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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一起躲貓貓》 / 董妮 / 第19章 / 共21章

站在辦公室外頭,鄭士衷聽着裏頭傳來的話聲,不住地冷笑。

如果犯了罪只要一句對不起就可以解決,這個世界上要警察做什麼?但是他並沒有衝進去打斷袁媛和莊子維的對談,而是靜靜地等着。

十二點半,袁媛和莊子維終於把威脅的事情全部說開,莊子維一拐一拐地先行離去,袁媛留下來關燈鎖門。

鄭士衷在莊子維離開辦公室前,閃到了安全門後頭,直至莊子維進入電梯,他才又走出來,進入辦公室。

「莊子維,你又回來做什麼……」袁媛聽到大門開闔的聲音,轉過身,不料來人並非她所認定的人,而是……「衷哥?」

他爲什麼在這裏?他聽見她跟莊子維的對話了嗎?看他如此冰冷的表情,應該是全都知道了。

鄭士衷定定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坦白從寬。

袁媛很清楚他執法的嚴格,但法律有時候也必須顧慮到人情。

「很久以前有一部電影叫做法內情,不知道衷哥看過沒有?那是描述一個孤兒長大後成爲律師,偶然接到一樁案件,卻不知道當事者竟是他的母親,法律規定,親子之間不能……」

「電影是電影,現實是現實。」鄭士衷打斷她的話。「況且電影裏,那個兒子的身分就算被拆穿,頂多也只是吊照,但輕縱犯人,代價可能是一條人命。」

「所以要秉公處理?」這一點她不是沒想過,她同樣不想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可是……「衷哥,你別忘了對方是個孕婦,她現在的身心情況都不同於一般人,隨便出個差錯就有可能是一屍兩命。請記住,是兩條命,不是一條命。」

鄭士衷撇開頭,莊子維的老婆他並非不認識,那個嬌小柔弱的女人有着火爆的脾氣,他還記得她大鬧莊子維和袁媛婚禮時的氣勢,絕對不能小看。

「妳別隻爲他人着想,也要想想自己,萬一妳出了什麼意外,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我會小心的,再說莊太太的肚子越來越大,再過不久就要生了,得坐月子、帶寶寶,到時她根本沒空想那麼多無聊事。」

「妳倒是替她打算得很好。」

「衷哥。」袁媛走過來,拉住他的手。「她也是無辜的,沒有一個女人發現自己的老公要跟別的女人結婚時還能保持冷靜。」

「這是莊子維的問題,他有老婆就不該再跟妳相親。」

「以此做標準,我心裏有喜歡的人了,也不該再去相親,但我還是去了,人生中很多事情不是我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

嚴格說來,他也是造成這一連串災難的罪魁禍首之一。

但鄭士衷也很無奈,鼕鼕因他而死,他發誓要永遠愛鼕鼕,如果他移情別戀了,如何對得起鼕鼕在天之靈?

他煩亂地低咆。「我們現在說的是莊子維的問題,而不是……」

「我就是在告訴你,我會答應跟莊子維相親,除了是受不了我爸媽的日夜叨唸外,另一個原因是因爲你。」她插口截斷他的話。「你以爲我沒有想過停止愛你嗎?可是我做不到。你曉不曉得我去相親的時候都想着什麼?我在想,我快三十了,再多的白馬王子夢想也該醒了,我要認清楚你不可能接受我。可是另一方面我又好渴望你會突然出現,就像童話故事裏的王子一樣來將我帶走,那個時候的我同樣是分裂的。」

「對不起,我不知道,對不起……」他幾乎不敢看她的眼睛,兩人相識三年多,不算短了。

那套天藍色褲裝,她已經連續穿了一個多禮拜,把它當成寶一樣,只因爲那是他送的。

但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爲何忽然興起替她買衣服的念頭,就好像他對待鼕鼕一樣……不知不覺間,袁媛在他心底的分量已經和鼕鼕並列了。

然而,一個人只有一顆心,不該愛兩個人,這是錯誤的。

「不要跟我說抱歉,愛你是我自願的,我的心告訴我要愛你,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她同意跟別人結婚,甚至發喜帖給他,就是爲了要刺激他。

在這段感情裏,她使了很多她不敢說出口的手段。

他揉着太陽穴,爲什麼話題要轉到愛不愛上頭來?明明他們在討論的是她包庇威脅犯的事情。

「小媛,這些事我們以後再說好不好?先談莊子維和他老婆,他們威脅妳是事實,我們也向警局備案了,事情已經不是妳說算了就能算了的。」

「我就是在告訴你我爲什麼不想追究下去。因爲我能體會到他們心裏的掙扎,換作我是莊太太,老公在我懷孕時這樣待我,我一樣會發瘋;我若是莊子維,也肯定捨不得老婆因一時糊塗而坐牢。結論就是,他們夫妻太愛對方,又溝通不良,所以導致一連串的麻煩。這也不是什麼罪無可恕的事,所以我決定將一切當粉筆字,一把抹掉。」

愛讓人瘋狂,因此她願意給別人重新再來的機會,可是……

「警局那邊怎麼辦?」

「放着,讓時間將檔案蒙上塵埃,像這種小案子,我相信要不了一年半載,誰也不會記起它。」

「妳要我欺騙我那些老同事?」這種不講義氣的事他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那就擺平它,我知道你有管道。」

「我最痛恨使用特權。」

她看着他,眼中有淚水在充盈,但更多的是堅持。「你也可以選擇將我供出去,就當我報假案好了。」

「妳……」他怒哼一聲,甩頭走人。談不下去了,她用自己逼他,而他……永遠不會捨得傷害她。

她望着他燃着怒火的背影越走越遠、逐漸消失,好想撲過去、好想問他,他們還能不能繼續下去?

