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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錯愛夫郎》 / 夏霓 / 第2章 / 共22章

漠海荒蕪,日照西沉,燦黃餘暉落耀河面。那河,綿延數千萬裏,直至天際,瑰麗豔紅!

段羽霏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衣袂飄搖,僅存她一人佇立在這片殘破的荒涼中,任憑那沁紅的土地,淹沒她的理智。淚眼矇矓,她越想看清,卻益發模糊,只剩殘風鳴音,是她唯一能辨別的。

有聲嘆息淺淺散在風裏,覆蓋住那載滿仇恨的金戈鐵馬,仍埋藏不了那份千愁萬緒。

而他,就站在那裏,靜靜地宛若神祇,偉岸不可侵犯,任焜煒昀光灑落其上,襯托出身後全數榮耀。

他渾身浴血、翎箭數十嵌在寬大的背上,仍舊屹立不搖……

手裏那隻帕子,被捏得緊緊,是他最後的依戀,任憑蠻夷用力拉扯,仍舊未動搖分毫,彷佛就算只剩神魂,他還是守護住那隻素帕……

她無處可躲,無力可逃,任飛沙走石穿透肌膚,浸淫在這片哀愁怨悔裏;那赤色似焰的戰服上,迄今還正淌着滾燙的熱血,全是他英武的印記。

她多想尖叫,多想用力哭喊,卻像個被控制的傀儡,無法給他半點響應。

若不是那兩行清淚,冷若冰霜的面容上亦探不到任何思緒。

大漠、狂風,和她的淚交織在這血痕斑駁的時空之中。

許久,她顫抖抖的伸出手……但那副高大的軀體,卻隨之跪下,彷佛她的世界也一塊毀滅。

天地間所有鬼神,都靜靜地窺探這一幕光景;祂們無語,只是……靜默。

任憑這一景,穿越亙古,越過永恆的邊境,來到她的心裏,一直一直——

「不要!不要——」她喊得掏心撕肺,淚如雨下。「說話!爲什麼你總不回答我?」

*

衝破黑暗,她從噩夢裏醒了過來,驚魂未定地坐起身來,冷汗浸透衣衫。

「夢……是夢……」她話聲顫抖,淚眼矇矓。「又是夢。」望着仍顫慄不止的雙手,她兩掌交握,緊緊的擱在心口上,力圖克制這份驚恐懼意。

她眼見那道殘陽裏的身影消逝在朔風中,就連那抹欲留給某人的嘆息也遭無情捲走,僅將她留在血淋淋的戰地裏,去承受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寒意直竄心底。

「爲什麼?」她似乎還能感受得到那道殘影逝去的速度有多迅速,只差一點,她就能碰到他,或許也能體會得到他的意念,甚至是他的……想念。

至今不知歷經過多少回,那場夢、那個男人,那片荒漠惹紅她的眼,而她總在夜半時分轉醒,爲那陌生男子哭得痛徹心扉,爲他哀悼那已逝去的所有——可能是璀璨的生命,也許是墜落的首級,甚或是他孤寂的身影。

那一瞬息,她站在漠地中竟能感受到他在失去意識前,那最終的想念,無法被延續的某個想望。那身昂然不屈的傲骨,遭風沙侵蝕摧毀,可他卻像是在執着些什麼,掛念着些什麼,佇足在原地無怨無悔。

那一幕,教人看了多心痛,多絕望,以爲作弄他的不僅是無常,還包括宿命。所以他不可抗拒地只能留在此處等候。她忘不了他英挺的身段遭到無情的對待,任長矛冷箭射穿胸膛,甚至屍首未全。

屍骸遍地血流如海,那是處永遠逃離不了的地獄,而他身陷其中。她多想知道他是否已得到解脫,還是禁錮於那片漠地裏,尚未掙脫而出?

