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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一起躲貓貓》 / 董妮 / 第1章 / 共21章

新娘子很漂亮,打薄的短髮染成酒紅色,戴着一頂小帽似的頭紗,水鑽流蘇半掩着粉色面容,俏皮中不失靚麗,又帶着三分端莊。

鄭士衷欣慰地望着佳人。「唉,小媛也嫁了,這是我今年嫁出去的第十二個乾妹妹啦!」說話間不忘桃花眼亂飄,讓席間三位女客人看得不禁臉紅。

柳懾屈肘一撞他胸口。「參加喜宴的都是小媛的朋友或親人,你在這裏亂放電,當心小媛剝你皮。」一句話中夾了三個哈欠。

「我哪有?」一副委屈樣。

「看看位子上三個女孩,都快被你電昏了,你敢說沒有?」柳懾繼續打哈欠。

鄭士衷左看、右看,然後低頭閉眼。長得帥不是他的錯,再加上他有對桃花眼,明明就無意,但就是有有心人爲他墜入情網。

今年三十六歲的他,對這種情形已經很習慣,自有他的一套應付手段,對於年長於他的女性就拜做乾姊姊,年幼者認爲乾妹妹;男生嘛,就是乾哥、乾弟嘍!

今天的新娘袁媛也是他的乾妹妹之一,兩人維持了三年的友誼,就在他以爲他們將如此糾纏不清到永遠時,她卻在邁入三十大關的前一刻,踏進禮堂。

要說不驚訝是假的,之前沒聽說袁媛有談戀愛啊!怎麼突然就發了喜帖?但他也很開心,他無法愛她,也希望她有個好歸宿。

所以今天他就做個死人吧!萬萬不能在袁媛的婚禮上惹禍。

垂眸閉眼的同時,他開始念南無阿彌陀佛,最好能讓同桌的三位女客聽見,相信他是個虔誠的佛教徒,只差剃度而已;是不涉情愛的「南無阿彌陀佛」。

「喂,不對勁。」柳懾又撞他的胸。

「我又哪裏不對了?」

「不是你,是……」柳懾來不及說完。

「賤女人!」一名小腹微凸的孕婦從包廂大門一路飆到主桌位置,兩手搭住桌面,用力一掀,杯盤滿天飛、湯湯水水濺一地。

其中最慘的當屬新娘子袁媛,被菜湯潑一身就算了,一塊羊小排砸在她頭上,壓垮了成串小珠花。

鄭士衷第一個衝到袁媛身邊,阻止孕婦接下來的攻擊。

柳懾第二個趕到,逮住了想要落跑的新郎。「兄弟,你幹麼這麼緊張?」

「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新郎倌莊子維不停揮手,明顯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

大廈頂樓,鄭士衷手拎一打啤酒,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一身白紗的女孩,他可憐的乾妹妹袁媛。

悄悄地、輕輕地走到她身邊,半點聲音不敢出,就怕嚇着了袁媛,她不小心往下栽……十樓啊!非變成砸爛的西瓜不可。

先捉住她的裙襬再說,以免她想不開跳下去,做好萬全準備,他咳了兩聲。

「那個……小媛啊!有沒有聽過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天很黑、氣氛很沉重,烏雲濃得像隨時會掉下來,砸得人滿頭包。

「小媛,我……」就在鄭士衷以爲袁媛不會開口回話的同時。

袁媛爆笑出聲。「你以爲我會自殺?」輕眨的瞳眸如水,無喜無悲,一徑地清澈到底。

「咳咳咳……」這不是掩飾,鄭士衷是真的被那自殺宣言嗆到了。

「也是啦!女人做到我這樣,也算失敗了……」扯下歪掉的頭紗,露出靚麗姿容,明明年近三十,天生的娃娃臉卻像個大學生。袁媛從塑膠袋裏掏出一罐啤酒打開。「看新聞,有人交往七年還不知道男友原來已婚,我是連喜酒都請了,才被正牌老婆打上門……衷哥,你說到底是女人太傻?還是男人太花心?」

「小媛,妳說的只是少數不美滿的例子,事實上深情負責的人還是很多的。」

「就像你嘛!一生只愛一個人……」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她真的很羨慕他去世的女友,但是卻不贊同這種行爲,漫漫人生,一人獨行,該是多麼孤寂,與封建時期強逼寡婦守貞有何差別?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寡婦是被貞節牌坊所欺,鄭士衷卻是揮不去心中對女友去世的愧疚,而要求自己斷情絕愛。

「小媛……」鄭士衷苦笑。

他和柳懾本是警察,當便衣時還是拍檔,兩人都沉迷於工作。

他逮捕犯人的手段過於嚴酷,遭黑社會報復,女友被槍殺;柳懾則是因公忘私到將好好一個家弄散了。一對難兄難弟於是乾脆辭去工作,開了一家「第一」徵信社。

柳懾的目的是爲了找回離家出走的老婆、孩子;至於他,純粹就在混日子,辭掉最愛的工作、失去最愛的人,餘下的人生他其實也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

