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她,他從懷裏掏出精緻的藥盒。「給妳。」這些天他離開京城,就是到外地尋找偏方。「也許能治妳背上的痛。」
顏亞晉曾談論過她背上的痛,是與生俱來的印記,會在偶時泛起痛感,如刺刀般的消磨她的心智。或許,那痛非傷,他的藥也是旁門左道求來的。這世上總會有一語難道破的怪事,尹蒼奧抱着姑且一試的心。
然而令人在意的,也同樣是她背上的印記。
段羽霏小心接過,端看藥盒上不同於中原的雕工。「謝謝。」
微風依舊輕吹,湖水依然灰濛濛,只是她卻漸漸跟着湖心蕩漾,心坎裏有了迷人的漣漪。
*
段羽霏端坐在府中涼亭裏,凝視着頗爲單調稀疏的荷花池。
池裏一片靜幽,幾片還翠綠的荷葉隨風飄搖,其餘的葉兒卻是枯黃虛弱。幾尾嬌貴的錦鯉悠遊穿梭,偶爾濺起水聲增添聲響。
富麗堂皇的王爺府裏,卻恍若集天下之死寂,沉靜得不像有人煙之境。
顏亞晉悄然靠近,眼見她的美麗,可也仍舊走不進佳人心底。
何時他才能夠激起她眼中,那座冰冷如湖的黑瞳一點點激盪的波紋?
手中緊握着要贈她的冷玉,顏亞晉在旁安靜守候。
她的美,讓他屏息;而她的冷,讓他嘆息。
「你來了,怎不坐下?」半晌,段羽霏才從神遊太虛中回神。
她的眼眸還逗留在那座池子裏,不留半點情分給他,顏亞晉苦笑,道:「不想打擾妳。」
「有事?」她輕柔的語調,卻沒有半點溫暖。
「沒,只是拿塊冷玉給妳。」在他費盡心思之後,她依舊不爲所動,是她無心無情,還是他太過癡情?就是這般一廂情願,所以才變得一文不值?
段羽霏沒搭腔,視線調回他眼前。
段羽霏也不明白自己爲何如此不爲所動。
她並不瞭解,更不清楚他爲何這般死心塌地?段羽霏知道待他殘忍,可再也找不到最適合的方式了。
對他多一分柔情,就是待他多一份的殘酷。多情總被無情傷,既然一開始就給不了他任何承諾,就該徹頭徹尾絕情到底。她不要給了顏亞晉希望,最後又令他絕望。
「我不需要。」費心討好她是件愚蠢的苦差事,段羽霏面無表情的響應他。
「放在身上,有天總會用到。」
美玉贈佳人,只是徒勞無功、白費心機。傻啊!能怨誰?顏亞晉將一塊通體翠綠,雕工巧思活現的玉石擱在她掌心。
低下頭望着掌中那隻小巧碧綠蒼翠的玉石,段羽霏眼眸半點喜怒皆無。
「你從不讓我拒絕。」平板的語調,她實話實說。
是啊!雖然進不了她的心,但好歹也別失掉面子。他在心裏安撫自己,這麼多日子以來,他總是那麼想。
他明白,其實自己希望有天她是能夠對他展顏歡笑,或是睹物思人,所以才想盡辦法贈她些新奇跟珍貴的物品。可事與願違,想的總和現實相悖。
「除了贈妳,我找不到人了。一個大男人總不好拿着那東西在身上。」
「別花時間了,你有你的事要辦,別誤了。」他的愛給她有多少,她不明瞭;有多濃烈,她不曉得,顏亞晉給她的情感太深奧,她懂不了。
「不會。」他搖頭,忍不住嘆息。
顏亞晉抬頭望天,天空偶爾幾朵浮雲掠過,淡然不留痕跡,猶如他在她心版上未曾有過任何深淺刻紋。
段羽霏雙手交迭擱在腿上,冷玉靜靜躺在她的掌中。
「有沒有想要什麼?過些時日我到塞外去,可以替妳帶回。」
「沒有。」
他微笑。「是嗎,也許還未想到,想到便可告訴我。」
段羽霏頷首,不願太傷他。
春暖花開,而這偌大的宅府別院裏,竟找不到太多的花朵爭妍比美,只有幾株含苞,或是自初春後便凋零的白花錯落在幾處春泥中。
「城裏最近來了個名醫,我想請他爲妳瞧瞧背上的傷,可好?」
「沒必要,好不了的。」懷裏有尹蒼奧給的藥,這樣便足夠。
「看看也好,這傷讓妳很苦惱啊。」
段羽霏擰緊眉,冷顏一抹抗拒。「我不要緊。」
「羽霏……」
「我知道你很擔心,可我不也活了這麼多年?」她的容顏少了先前的不悅,恢復平靜。「會死便活不久,活得久便不易死,該生該死又有何不同?」
「爲何妳總將生死看得猶如鴻毛?放些感情又何妨?」
顏亞晉的激動,更襯托出她的平靜。
「生死有命。」
「我知道!這些我當然明白!」他看多了生生死死,所以才希望她珍惜。
段羽霏抿起脣,她和顏亞晉意見總是相歧,大都是他不滿她的看法。
顏亞晉黯了雙眼。「我希望妳能珍惜自己,生死雖有命,可人定會勝天。」
他生在沙場上,也活在沙場之上……也說不定,哪日也會死在沙場上成了一縷幽魂。世事難料,他早有徹悟,但他只願有生之年,能夠時時看見她的美好,並且用力刻畫在心上。
「我走了。」站起身,在走出涼亭前,顏亞晉眷戀的將視線逗留在她的背影上。而她依然故我,不聞、不動……這般冷霜寒雲,他該如何留在掌中?