舊疾因這場夢又開始發作,教她擰緊眉痛得渾身顫抖,額間薄汗沁出,但她的心緒仍停留在那詭異的夢境內,與那孤寂的身影一同翻滾掙扎。

迄今,她還未能得到解脫,仍備受煎熬。

*

沸騰喧鬧的夜、華貴燦爛的府邸,誰人不貪得現下美景?墮落在紙醉金迷裏,恨不得夜夜笙歌。人人皆縱情於物欲情唸的漩渦中。

一雙冷眼,她笑看天下人,更笑自己一同翻滾在這俗世中,未能倖免。

嘆口氣,她再也無心賞玩樓臺下的街景,身旁琉璃燈火襯得她更加美麗動人,無須任何點綴,她的美貌渾然天成像極了天庭仙子,只消一眼就教人傾心。

然而,這樣的絕麗不夠真實,太過飄渺讓人畏懼,因她的眼底,探不到半點戀塵的蹤影。她的美麗讓人想據爲己有,即便她眼中帶着那抹不容旁人忽視的冷漠,卻也未影響她的絕色。

貴爲皇上眼前紅人晉王爺之女,世人對她無不極盡諂媚討好,爲的是名是利,甚或是她的美麗,只可惜對她無用,她從不將富貴浮金放在眼底,更遑論那些虛情假意。

段羽霏捧起茶碗,輕輕吹去氤氳的水氣,細細品嚐清茶的甘醇滋味。她人如其名,想飛卻也終究無力展翅……若她真有雙翅膀,恐怕也是飛不回該去的地方,註定留在這裏苦無生趣。

「好看吧?」段碔拾級而上,他已年過五十,但歲月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依然不減當年風采。

「爹。」她福了福身,恭敬順從。

「免了,這裏沒有別人。」他在她身邊坐下,態度嚴肅冷峻。

「怎麼有空了,您不陪皇上嗎?」她雖問着,但卻毫無表情。

「總得給個喘息的餘地,況且朝野非我一人獨大的局面,不怕找不到人作陪。」他口氣冷淡,陳述事實。

段碔以冷漠的眼神注視着女兒。她是個一命換一命的孩子,她的出生奪去了妻子的生命。他無法原諒她,然而再怨也不過如此,畢竟她身上流着自己和最愛女人的血,再恨也不願見她孤孑無依,所以他給了她一切,可卻未曾讓她嚐到父女間該有的親情。

段羽霏眼中的冷,猶如段碔心底的冰,兩人都很有默契的以這種方式相處。或許她是愛着段碔的,但就另方面來說,她是怨着的,但其中佔的情愫誰多誰少,她也從未探究,因爲她無法報答他什麼,唯有做段碔人人稱羨的女兒,才能撫慰自己奪走母親的事實,而她的存在,只爲了這如此可悲的現實。

她斟杯茶給段碔。「喝些茶吧,這味道也許您會喜歡。」冷凝的眼、霜寒的語氣,他們之間一向如此冷清,彷佛天地之間,他們是最親近也是最疏遠的人。

「亞晉沒來嗎?」

「沒有。」

「他說他會來的。」段羽霏毫無半點反應。

這段皇上御賜的姻緣,並未讓她心動。她將一切激烈的情緒全遺落在前世了。

她習慣平靜,也喜歡冷寂的自己,更明白死沉的心湖,註定這生不會激起任何漣漪。

有個溫文爾雅的男子走了上來,他的笑容如春風拂面般溫柔。

「來晚了。」甫站定,他向兩人問候,態度從容不迫。

「來了就好,我這纔在想你怎麼還未來,嘴裏正念着,你人就到。」段碔笑開來,不見先前和女兒獨處時的冷漠。

「被事情耽擱住,方纔剛交代完底下人,便趕着來這兒。」

那些話,顏亞晉向段碔說,更是對段羽霏解釋。雖然她只是冷淡地看着他,但顏亞晉卻已經感到十分開心。

自皇上賜婚迄今,已過兩個冬季,他終究探究不到她的所思所念……若非他的身分特殊,無法長久伴在她身邊,這樁婚事也不會一拖再拖,至今近乎無聲無息。

顏亞晉希望用自己的方式感動她,而絕非是欽點的皇命難違。如果她肯點頭,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她迎進府裏藏着、寵着。

