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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紅牌刺客》 / 白瀲 / 第9章 / 共19章

這日午宴過後,喬蒼柏就是盡地主之誼,讓一對兒女帶着他們四處走走,其實麼……哼哼,讓他們觀察情勢纔是真。

喬蒼柏有一子一女,兒子喬莊,今年二十七,正好與俞驚瀾同齡,也是江湖上頗有聲名的一位少俠;女兒喬靈,年方十七,還是個天真浪漫的小丫頭。

喬家兄妹長相頗佳,然而並不相像,據說是因爲他們都像自己的母親,喬靈的母親便是如今的喬夫人——南宮世家的一位小姐,而喬莊卻是喬蒼柏早亡的原配發妻所生。

“任姐姐,快來看,這些鶴是不是很漂亮?”喬靈在前頭興奮不已。

反觀任未傷,從頭到尾都是懶洋洋提不起勁的模樣,只是馬馬虎虎應了一聲。心裏奇怪,她怎麼從來都不覺得這裏有多好玩?

喬莊倒是對俞驚瀾頗有好感,兩人在後頭相談甚歡的模樣。呃,當然,一直都是喬莊在說話就是了。

這裏是喬家的鶴影潭,養着一羣白鶴,碧水白羽,草木青青,確實景色優美。

“任姐姐,你身體不舒服嗎?”喬靈見她始終有氣沒力的模樣,有些擔憂地問:“是不是舊傷復發了?”

任未傷咬着一根草杆,隨意哼了一聲。“沒甚麼,我天生就是打不死的蟑螂,這點傷早就好了。”

“呵呵,”她的比喻讓喬靈笑出聲來。“哪有人這樣說自己的?任姐姐,你是武功高強,所以好得快吧?”純真無邪的臉上,笑容燦爛得耀人雙目。

任未傷眼眸一閃,掠過一抹不懷好意的光。“喬姑娘,我可是江湖上殺人不眨眼的妖女,你怎麼一點也不怕我?”

喬靈笑道:“江湖傳聞我是不知道啦,我看到的任姐姐就很好啊,雖然不太愛理人,可是心裏很善良,想來江湖傳聞也有誇張的地方。”

“是嗎?”善良?她會善良?小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這你可就說錯了,我是以殺人爲業的刺客,你知道我身上揹負着多少條命案嗎?”

突然湊上前,在喬靈驚愕的目光下,任未傷脣邊泛起陰沉的笑。“七十條,我身上有七十條命案,如果讓官府抓到,我這一顆腦袋,根本不夠砍!”

“任……任姐姐……”喬靈似乎被她詭異的表情嚇到了,結結巴巴地叫道。

“我想你肯定聽過金刀神捕歸離天一直在抓我吧?歸離天要抓的人,可都是殺人如麻的兇惡之徒,如果我真的有你認爲的善良,她還會抓我?”

任未傷取下口中叼着的草杆,輕輕拂過喬靈被嚇住的臉龐,笑得快意。

“除此之外,身爲武林盟主的千金,你想必也聽說過不少圍捕我的事。爲甚麼我每次都能脫身而出?”她目光一沉,瞬間笑得殺意逼人。“因爲我會殺到他們再也動不了爲止!”

見喬靈臉色一白,駭然望着她,任未傷不禁大笑出聲。

“哈哈……”現在知道她不是好人了吧?現在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醜陋了吧?天真單純?哼,憑甚麼他喬蒼柏的女兒能這麼天真單純?!

“未傷?”她張狂的笑聲驚動了俞驚瀾和喬莊,俞驚瀾皺着眉頭望她。“你做了甚麼?”

看見喬莊站到喬靈身邊,神色不悅地望着自己,任未傷心口不由地一痛,禁不住冷笑出來。“我能做甚麼?像我這樣殺人不眨眼的妖女,還能對喬大小姐做甚麼?”

喬莊臉色一變,尚未出聲,已聽俞驚瀾不悅地低聲喝道:“不許你說自己是妖女!”

“我不是妖女是甚麼?”她哼道:“俞驚瀾,喬大小姐不知道我是甚麼樣的人,難道你也不知道?殺人如麻,滿手血腥……我難道會是好人?哈,可笑!”雙手緊握在身後,卻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咬牙冷笑的時候,眸中卻閃過一抹幽光。

喬莊原本因她對喬靈無禮而心有不滿,此刻卻禁不住怔了一怔:爲甚麼他覺得這雙眼很熟悉?

