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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紅牌刺客》 / 白瀲 / 第15章 / 共19章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轉眼三年逝去。

“快,那小子在上面!”一聲呼喊後,只聽樓梯口傳來“蹬蹬蹬”的雜亂腳步聲,十數個帶兵器的漢子衝了上來。

一個瘦小的漢子看了一圈,指向酒樓臨窗的桌子旁坐着的一個青衣青年。“就是他!”

聽他指認,幾個漢子走上前,拿着兵刃,很不客氣地敲着桌面。“喂,是不是你欺負我們兄弟?”

那青年恍若未聞,兀自漫不經心地飲茶,看着外頭的湖面煙波,不搭腔,連頭都沒轉。

爲首的那人惱了,“砰”一聲把劍摔到他桌上。“小子,大爺問你呢!”

這聲巨響終於讓那青年回過頭來,眉目清晰而淡雅,十足的俊秀。白淨的臉龐上,一雙墨畫似的濃眉分外惹眼,眉下眼眸深深,猛一看之下,不由叫人心口一跳。

“兄臺是問在下麼?”溫溫淡淡的聲音,入耳只覺悅耳動人。

大漢愣了一愣,隨後反應過來,拿劍敲了敲他的桌子。“小子,我問你,剛纔是不是你欺負我兄弟?”

“你兄弟?欺負?”青年皺起了眉,似乎十分疑惑。

方纔指人的瘦小漢子此時指着他插嘴道:“你別裝傻,剛纔不是你掀了我的攤子?”

看到這人,青年“喔”了一聲,點了點頭。“閣下開賭局,實不該詐賭,在下無意冒犯,還請見諒。”

看他的行爲舉止,極其溫文爾雅,然而那瘦小漢子卻惱羞成怒,大聲喝道:“你亂說甚麼?想砸我的場子,就明着來好了,編派甚麼是非?”

“在下句句實言。”那青年起身一揖,道:“兄臺,如果你缺錢,在下可以相助,還是不要再去欺騙他人爲好……”

“閉嘴!”瘦小漢子大怒。“誰要你這窮酸說三道四!”說罷,轉頭向爲首之人道:“大哥,你看這人,實在太可惡了!”

爲首大漢被他說得暈頭轉向,這時早已惱了,當即一劍拍上他的桌。“小子,給你兩條路走。第一條,向我兄弟賠禮道歉,賠償一切損失;第二條,被老子我痛打一頓。你選吧!”

青年卻是微微一笑。“抱歉,我兩條都不選。”

大漢頓時雙眼一瞪,“嗆”地抽出劍來。“好啊你,敬酒不喫喫罰酒!再給你一次機會,道不道歉?”

“在下並無不是。”

此話一出口,只見劍光閃動,那大漢的劍已然刺來!

但見眼前青杉一閃,那溫文爾雅的青年竟伸出兩指,穩穩地夾住了劍身。微微一笑,他道:“劍,不是這麼用的,不如讓在下教教兄臺吧!”

話音一落,他伸指一彈,只聽劍身長吟,一股勁力立時將那大漢推了出去。然而,才退開兩步,又彷彿有一股吸力吸住了劍身,不由自主地向前一送。

大漢大驚,心知遇上了高手,此時手中劍隨着人家心意而動,根本由不得自己,一退一進,竟彷彿在施展劍法一般!

“向前三步,右揮,內息下沉,穩住下盤……嗯,有些樣子了。”

那青年慢吞吞地喝着茶,話卻是愈說愈戲謔。其餘衆人驚得動彈不得,方知剛纔根本是被人耍了!

“手再向前三寸,單腳獨立……這一招,就叫‘雞立鶴羣’。”青年笑吟吟地瞧着他們,輕輕鬆鬆地控制着對方的一舉一動。

“雙腳分開,伏身於地,這個,就叫‘蛤蟆出遊’……”

正說到這裏,卻聽一個聲音驚訝喚道:“俞樓主?真的是你?”

那青年收了手,任由那羣人灰溜溜地跑掉,自己漫不經心瞧向出聲之人,卻瞬間驚了一驚。

喬莊見他轉過臉來,大喜,跨上前來。“沒想到正好在這裏碰上俞樓主,這倒是喜事一椿。”

“俞驚瀾”乾笑一聲,道:“原來是喬兄,好巧,怎麼也跑到廬山這小地方來?”

