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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無豔》 / 余宛宛 / 第16章 / 共20章

“福壽綿長個鬼!”司徒無豔逼近她一步,細碎呼吸盡噴吐在她面頰上。“我這幾年來其實尋過我家人,這才發現司徒本宗男子,全都活不過四十歲便都過世了。大夥說是什麼祖上沒積德,天才曉得是啥鬼原因……”

“你與他們不同,你屢屢大難不死,又造福了這麼多百姓,你會好好地活過四十歲的……”段雲羅氣息急促地打斷他的話,兩行清淚頓時滑下臉龐,漣漣地讓她泣不成聲。“倒是你……你心裏擱着這些難受的事……怎麼從不曾告訴過我呢?”

司徒無豔見她哭得讓他心疼,以拇指撫去她的淚水,嗄聲說道:“我先前只想着要找着你,這條命我原是不當一回事的。誰知道現下有你陪伴在側了,我反倒是每過一日,都更加地不快活了——我怕死!我不甘心留你一人在這裏!我不想去個沒有你的地方……”

段雲羅整個人撞進他懷裏,早顧不得會不會撞痛他了。

她顫抖雙手牢牢鉗着他身子,非得讓自己與他密密相連,她的心纔有法子少痛一丁點。

在她正欣慰着兩人的相知相守時,他卻是正在憂心着生離死別。

光是想到這一點,她便不禁惱起了自己!她怎麼會沒多注意到他這些時候之不對勁呢?

“你會比你的家人長壽的!”淚水讓她視線矇矓,但她仍然執意要仰頭看着他。“修善強順便是這一念心,心清淨了,什麼病痛也沒了。你即便不信修善積福這些話,你至少得相信,心緒平靜與你身子血脈總是相關的……”

話說到未了,段雲羅卻是泣不成聲了,身子也非得倚着他,否則便要癱坐在地上了。

她怎麼捨得讓他早走呢……

司徒無豔忍住鼻酸,張開雙臂圍着她仍哭泣的身子,將他痛苦的低喘盡吐在她的頸間。老天爺既然給了他一個雲兒,又爲何給了他如此殘弱身子呢?

兩人就這麼相擁而立着,直到她啜泣聲漸歇了一會兒後,纔有力氣緩緩抬頭望向他。

“你身子雖然不好,至少不若我皇弟之先天殘疾,除了換心之外,無藥可醫。我好歹是御醫師傅唯一傳人,我一定能救回你的。你相信吧!”

司徒無豔看着睜着極紅眼眶,呼息仍在哽咽,但仍盡力地對他強顏歡笑的段雲羅。“我信了你,日後什麼都依你便是了。”他紅了眼眶,捧着她臉龐,不住地吻着她臉上淚痕。

“可我不信你了。除非你答應我以後心裏若有事,一定得說給我知。”段雲羅揪着他手臂說道。

“說了又如何,說了只是讓你憂煩,也無濟於事。若我真染上了重病,你也只會輕描淡寫地安慰我沒事,不是嗎?”

司徒無豔拿出一方絲白手巾正要替她拭淚,她卻拽住那方手巾,對他搖頭。

“我答應你!如果你日後願意將心裏所有不安都告訴我,那麼我日後亦絕不隱瞞任何真相。”

“即便我病危?”他問。

段雲羅咬緊牙根,掌間那方手巾很快地被冷汗浸溼。

“即便你病危,我亦會據實以告。我總得讓你知道你還有多少時日能與我相聚。”她抬起下顎,堅強地望着他。

司徒無豔俯身,拂開她額上亂髮,瞬也不瞬地覷着她,一顆慌亂心至此突然安定了下來。

有她這般執念,閻王要帶走他,也要多經一番折磨的。只要多一番折磨時間,他便會盡力讓自己留下來。

司徒無豔輕啄了在她雙脣,繼而勾起脣,開心地微笑說道:“我因爲過去種種恐怖經歷,對於未來之事,尤其是突如其來之改變,總是易於慌張。如今你既開了口,允諾了不論好壞,都會告訴我真相。我是生是死,心裏既已有譜,我便能提前規劃,那便什麼也不怕了。”

段雲羅見他笑得這般開懷,她長喟了口氣,將臉龐偎在他胸前,掄起拳頭輕捶了他一回。

他嚇死她了!

