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府邸一隅,清冷沒有人煙,寂靜得彷彿所有光陰,都在此地停止。
尹蒼奧其實自己心裏明白,這不過是個藉口,一個……再見到她的最好藉口。
思念像潮水般洶湧,一波一波在心口翻騰,眼見就要氾濫成災。
見段羽霏像尊玉雕人兒端坐在涼亭裏,他胸口一陣悸動。他每踩一步都小心謹慎。因爲物換星移的時間洪流中,她失去的,不止是所有的一切,包括對他的愛戀。
細碎腳步聲傳進耳裏,段羽霏沒有在意,以爲是顏亞晉,已經很習慣他偶爾的造訪。
眼前一池芙蕖因夏令的腳步接近,而含苞待放。靜冷的庭園中,因水池錦鯉悠遊而顯得相當熱鬧,但實際上是離不開沉寂的。
尹蒼奧探出手,以爲自己還能自制,但終究還是踰矩了。
「是我。」彎下身,他在她耳邊輕喃。
隱約嗅到她身上的馨香,夾帶芙蕖特別的清淡幽氣,他恍了神。
段羽霏回過頭去,恰巧與他的脣碰在一起。
他了,而她水亮的眸子滿是訝異……
尹蒼奧勾起脣角,輕輕地在她的脣上施着魔力,那是個名叫相思的咒語。數百年來,他無一刻不想將她擁入懷中,他無一時不想吻住她的紅脣。
但她知道,何謂相思嗎?
「我好想你。」貼着她的脣,尹蒼奧輕輕低喃。
她的眼中,因爲他的話而出現一抹火花,璀璨又耀眼。
「你怎來了?」見他退開,段羽霏竟覺得有些冰冷,他的短暫溫暖,觸動她內心冰冷的一隅。
尹蒼奧知道那不算是個吻,只是個小小的意外,卻也是欣喜欲狂。
「有事想找王爺談談,底下人說他過些時候會回來。」他的舉動諸多不宜,如此擅闖王爺府邸,實屬不敬,但一想到她近在咫尺,再不符禮教也管不了了。「所以,就來這兒了。」
段羽霏有些失望,以爲他的出現,是爲了自己。在明瞭他的來意後,原本一絲的期盼竟被緩緩澆滅。她到底在等待什麼?
直到現在,她終於明白顏亞晉在面對她的冷淡時,究竟是何種心情了。
「爲何背對着我?」坐在她身旁,他竟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我以爲是亞晉。」
「你總是這樣?」
段羽霏沉默不語,對自己待顏亞晉的冷,忽地有些後悔。原來所謂動情,是如此不可思議。頓時,她有點感悟到從前都不知道,也不願去觸碰的情感。
「我不是亞晉,你不準這樣待我。」尹蒼奧勾起她頰邊一綹秀髮,擱在脣邊親吻着。
他是如此的霸道,卻又令她深陷其中。段羽霏燒紅了臉,臉上浮現兩朵嫣紅。對她而言,他是絕無僅有的。
「蒼奧,我們會不會只能這樣?」段羽霏小心翼翼地問着。
從前,她不信天長地久,而今,她曉得天會荒地會老,時間足以改變萬物。或許,百年前他們山盟海誓過,但是,終究也是物換星移。
「我知道你和左丞相的千金已有婚約。」這些日子,她已風聞消息。
「那非我所願。」尹蒼奧面孔嚴肅,不願再此事多加說明。
「我們終究也只能到此爲止。」初動心,她也有準備總有一天會傷心。顏亞晉的黯然神傷,她也曾見識過。只是,最後她同樣嚐到這般滋味。
「你不信我?」握住她的手,尹蒼奧顯得激動。
「我想信,可說到底,我們都是身不由己。」
「難道這輩子,你還是不願做自己的主人?」
數百年前,他們已經被身不由己四個字逼到進退無路,抱憾而亡。今生呢?他們還是要重蹈覆轍嗎?
「我想逃,但我們能嗎?」要走到天涯,還是逃到海角?「我們都明白彼此的處境。」
「你可曾想過,我等候你多久?」結果竟換回她這四個字「身不由己」!