「小媛,這都是我的錯。」

「幹你什麼事?」是她自己識人不清。

「我是開徵信社的,自己乾妹妹結婚,卻連對方的底細都沒摸清楚,害妳被人騙,還不該打?」

「拜託。」他就是人太好,大大小小的責任都往自個兒身上扛,恁地溫柔、萬般貼心,才讓她這麼喜歡他,明知他們無緣,卻始終斷不了對他的想望。「對象是我大舅介紹的,拍着胸口保證忠厚老實又顧家;而結婚是我點頭同意的,從來沒人跟你提過,你不知道是理所當然。要說犯錯,也是我跟大舅,與你無關。」

但是她會倉促允婚,絕對和他脫不了干係。鄭士衷很明白這一點。

早在認識的最初,他就跟她說得很清楚,他們不可能有發展。

通常只要他果斷地拒絕女孩子的表白,對方總會知難而退。女孩兒的臉皮畢竟比男生薄,做不來死纏爛打的事。

袁媛卻不同;雖然沒有糾纏不清,但逢年過節問候他,甚至說上一句「我愛你」,一星期一封情書,三年來從不間斷。

他倒是有些佩服她的執着,更難得的是,她一心付出,卻不要求他回報。

於是跟她相處變得很輕鬆,她大方說愛,他大方拒絕;兩人的友情經年不變。

在他的心裏,她早已從普通朋友升級成知己,一個可以傾心交談的朋友,可是……做朋友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她還是想結婚的,所以有人介紹,便匆匆解決終身大事,結果惹來一身「腥」。真是腥啊!那些菜湯、果汁在白紗上黏了一天,味道燻得嚇人。

「小媛,婚姻是一輩子的事,千萬不能大意,更不可以意氣用事,所以……妳明白嗎?」

「你先問問自己能不能明白你那些凌亂瑣碎的話再說吧!」

他苦惱地兩手用力抓頭髮。「就是……雖然……儘管……哪怕……」

「雖然、儘管、哪怕……我愛的人不愛我,我也不該糟蹋自己。你想說的是不是這些?」她笑睇着他,靚麗面容中帶着一絲無賴和狡黠。

他無力地垂下頭,很努力想委婉安慰她;但她說得這樣白,讓他自覺很白癡。

「衷哥,我實話告訴你,我急着結婚是因爲我想生孩子。我們認識這麼久了,你應該知道我的心願,我想擁有一個家,再生四個寶寶,但我已經快三十歲了,等生完四個寶寶,最快也要三十四,我怕再拖下去就老得生不出來啦!」

他差點一腦袋從天台上栽下去。「幹麼一定要生四個啊?」

「因爲那是我的夢想。」

看袁媛的樣子,很難想象她是直銷業龍頭安麗公司坐領千萬年薪的皇冠大使之一。她的生活就像媒體上常說的,穿乎水水、遊山玩水,三不五時巡個田水,初一十五來公司領薪水。

她是真真正正的女強人,一年的收入,他大概要賺上十年。

但這個在職場上呼風喚雨的女人最大的夢想卻是結婚、生四個小孩,多一個少一個都不行。

什麼爛夢想嘛!

「妳沒聽過兩個孩子恰恰好,一子一女湊成『好』嗎?所以,三十還年輕,不必急着把自己嫁出去,OK?」

「衷哥,你不知道現在社會人口老化嚴重,急需我們增產報國嗎?」鄭士衷這笨蛋,居然忘了生四個孩子的夢想是從何而來,她快被氣死了!

他心一驚。「那個……妳該不會想再搞一次相親,然後直接進禮堂吧?」

「光等親朋好友介紹怎麼來得及?我還報名了婚友社、參加網路交友,多幾條路才能更增加結婚機率。」

不要拉他,讓他直接從十樓跳下去算了。

「妳見過鬼還不怕黑?」倉促結婚,彼此認識不清,很容易出問題的。

「一次小小的挫折怎麼能打倒我?」

是啊,他怎麼忘了,一個可以連續跟他告白三年,被他拒絕三年,也沒有半絲委靡不振,依舊精神勃勃的女孩,其心志有多麼堅強?

「小媛,妳應該知道,婚姻若沒有愛情做基礎,是不會有幸福的。」

「愛情?」她圓滾滾的貓兒眼直瞅着他。「我愛你,不如你娶我?」

他真的想跳樓了。「妳知道我不行,小媛,我心裏有人了,我忘不了她;我若娶妳,只會害了妳。」

問題是,你的心上人已經死了五年多。她心裏想着,卻沒說出口,默默喝着酒。

鄭士衷慌了,手足無措。「小媛,妳看妳,模樣漂亮、身材窈窕,又有錢,條件這麼好,還怕找不到真心人嫁嗎?」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心更亂了,桃花眼兒飄呀飄,兩隻手掌滿是汗水。

袁媛趕緊移開視線,冷靜冷靜,那桃花眼無心放電,千萬不能被迷暈了。

「衷哥,你知道我幾公分嗎?」

「啊?」他不自覺又開始放電。

她心一緊,慘,又被電到了,麻酥酥,連腳趾都蜷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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