“我們回宮吧。”司徒無豔撫着她髮絲,柔聲說道。

“好。”段雲羅見他神色如今自在了,便大膽地說道:“不過,你得先等我一會兒。我替‘他’診脈,再讓人拿些銀子給他,好嗎?”

司徒無豔停下腳步,抿緊雙脣。低頭看她,她正一副醫者父母心之凜然模樣,他還能怎麼着。

“我猜想,你稍後會要告訴我——與其給拿銀子給他,不如找人好好規劃一處鰥寡孤獨者皆能安養之所。畢竟他們活着,總是有他們能幹的活吧!”他沉聲說道。

“知我者,無豔是也。”段雲羅踮了下腳尖,笑着撫着他臉龐。

“去吧。”他說,也不攔她了。

段雲羅笑着再緊摟着他一回,心頭感動地一窒——

她是旁觀之人,自然容易放下仇恨。而他揹負了對左王爺的生死仇恨,如今真能敞開心胸了,要她如何不感動呢?

“我這就去爲他看診,你在這等着我。”段雲羅迫不及待地轉身,朝着巷外飛奔而去。

只是,她才跑至巷口,又乍然回頭對着他嫣然一笑。

“我——真喜歡你!”她大喊一聲,酡紅着顏飛奔而出。

司徒無豔站在原地,被她那一聲喜不自禁地呼喊給凍住心神,他如聞綸音佛語一般,久久仍回不過神來。

他早知道她喜愛他,可經她這麼一喊,整個心竟快樂地像是要瘋狂一樣。

他咧着嘴笑着,放下頭上紗巾,緩緩走至巷口,倚着一方矮牆兒,看着已經奔至左王爺身邊之段雲羅。

其實,他也不是全然不信因果。

若不信因果,他便沒法子解釋何以有人生於富貴之家、而有人貧賤至極。他只是不服氣,不願平白放不對左王爺的那股怨,了結惡因惡果。

可左王爺如今都成那副德行了,他還能再怎麼怨呢?

若雲兒要他放下,他便放下。她要他積福德,他便做。他信雲兒,她只會讓他更好。

司徒無豔凝望着她的眸光愈益多情溫婉了——

他的雲兒正從吳嬤嬤手裏接過一方布絹圍住口鼻,之後才傾身上前探了“那人”的脈息。

“那人”還在嘔吐着,想來那味道實在駭人吧。

司徒無豔嫌惡地屏住呼吸,纔想別開頭,卻在見着段雲羅在陽光下閃着慈悲臉龐,自慚形穢了起來。

當年,在他最病弱之際,她便是這般無悔地照顧着他吧。

若不是她的菩薩心腸救了他,他們也沒法子修到今日之完滿。而他方纔竟要她棄了那菩薩心腸,置左王爺子不顧……

司徒無豔心裏激動着,記掛着一旦回宮後,便要找個黃道吉日正式將她迎爲他的妻。

他雖擔憂自己身子,可她更記掛啊,她一定會有法子讓兩人攜手至老啊!

相較子那方司徒無豔心裏之喜不自禁,在另一方正握住左王爺手脈看診之段雲羅,臉色卻是益發地慘白起來。

段雲羅深吸了口氣,扣在左手爺腕上指尖再度緊了緊脈。

這回,冷汗潸潸地溼了她後背衣衫。

若左王爺得的僅是傷寒,那脈象本該是浮緊,可他的脈象中卻又摻着微脈及澀脈……

段雲羅看着左王爺嘔吐之後又腹瀉的身子,她臉色益發慘白了。她想,左王爺染上之症是——

霍亂!

“你快回去……快回去……”段雲羅驀地起身,朝司徒無豔方向狂亂揮手。

“他怎麼了?”司徒無豔皺着眉,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別過來!”