喬莊笑道:“俞樓主真是明知故問,你爲何而來,我自是爲何而來。”

這話說得“俞驚瀾”一怔。“喬兄這話何意?”

“難道在下說錯了嗎?”喬莊疑惑。“東方先生定下的三年之約已到,閣下難道不是來見青兒的?”

“三年?三年之約?”

這下喬莊真的覺察出不對勁了。“俞樓主,你今日……怎麼與往日全然不同?”

“呃,喬兄,在下還有事,先走了。”青衣青年說罷,腳底抹油,溜之大吉。留下喬莊在後面愣了半天。

*

“怎麼,又溜到山下鬧事了?”清脆的聲音從竹屋內傳來,阻住了“他”的步伐。

“俞驚瀾”停在紅葉小築的大廳裏,哼了一聲。“我很無聊行不行?你又不理我。”

這時的聲音,卻與方纔全然不同,不是溫溫淡淡的男聲,而是清澈的女聲。

一側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素衣女子跨出門來。青絲如雲、面色皎皎,眉目如畫。

看到“他”的臉,那女子輕一揚眉。“你又裝成他的樣子出門,怎麼,很想他嗎?”

聽到最後一句,眼前的人抿脣不語,伸手到脖頸間輕輕用力,“嘶”一聲撕下一張人皮面具來。

露出來的是一張清秀悠淡的臉龐,並不多麼姣美,但入眼卻十分舒服。

“我只是在試驗易容術而已。”她悶悶回答。

“是嗎?”

那女子若無其事地撥弄着廳裏到處擺放的藥材,不甚在意地道:“只易容成一個人,這樣的試驗方法並不好。”

“是啊。”她的聲音低了下來。“我易容得一點也不像,很沒有天分是不是?”

東方未晞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易容的最高境界,是完完全全成爲另一個人,而在你心裏,俞驚瀾卻是獨一無二的,沒有人能代替。所以你始終沒有辦法成功。”

獨一無二?這個詞讓她胸口一跳,靜默下來。

在她沉默不語的時候,東方未晞的聲音又輕輕地飄了過來。“承認想他,並不是多麼丟臉的事。”

微微笑了一下,褪去僞裝的人轉頭去看朗曠的青天,某些東西在眉目之間層層積澱下來,叫人看不清,也摸不透。

“不丟臉嗎?”伸手掩住了臉,低低的聲音,似在自言自語。“可是,真的……很丟臉。”

挑撿藥材的女子抬起頭來,靜靜地望着她,許久之後,優雅的脣輕輕提了提,露出像是笑的神情。

這就是……思念嗎?低下頭繼續挑選藥材,扇形睫毛下卻漸漸凝聚起疑似落寞的痕脅,又一點點地淡去。

“東方先生。”

喬莊有些手足無措地看着眼前睬也不睬他的女子,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他已經在這裏等了兩個時辰了,而眼前這個看起來很是文靜溫良的女子,卻從頭到尾都沒瞧過他一眼,只是自顧自地拿着書本對藥材,時不時皺眉。

都說東方未晞爲人狂傲,目中無人,真是半點也沒錯。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才見她抒出一口氣,放下書本,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

“東方先生。”喬莊大喜,走上前去,十分恭敬地作揖。

東方未晞瞥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喬莊擦了擦額上冷汗。“打擾了先生,還請先生見諒,只是三年之約已到,不知在下可否見見舍妹?”

放下杯盞,東方未晞站起身,將切好的幾種藥材放到藥盅裏,搗碎。

正當喬莊以爲自己還要繼續等下去的時候,漠然的聲音飄進耳中。“她在後院。”

“多謝了。”喬莊喜不自勝,大步向後院走去。

*

“甚麼時候,你纔會懂得珍惜自己?”

