇迷信,卻不至於政事全然不理,身邊也尚有一票忠臣……”

司徒無豔一聽他提到了前皇,整個人全緊繃了起來.

“這些年來,天下人全巴望着前朝長公主和小皇子沒死。總說他們逃亡到了海外,總希望他們領着叛軍回來除掉現下這個皇帝。”

百姓們盼着他們領着叛軍回來——

司徒無豔的腦裏突然轉出一個念頭,震得他全身泛出寒意。

這些年來,他尋遍全國下上廣求段雲羅消息,也只探到了公主當年逃離國土,搭船出國這事。即便他想至海上尋人,能行長遠海路之軍艦也不是他所能掌控。除非,他能推翻皇朝,自據於王,掌得兵權。

“倘若有人聚集反叛勢力想除掉這皇上,可是難事?”司徒無豔輕聲問道,細雅眸子璀如黑玉。

“各地軍心渙散,人民自顧不暇,豈有心情去抵擋叛軍。只要日子能過得比現下好,誰當皇帝都不是重要之事。”楚狂人想到百姓們這些年以來的痛苦,結實雙肩頓時頹落而下。“我真不知情自己在外頭沐血奮戰,得來他國進貢,求得是什麼?”

“你甭自責了。朝廷內若少了你,百姓便要受更多苦了。”司徒無豔看着楚狂人,清楚地知道他這拜把兄弟,將會是他計劃裏之最大助益與最強阻力。

“這話沒錯。”

“況且,當今天不能征戰之軍隊,也只剩下你狂人島上的兵團吧。”

“這話也沒錯。”

“因此,倘若我欲領軍攻下帝位,你會挺身與我對峙嗎?”司徒無豔秀眼似火,直勾勾地看着楚狂人。

“你!”楚狂人霍然起身,瞪着司徒無豔臉上認真神色,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司徒無豔孤家寡人,原可利用這些年來所賺來銀兩,極盡排場奢華能事。可他除了體弱之故,衣食都非得務求精細之外,其餘財物全都拿來濟民。如此仁心,無人能匹敵哪。

且司徒無豔身子雖弱,卻有着諸葛之智。濟民時從不僅只給食糧,他向來總是要先弄清楚這村人心性,擅長之處及當地風上民情及宜於栽種作物,總得扶得一村之人有法子營生,方會收手。若是這樣的人登基爲皇……

“你爲何不回答我問題,若是我領軍攻下皇城,你會領軍與我對峙嗎?”司徒無豔又問。

“若是爲了天下蒼生而起義之舉,我自會有所打算。”楚狂人黧黑臉孔正經地回望着他。

“此話當真。任憑皇上再怎麼對你有恩,即便他仍想嫁女予你,你也不動搖?”司徒無豔心湖激烈地翻絞着,若他真能成功取得皇位,他便可光明正大地迎回長公主——他的雲兒!

一忖及此,司徒無豔心頭火焰便熊熊燃起,但覺他此生從未如此充滿鬥志過。

“你說得如此言之鑿鑿,莫非心裏已有打算?”楚狂人問道。

“我心裏就算有此打算,也得與你商量過纔行。”司徒無豔修眉微蹙,黑黝眸子裏真誠無所隱瞞。

楚狂人站在原地,看着司徒無豔白玉觀音般臉孔。

對百姓而言,這些年苦夠了。他這個兄弟有多少能耐,他再清楚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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