俞驚瀾的目光瞬間複雜難言。

沉寂良久,只聽他輕輕嘆了一聲。“反正我也不是甚麼好人,那就這樣吧。”

這樣吧?喬莊愈加迷惑。這樣是哪樣?轉過視線,卻看到任未傷在聽到俞驚瀾這句話時,眸光閃動,而後咬住了脣,似乎極爲震動的模樣。

“你……”她頓了頓。“俞驚瀾,你最初看到的我並不是真正的我,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

太陽絢麗的光線照進眼中,眼前燦爛一片,她卻彷佛又看見了那沉沉的烏雲、瓢潑的大雨……那天的雨,晰晰瀝瀝,綿綿不止,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傳說中任意妄爲、性情陰沉的長天樓樓主。

“你知道我最初看到的你是甚麼樣子的嗎?”他的臉色依然平靜,目光卻堅定至極。“到這個時候你還想逃離?我不管你有甚麼樣的過去,現在你已經站在我面前,就別想我會放手!”

她的目光閃了閃,似乎想要說甚麼,卻最終甚麼都沒說,只是轉過頭去望着潭邊優雅的白鶴。

半晌,她幽然道:“那就看看是你如願,還是我高段!”

到如此境地,自然不可能再好好遊覽下去,四人便一路慢慢走回喬府。

喬靈被任未傷這麼一嚇,躲在喬莊身後,頗有些畏懼,而喬莊則神情複雜,時不時瞧前頭的任未傷一眼。

經過喬府後山的時候,任未傷停了步伐,抬頭望着遠處高高聳立的山崖。

喬莊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這個懸崖叫落雁崖,據說深得連大雁飛過也會嚇得掉下去。”

看不見背對着他的任未傷是甚麼表情,只聽見她漠然的聲音。“那不知道人掉下去會怎麼樣……”

喬莊心頸一驚,喬靈已輕呼出聲。看到小妹恐懼的臉色,喬莊隱隱不悅,道:“任姑娘,請不要再嚇舍妹,她從小體弱,不曾習武,不比姑娘藝高膽大。”

“舍妹?”任未傷這時轉搏遇頭來,望着他的目光瞬間閃過許多許多東西,似恨意,又似依戀,最終只是挑眉冷笑。“人果然是容易忘情的動物。”

說罷,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她這一句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令喬莊愣住了,更令俞驚瀾剎那間心思一沉。

*

那日與喬家兄妹不歡而散後,任未傷便不再出去。

這幾日天氣有些冷,她又不小心着了涼,開始咳嗽,當然也就名正言順地留在屋裏足不出戶。

喬蒼柏沒有讓他們離開的意思,日日與俞驚瀾談論武功劍法,也不知打甚麼主意。她當然不會認爲喬蒼柏存甚麼好心。

而俞驚瀾也不知在想甚麼,居然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反倒與喬家人相談甚歡,實在不像他平日的模樣。

“俞……俞樓主。”怯怯的聲音讓俞驚瀾停住了回房的步伐,轉回頭,卻見喬靈站在一邊,侷促不安。

“喬姑娘,有事麼?”

喬靈瞧了他一眼,又因他一身凌厲的戾氣而低下了頭,鼓起勇氣道:“我……我能不能與你談談?”

俞驚瀾微微眯起了眼,掃過她忐忑的眼神,沉吟了一會兒,點頭。“當然,喬姑娘要進來說嗎?”

“不!”這回倒是極快地反駁,眼光瞟了任未傷的房間一眼,又低了頭。“俞樓主請跟我來。”

俞驚瀾回頭望了那隱隱傳出咳嗽聲的房間一眼,轉身跟了出去。他大概知道喬靈爲甚麼來找他了。

兩人來到後圜。

“喬姑娘想問在下甚麼事?”

喬靈驚訝。“俞樓主怎麼知道我是有事要問?”

俞驚瀾只是微微揚了揚嘴角,沒有說話。如果連這樣一個單純小姑娘的心思都瞧不出來,他在江湖上還有甚麼好混的?

喬靈躊躇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口問道:“俞樓主,任姐姐她……她到底是甚麼樣的人?”

果然。俞驚瀾神色未動,反問:“你覺得她是甚麼樣的人?”