段雲羅不敢大聲吼叫,怕擾了民心,只得先讓吳嬤嬤代爲到他身邊傳話。

只是吳嬤嬤一聽她的話,腿差點都軟了,只得扶着兩邊房子,三步並作兩步地疾衝到司徒無豔面前。

“公主要我告訴您——左王爺得了霍亂……”吳嬤嬤說道。

司徒無豔驀抬頭,瞪向全身仍顫抖中的段雲羅,他心裏一沉,大跨步地便走向她身邊。

“你快離開!”段雲羅發現無豔竟朝着自己走來時,她驚慌地發出近乎尖叫之聲。

“除非你跟我一起走!”司徒無豔扣住她的手腕,拽起她便要一同離開。

“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我怎能走?!”段雲羅被他扯起身子,卻是用盡全身力量在抗拒着司徒無豔。

司徒無豔站在原地,蒼白臉孔瞪着她身後那個已近半昏厥之左王爺。

“前年有個村莊,因爲霍亂而死了百餘人……”他嗄聲說道。

“所以,我更得留下來避免如此憾事再度發生。御醫師傅傳了些方子下來,我得告訴京城裏大夫。倒是你!”

“我沒那麼病弱……”

他不悅地纔開口,她便又很快地打斷了他的話。

“我要你回去!一來是擔心你身子;二來,也是要你快點替我擬個詔子。這病若控制得宜,一個人也死不了,可一旦傳開來,整座京城都變成死城,也未嘗不可能。”段雲羅急得連說話口氣都急促了起來,小手抓得他雙手虎口都泛了紅。“你是我最信任之人,且整個朝廷除了我之外,也只有你有這般權力了。”

“詔子裏要寫什麼?”司徒無豔問。

“要醫署今日便在京裏隔出個幽靜區,並將這十日來疑似染了風寒,且有腹瀉和嘔吐者,全都送至醫署檢查。”

“我會盯着他們辦好這事。”

“還有,發旨下去,要四處張貼公告,讓京城人記得多洗手,食物要徹底煮熟才進食,特別是海里食物。還有,不許任何人喝生水……”

司徒無豔方纔在客棧裏喝的那山泉水,不也是生水嗎?

段雲羅驀然止住了話,和司徒無豔對看了一眼。

司徒無豔眼眸冷黝,像是任何事都不會再讓他慌亂了一股。

段雲羅卻焦急地跺了腳,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我不會有事的。”司徒無豔握住她的肩膀,要她穩住心情。“我若有事,也會第一個通知你。”

“那麼你快回宮,若身子有任何不適,便儘快告訴我。”她定定地看着他,連氣都不敢喘。

“我會的。”

“那你快回去,記得待會兒先將手洗淨再上路,畢竟我方纔碰過左王爺。”

“你當真不同我一起走?”他不死心地又問一次。

段雲羅乞求地望了他一眼,希望他能體諒她心情。

司徒無豔搖頭,也只能嘆息一聲。

誰要她有着這麼一副柔軟心腸呢?罷了,若他快些回到宮裏處理完所有事務,便能快些回到這兒陪着她吧。

“宮裏事情,你莫擔心,我會處理妥當。我也會讓更夫打更時,順便把你方纔說的公告,在城裏說上幾天,務使霍亂之症得到最好控制。”

簡單言畢,司徒無豔便頭也下回地轉身離去了。

而段雲羅望着他清瘦背影,心裏突如割肉般地撕疼着。

她上前一步,想喚住他。

可她不知道有何理由能喚住他,只得咬住脣,靜靜地看着他纖長身影愈走愈遠、愈走愈遠。

她只是因爲過分在乎無豔,而沒法子放心吧。段雲羅在心裏付道。

可無豔這事也不是她此時擔心,便能馬上解決之情形哪。況且,她現下有着更需要操煩之事要處理啊!

段雲羅回頭看着倒在地上的左王爺一眼,此時除了救人之外,當真也沒法子再多想什麼了。

但願衆人平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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