清清淡淡的聲音從腦海深處傳來,恍如昨日。任未傷輕輕呵出一口氣,瞳仁中,紅葉漫天飄灑,紛飛如雨。那個暮雨瀟瀟的時節裏,她遇着了他,會用平靜的語氣對她說出這樣的話的男子。

“不管付多大的代價,我都要留住你。”

“如果我不把你留下來,那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快活。”

這個聲音,是如此地平靜淡然,幾乎讓人以爲,這是個斯文淡定的男子。然而,他卻是如此地堅決,決然將她拉到他的世界,決然爲她走進她的世界。

閉上眼,聲音未曾淡去,反而更加清晰。

“未傷,未傷,我沒有辦法讓你真正地未傷,但是,從今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傷。”

“如果連你也討厭自己,那就讓我來喜歡你吧。”

俞驚瀾,何必呢……

“青兒!”耳畔傳來呼喚,她轉過頭,看到三年未見的兄長站在身後,微笑地看着她。

“靈兒她去年十月嫁給了慕容瑋,慕容瑋很疼愛她,她現在過得很好。而我們喬家,現在也算是恢復了一些聲譽……”

“哥。”任未傷放下茶杯,很平靜地問。“爹怎麼樣了?”

喬莊猶豫了一下,道:“爹被廢了武功後,就一直住在後山,每天種花養魚,很平靜。”

也許,失去武功對他反而是好事。以前汲汲於名利,從來沒有好好爲自己活過,如今沒了武功,又身敗名裂,斷了念頭,反而過得很安詳。

“那天,爹以爲你死了,很是後悔,現在他身體也愈來愈差,你……就原諒他吧。”

使出天毀地滅的時候,她自己承受了大部分的衝擊,令他只是廢了武功,見到那一幕的喬蒼柏,才真正死了心——那終是他的女兒,女兒用性命相換,他怎能不死心?

低着頭,任未傷微微而笑。“哥,你放心,我不會再恨他了。三年前我差不多死過一回,算是把生育之恩還給他。而廢了他武功,便是替娘報了仇,他於我,就是不相干的人了。”

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眼中再無半點不甘。

喬莊只能微微一嘆。“哥哥知道,親眼目睹悲劇的你,恐怕是沒有辦法再將他當作父親的。也好,如今能夠忘卻仇恨,平靜地過下去,我也放心了。”

任未傷輕輕道:“謝謝你,哥。”這三年來,想也知道他忍了多少屈辱,才能將喬家再度撐起來。

喬莊笑着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真是的,跟哥這麼客氣幹甚麼?”

做哥哥的人,當然要爲妹妹撐起天空,是不是?

“青兒。”喬莊望着窗外,輕聲問:“俞樓主……他沒有來過嗎?”

握着茶杯的手頓了一頓,而後轉開頭去,彷彿漫不經心。“沒有,怎麼了?”

“喔,沒甚麼,他大概……是路上耽擱了吧。”喬莊的神色有些不安,目光遊移不定。

青兒既然曾假扮成他,必然是很想他吧?可是他卻……

“不來也沒甚麼。”任未傷淡然說道,低頭飲茶。

在東方未晞的禁令下,她喝了三年藥茶,半點酒也不能沾,如今倒是習慣了這種味道。

“青兒,”喬莊擔心地瞧着她,猶豫着問道:“他與你……有過肌唐之親了,是嗎?”

見她抿脣不語,喬莊知道自己猜對了,不禁心中怒起,咬牙道:“你放心,就算他不來,哥也一定曾要他負起責任!”

“哥,”她卻抬起頭,淡然一笑。“三年前,他幾乎拚盡所有內力纔將我的命留了下來,又答應未晞的條件,在她有需要的時候,長天樓任憑差遣。他並沒有欠我。”

“可是他三年來沒有給你半點音訊,這算甚麼?”

“沒甚麼大不了的。哥,你也和那些俗人一樣在乎這個嗎?”

“可是……”喬莊怒氣未消,正要痛罵一頓,卻在看到她的神情時住了口,默默地注視着她。

她靜靜地望着窗外,眉目間卻壓抑着深重的莫名的情緒。

“是我一直推開他,如果當真情盡,也就……罷了。”

也就罷了。

除了這四個字,她還能再說甚麼?

從前,他強求,她不給,而如今錯過三年,倘若情盡愛馳,所能做的,也只是一聲嘆息而已。

然而,俞驚瀾,你會來給我一個答案的,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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