“我?我不知道。”喬靈迷惑地皺起眉。“還沒有見到她的時候,我只聽說血手林第一刺客任未傷手段殘忍,是個惡人,可是見了她,又覺得她只是不太愛理人,心裏其實很好……可是我問爹爹,他只是說,任姐姐不是我能明白的人。”

有一句話她沒有說。喬蒼柏刻意囑咐她,不可與任未傷太過接近。

俞驚瀾點了點頭。“你爹爹說得沒錯,她確實不是你能理解的人。”

喬靈生來受盡寵愛,自然不會理解像任未傷這樣過着血雨腥風日子的人到底在想甚麼,她這個人複雜得連他都要嘆息。

“那她到底是好是壞?”

這句話反倒問倒了俞驚瀾,他沉吟了片刻,道:“喬姑娘,這世上有些人不是用好壞兩個字就可以形容的。如果你要問她是不是真的殺過那麼多人,那我只能告訴你,是,她殺過很多人,而且,她一旦出劍,便決不手軟。”

這句話讓喬靈喫驚地掩住了口。“原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那……”猶豫了許久,她怯聲問:“俞樓主,這樣,你也喜歡她?”

聽到這句問話,俞驚瀾微微一怔,隨即在她混合了期待、不安與羞怯的目光中找到了答案。

小丫頭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見着俞驚瀾這樣容貌俊朗卻又一身戾氣的矛盾男子,因好奇而生了愛慕之心——呵,女人總是嚮往着征服一個複雜的男人,對單純的喬靈來說,俞驚瀾這樣的男子恰恰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不過,想必喬靈對任未傷也頗有好感,所以纔會如此矛盾,矛盾到壓抑住羞怯而跑來問他。

“喬姑娘,”他側過身,望着樹梢的那一輪明月,眉眼沉沉。“這世上所謂的好人太多了,難道誰最好我便喜歡誰麼?其他人怎麼看她我不管,我只是知道,我一定要得到她,否則,這一生都不會快活。”

如此明明白白的情意……喬靈的心情盪到谷底,只剩下少女初戀失敗的傷心。

她低低地問:“她……你喜歡她哪裏?”她知道任未傷不差,可是……“因爲她武功很好嗎?我比不上她是不是?”

“無所謂比不比得上。”俞驚瀾顯然缺乏憐香惜玉之心,看着喬靈泫然欲泣、幾乎將心意宣之於口的模樣,仍然心冷情冷,沒有半分憐愛之心。

“喬姑娘,有些事勉強不得,即使你武功比她還好,甚麼都比她強上百倍,我仍然不會因此而喜歡你。”

喬靈陡然踉蹌後退!

她抬起頭,眼中淚珠不停滾落,晶瑩一片。她沒料到自己還未開口他便已明白她的心意,更這般決然地拒絕了她。

然而,眼前的男子目光仍然平靜得近乎殘酷,看着她如此悲傷的模樣,沒有半分的動容,只是極度冷靜地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個陌生人。

她終於知道,這個讓她初次心動的男子根本不是她能明白的人,她承受不起他的絕情與殘酷。

嗚咽剋制不住地逸出口,她伸手捂住嘴,後退幾步,終於受不了地轉身跑開。

月光下的男子眉眼始終平靜。

“咳咳……”輕輕的咳嗽聲隱約從身後傳來,他的眼眸才稍有波動,轉身,向樹陰處走近。

黑暗中,那青衣女子半倚着樹幹,雙手抱胸,笑容嘲諷。

“不錯嘛,單純的閨閣千金配性格陰沉的江湖男子,嘖,多傳奇的組合,想必一定會被引爲佳話。”

他眼光沉了沉,語帶警告:“未傷!”

“怎麼,心有不甘嗎?那就追上去啊,想必喬大小姐會很高輿纔對。”她頓了一頓,再度冷笑。“喬盟主大概會更高興,把正邪難辨的俞大公子收爲乘龍快婿,順便將長天樓納入懷中,聲名大盛不說,勢力也更大了。”

“任未傷!”他惱了,伸手扣住她的肩。

她收了笑容,沉默地望着他,片刻後,輕笑。“真是,關我甚麼事。”伸手撥過垂下的發,結果卻又咳了起來。

俞驚瀾伸手拍着她的背。“你怎麼樣?”

她神情漠然,拒絕他的關心。“死不了。”

她當然死不了,十七年前受了那樣的傷都死不了,現在哪有那麼容易死掉?禍害遺千年,不是嗎?

“未傷……”他似乎不知道說甚麼,眼光復雜地望着她半晌,最終嘆了口氣,將她擁進懷裏。

這回她沒有掙扎,只是閉上眼,任由他溫暖的胸膛貼上自己的臉頰。碰上這個妄爲的男子,她似乎愈來愈不懂得反抗了。

真是……糟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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