「蒼奧……」
「你於心何忍?」她如今也曉得自己待他殘酷了!「你會退縮,但我不會服輸的。」這一回,他不會再聽她的話了。
「我們會走上不歸路的。」段羽霏苦笑道,或許在很早以前,兩人就已經萬劫不復了。
尹蒼奧將她猛地攬進懷裏,雙臂施力,將她抱得緊緊地,欲揉進自己體內。
「你若後悔,就推開我。」
他明知道她抵抗不了他。「你強人所難。」
「我要你自己作主。」他低低地在她耳邊說話。「不要我,就推開我。」
溫熱的氣息纏在她的頸項,段羽霏一度以爲自己可以抗拒。「尹蒼奧,你別爲難我。」
他低笑,笑聲震盪着彼此。「你還是以前那個樣子。」真好,在這輩子,他還是記得當時的她。
段羽霏低首,一雙手猶豫半晌,最後還是放在他的腰際。
他的擁抱,溫暖得讓她好想哭泣,彷彿在今生,她等候的,就是他一個難忘的緊擁。
「如果我們只能這樣,我會不甘心的……」她說出讓自己喫驚的話,原來她的渴望,遠比想象中,還要多出許多。
段羽霏以爲自己無慾無求、無心無淚。
「相信我,我們不會僅是如此。」
段羽霏抬起頭來朝他微微一笑,縱然不知未來兩人將何去何從,但不過就是一句話,而她想要的,也只是他一再的保證。
這時,她也難得笑自己的傻氣。誓言能保他們倆到海枯石爛嗎?
「你以後,別對我以外的男人笑,永遠都不可以。」她的美,唯他專屬。
「爲何?」她明知道他的獨佔欲,是寵愛她的表現。
「你已經知道,無須我說白。」
段羽霏緊緊擁抱他,好似想用盡畢生力氣一般,更不願回到從前那個自己。探手撫上他的面頰,那條淡淡的傷疤,自眼角到嘴角,卻無損他的俊儔。
「你的傷……」
「在當時,被人劃傷。」。
「而那時,我……」
他爲她接下話。「你很傷心,都成了淚人兒,哭得淚流不止。」
「是我對不住你……」
「已過去了,無須再回首。」尹蒼奧雙臂收緊,所有苦痛到此爲止。
他們就這樣依靠着,光陰回到百年以前,這般的契合、這般的纏綿,無須言語就足以讓人沉迷。
「你們在做什麼?」一聲斥責,夾雜幾許怒不可抑的火氣。
段碔渾身發抖,一雙眼滿是氣憤,連指節都握得泛白。
段羽霏在尹蒼奧懷裏一震,只見他拍拍她的背,輕聲安撫。「你別害怕,交給我!」
見他們還遲遲未放開,段碔震怒。「尹蒼奧!」
「王爺。」尹蒼奧起身,見他大步踏來,仍舊無動於衷,更沒有段羽霏眼中的慌亂。
「逆女!」
段碔狠狠地摑了段羽霏一掌。
「羽霏!」尹蒼奧來不及將她護進懷裏,只承接住她被打得站不住腳的身子。
「你不知羞恥!」段碔咆哮着,算他白養這女兒。
段羽霏眼底噙着淚,火辣辣的痛楚自顏面蔓延開來,若不是尹蒼奧伸出援手,她會再狼狽不過了。
「爹……」她話聲顫抖,頭一回見段碔動怒。
「你沒有資格喊我!逆女!」段碔破口大罵,差點又掄起掌來。
尹蒼奧擋在她身前。「不準在我面前打她,要不,別怪我無情。」
「尹蒼奧,你放肆!」他現在是在要脅人嗎?他段碔又豈是泛泛之輩。「羽兒她是亞晉末過門的妻子,而你卻膽敢妄想!」他爲了一己私慾,卻陷身旁人於死地。
「對你而言,面子比裏子要緊。」
「你以爲,你在跟誰說話?」何時輪到他教訓人了?
「我不過實話實說。」
段碔聞言,怒火高漲,舉掌就要朝尹蒼奧臉面打下。「狂徒!」
尹蒼奧一手擒住段碔的手腕。「我沒你想象中那麼好擺弄。」別人畏懼他晉王爺的勢力,可他不怕。
「只要我稟告皇上,你尹家就會大難臨頭!」
「王爺,你別與我作對,那是討不了便宜的。」尹蒼奧下手忒是狠心,扭得段碔腕子發疼。「我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更膽大許多。」
「好你個尹蒼奧,不過一介莽夫!」
「王爺,無論說什麼,羽兒我是要定了。」他已經等得太久,失去耐心了。
「我會在皇上面前,將你做的好事全抖出來。」
「你與我作對,也是與左丞相爲敵。」而這兩人向來就是水火不容。
「當左丞相知道他的乘龍快婿拈花惹草,不知會有何感想?」
「肯定是精彩萬分,您說是不是?」尹蒼奧冷冷訕笑,未當成一回事。
「尹蒼奧,你果然自負,並且目中無人。」
「我只要羽兒,盼王爺別從中阻攔。」
「你休想毀了我晉王府的聲譽!除非我死,要不這輩子,做夢!」段碔撂着狠話,要他臉面無光,比死還痛苦。
「你會後悔的,一定!」尹蒼奧咬牙低語,字字鏗鏘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