可是她不敢,一來,她答應了莊子維,她不能言而無信。二來,他剛纔成串的道歉讓她體認到,不管他們的距離再近,他可以爲她買衣服,可以陪伴她、保護她、寵溺她……唯獨,他不能愛她。

不是不愛,是不能。他不願意對不起鼕鼕,只好向她說抱歉。

爲什麼她要愛上這樣一個固執不通的男人?偏偏,她到現在還是佩服他的專一。他的拒絕不止沒有減輕她對他的愛,反而更令其加深了幾分。

有人說,單方面的愛情不可能長久,因爲愛情只是一種賀爾蒙失調,隨着時間的流逝,再熾烈的愛情也會化爲平淡。

但她對鄭士衷的愛已經持續了三年多,還在加溫中,究竟要到什麼時候這份愛才會淡下來?

她又想起了第一次在小公園裏,她向他搭訕,問他爲什麼老是坐在鞦韆上發呆?他說他在悼念已逝的未婚妻,他在小公園裏向鼕鼕求婚,鼕鼕答應了,他們約定婚後要生四個孩子,兩男兩女,湊成雙「好」。但也是在那個小公園裏,他永遠失去了鼕鼕。

「嗚嗚……」袁媛抱着頭坐在地上,淚水像春天的梅雨,滴滴答答落個不停。

他忘記了,想要四個孩子的人是他……他的願望,她發誓要替他實現,但是他不記得了,所以就算她想要幫助他夢想成真,也已經不可能。

*

一天、兩天、三天……袁媛自那天在辦公室跟鄭士衷說開心事,鬧得不歡而散後,至今五天,他沒再找過她,她打電話給他,也只能留言。

五天的時間已足夠修改師傅把鄭士衷送她的衣服補好,補得天衣無縫。

今天,她去拿修補好的衣服,忍不住讚歎師傅的手藝精湛。

她馬上換上天藍色的褲裝,衣服還是跟以前一樣,卻不知鄭士衷是否還記得當天爲她買衣服時的心情?

她並不在乎他繼續愛着鼕鼕,思念已故的愛人,跟再談一段新戀情是兩碼子事。

但鄭士衷很固執地認爲一生只能愛一次,一顆心只能愛一個人;哪怕戀人已逝,情不變,否則就是負心。

如果照他的想法,這個世界上所有展開第二春的人都是無情人了。

寡婦不能再嫁、鰥夫不得再娶,這跟封建時期,男人用一塊貞節牌坊綁住一個女人的終生幸福有何差別?

以前,他們曾經一同出遊,到大甲參觀三級古蹟林春娘女士的貞節牌坊,也看過金門的邱良功母節孝坊;那時他很感慨地說,每一座貞節牌坊都是用女人無數的青春跟血汗鑄成的。

她問過他,贊不贊成守貞守節這種事,他大笑地說:「我太爺爺、爺爺、爸爸、到我都幹過警察,我爺爺因公殉職,奶奶守寡養大我爸,後來我爸也殉職了,留下我媽,繼續守寡養我,我奶奶說女人就是要守貞,我纔不管,守不守是個人的事,我二十歲的時候我媽才三十八耶!守到死,孤伶伶一個,多可怕?所以奶奶一死,我就從老家把我媽接出來,讓她去讀國中、高中,一直到上空大,認識了劉叔叔,她還不敢讓我知道,其實天大的規矩能比一個活人的快樂重要嗎?我直接就幫他們把婚禮辦了,送他們去度蜜月,人生就是要快活。」而年前,他母親過世,繼父才六十出頭,他也告訴繼父,如果寂寞想找老伴,只管加油,不必顧慮他。

她還記得他當時的驕傲,那種敢跟天爭的氣勢令她深深迷戀不已。

如果他可以認同母親再嫁,爲什麼無法在思念亡故的未婚妻同時,再接受她的愛?

是因爲她終究不是他真正心愛的人嗎?可是這套衣服怎麼解釋?他不送女孩子東西的,除非是心裏真正在乎的人。

新歡始終不如舊愛嗎?

三年多的感情和追逐,到頭來終究是一場空?

她想放棄了,她好累,但就像她每天打開衣櫃,看着整排的衣服,還是這套天藍色的褲裝最順心一樣,她的心不受她控制,就是想他,又能怎麼辦?

靜待時間把感情沖淡?或許吧!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永遠不變的,蒼海都能變桑田,更何況是一份感情。

只是她不曉得,待情愛轉薄的時候,她是否已是發白齒搖?

突然——

「半夜醒來,看着你熟睡面容,規律的呼吸,像是無憂的孩童,我是如此深愛着你,輕輕擁你在懷中,突然有個念頭,和你生個baby,那有多快樂……」

這首葉歡的《你的寶貝》是她的手機鈴聲,也是她心底最深切的希望。

袁媛接起電話,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媽,妳慢慢說……什麼?有三個男人去我們家,說是我的初戀情人……他們是得到第一徵信社的消息,特地去跟我相認……」

袁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斷電話,又是如何離開修改衣服師傅的家……她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五天的等待竟換來這樣的答案?鄭士衷不接受她,所以積極地去尋找她的初戀情人,以便將她推銷出去?

他爲什麼不直接拒絕她,要用這樣迂迴的手段?是不敢面對她,還是怕傷了她的心?他曾經很勇敢,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說「不」,沒想到有這麼一天,他們會走到這種……見不得面、說不得話的地步?

她的眼睛看不到前面的路,層層水霧遮擋了視線。

叭叭叭……一輛轎車不停按着喇叭朝她衝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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