「今年燈會比以往熱鬧。」顏亞晉望了樓臺底下一片火紅的景象,心裏暗歎自己存在對於段羽霏來說,好似可有可無,讓人不免心灰意冷。

「現下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穩,百姓當然過得好。」段碔相當滿意這個準賢婿,說是乘龍快婿也不爲過。「邊關若非有你捨生忘死的守護,恐怕安逸的生活也難維持。」

身負朝廷重任,顏亞晉肩負「車騎將軍」職銜,身分僅次於三公。普天下蒼生百姓的安危,維繫在自個兒掌心,他怎能輕易表現出兒女情長?

他微微一哂,明白自己並非段碔所言那般。撇下身上輝煌功績、戰袍下的血肉之軀,也不過是介凡夫俗子,一樣有情有欲、會愛會恨……不是無堅不摧,也絕非聖賢。

顏亞晉心裏清楚,爲何自己願意將生死置之度外,馳騁在沙場上,只因爲這裏有他值得用命守護的人,否則他不會甘心一次次在鬼門關前遊走,徘徊來去。

「只是僥倖罷了。」顏亞晉笑容略略苦澀。

因爲這裏有她,所以他以性命相守,那句擱在心底,盼望擁有她後半生的話,顏亞晉始終不敢開口詢問,怕是聽見心傷的回答,教自己情何以堪?

段碔朗聲大笑。「賢婿真是太謙虛!」

「王爺,亞晉還找來朋友一道賞燈,這回要是沒他幫忙,恐怕還要遲些時候赴約。」

「應該的、應該的!人多才熱鬧,待會兒我叫底下人備些小菜點心,款待你的好友。」段碔作風不拘小節,相當好客。

「妳不介意吧?」顏亞晉轉頭問着段羽霏,一雙眼不捨的流轉着。

「無妨。」

見她一貫冷淡,顏亞晉倒不怎麼放心上。她一向如此,而他也習慣了。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拾級而上,每一步都顯得那樣踏實,那麼從容。

來人一身暗色錦衣,將他精壯的身段包裹得完美。劍眉星目、沉穩的氣息,凝聚在剛毅的臉龐裏,顯然歷經許多滄桑。

站定腳步,男人淡掃一眼,迎向衆人的目光,懾人的氣勢銳不可擋。

一瞬間,段羽霏以爲自己又跌入夢中,佇立在那片腥紅無情,宛若地獄的茫茫大漠裏……

那股排山倒海的悲憤,隨着她的呼吸之間,從體內深處湧入四肢,教她動彈不得,無路可逃、無處可躲,進退兩難。

樓臺之上,燈火熠熠,綴成白晝,令人神迷。

「羽霏,妳怎麼了?」她的不對勁讓顏亞晉感到困惑,他從沒見過她那張冷淡卻又姣美的面容中,泄漏出如此激動的情緒。

段羽霏沒說話,那雙含冰的眼定定地鎖着眼前昂然魁梧的男子,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眼中就已有對方的存在,如鋼刀般刻印在她的眼中、她的心版,甚是她的神魂之中。

「在下尹蒼奧。」站在她面前,男子恭謹地朝她抱拳問候。

段羽霏握緊雙手,那低迷沉穩的嗓音彷佛在耳邊吐出,輕輕地撫過她的面頰,但卻令她震盪。

他看着她,火熱的眸在心裏將她的容顏,刻了一筆又一筆,每一筆都包含他的熱烈、他的眷戀、他的渴望,以及他至死不渝的信念。

他曾經在生死輪迴裏找尋她的身影,也在紅塵俗世中尋求她的芳蹤。以爲今生又如同前世,又要抱憾終老一生,還打算將希望寄託在下個輪迴裏。怎知,百年間歲月的洪流裏翻滾着,在這生終於能夠見到她一面了。

五百多年……已經過了五百多年了啊——

尹蒼奧壓抑不住激動的洶湧情緒,他仍舊是百年以前,那個雖披掛上陣,卻滿心眷戀她的大將軍……而她還是不是那個只爲他而笑的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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