*
妳忘了嗎?但我卻沒忘,點滴記得。
我只希望,妳別把我給遺忘,那樣就足夠。
燈火昏黃,照亮一斗暗室。偶爾由窗縫吹進的涼風,讓燈火左右搖擺。
段羽霏坐在牀鋪上,倚在牀柱邊。手裏握着木雕藥盒,指尖緩緩勾勒上頭的雕刻。即便她努力想回憶他口中的那段過往,但一個百年前的陳年往事,時歲已太過悠遠,遠得像是她永遠都到不了的盡頭。
年年歲歲,他守候在紅塵之中,那麼她呢?身處於何處?
他能夠不要她惦念起,但面對他的執着和勇氣,她豈能不當成一回事?但記憶只停留在那片荒蕪淒涼的沙海中,而其它的,卻零碎得湊不出完整的模樣。
「唔……」背上的傷,此刻又熱騰騰地燒開來,痛得令她渾身顫抖。
又來了……又來了……
賤人!賤人!我恨妳、恨妳——
「好痛……好痛……」耳邊隱約的咒罵聲,纏得讓她喘不過氣來。
我恨妳!生生世世都恨妳——
「不要……不要……」段羽霏咬着脣,疼得抬不起手來。
背上的印記像是有生命般,那苦痛一點一滴的企圖撕裂她的身軀。
該死!妳本就該死!賤人——
「我不是!不是……」那一聲聲咒罵如惡鬼般兇殘無情。
是誰?恨她恨得那麼淒厲又徹底?又是誰咒得她生生世世都要活在黑暗之中?
突地,一雙充滿怨恨極具殺意的眼,如鬼域來的惡火,瞪得她渾身顫寒。
不知曾幾何時,她的耳邊開始出現聲聲低訴的怨恨聲,每當她背上痛苦傳來時,就像是鬼魅般如影隨形地出現,一聲接着一聲,全是同個女人的咒語。
「蒼奧……蒼奧……」聲聲切切,她只想要得到他的守候與溫暖。
爲何每當她想起他時、看見他時,背上的印記就會隱隱作痛?可只要喚着他的姓名,段羽霏就會感到一陣平靜,似乎那劇烈的疼痛能漸漸消退。
她虛弱地喘着氣,冷汗佈滿她圓潤飽滿的額,手裏緊握的藥盒一點也不願鬆手。怕要是一放掉,那股邪惡侵人的怒罵聲便會再度纏身。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那痕跡像是隨她成長而越顯越長,越來越鮮明火紅,像是隨時都會沁出熱血、流滿全身一般。好深、好豔,好比是遭人折斷翅的傷口,也宛若被人怨怒的用匕首劃下的恨——自肩胛到背脊,深深的印、紅紅的痕……咒得她此生非得受盡這般煎熬?
賤人!我恨妳!恨妳永生永世——
到底是誰對她恨之入骨,穿透時光歲月至今生還不願放過?
尹蒼奧的愛,穿過一切障礙落至今世;那麼究竟是誰的恨,越過重重轉生,追隨着她歷經輪迴?段羽霏不曉得,更不明白。
她的體內,有一道百年前的詛咒,在百年之後——即將孕育重生。
在今生,被下咒印……解不了、結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