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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拂柳》 / 席維亞 / 第12章 / 共22章

下了馬車,曲拂柳看着眼前的府邸,那尊貴堂皇的樑柱雕飾,就像她擁有的稱號,沉重地壓制着她。

她不想回來,因爲只要待在府裏,就表示徐伯伯可以輕易找到她,每次他總是興致勃勃地報備他又拉攏了多少民心,又在領地各處成功安排了人馬,然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應。

只要她稍有遲疑,或是言詞略微偏向幻王,他就會氣得面紅耳赤。他不咆哮謾罵,只用痛心疾首的言辭,讓她羞慚得無地自容。

所以她總是拉着孫澤往外跑,用盡任何理由減少待在府裏的時間,不到天黑不會進門。

今天,在外頭的她卻被府裏的人硬是請了回來,因宮裏派來使者。

站在臺階前,曲拂柳的腳步,一直邁不出去。

只要一想到他,就讓她的心情更加沉重。她貪戀地想留住和他的點點滴滴,卻又矛盾地想將他摒除在生命之外。得知他派來使者,讓她不知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地王,您不進去?”孫澤喚回她的神智。

“嗯……”她輕應一聲,低嘆口氣,只得進府。

才一走進大廳,等候多時的使者立即上前恭迎——

“參見地王,這是幻王給您的信函,請過目。”使者雙手奉上卷軸。

“辛苦您了。”曲拂柳接過,見使者目不轉睛地盯着她,愣了下。“我必須當場看嗎?”

“是的,幻王吩咐必須帶回您的答覆。”使者掩不住興奮。雖然沒膽大到偷看,但他才接了命令,都還沒出宮,消息靈通的大臣們就紛紛前來關切,暗指的話語讓他不太費力就已猜到裏面的內容是什麼。

答覆?他要問她什麼?曲拂柳咬脣,心因忐忑跳得飛快。她略定心神,拉開卷軸上的綁線,一攤開,熟悉的剛健字跡映入眼簾,心才因懷念而微微溫暖,立即又被上頭的字句凝住跳動——他要娶她爲後!

像有隻無形的手瞬間緊攫了她的心,她無法呼吸,手不住發顫,顫得卷軸失手滑落都不自覺。

“地王,您還好吧!”見她臉色白得嚇人,孫澤上前詢問。

那聲關懷她完全無法聽進耳裏,曲拂柳搗脣,全身血液冰冷。

爲什麼他會想娶她?他對她是有感情的嗎?一思及此,她的心就狠狠絞擰。不該是她啊!她只會傷害他,辜負他,留她在身邊只會危害到他!

“地王,我還在等您的答覆呢!”使者一臉詫異,拾起卷軸遞上。怎麼和他預想的情況不一樣?聽到這個消息,任何一個姑娘家應該都是歡天喜地的纔對啊!

“不、不……”曲拂柳慌亂搖頭,迴避着,彷彿那道卷軸是洪水猛獸。“送去給水王,不要給我!”他該娶的是千凌,那麼一心一意地愛着他,不像她!

“啊?”使者瞪大眼。“地王……這、這是榮耀啊,您是不是剛回來太累了?要不要歇息一下再答覆我?”

淚泛上了眼,拂柳咬脣強忍。如果沒有過往,這該是多讓人欣喜的一件事?能待在他身邊,和他長相廝守,這原是她一心一意希望的,如今,美夢實現了,她卻必須狠下心,親手將它粉碎……

“……我不要……”她的心好痛……抑不住的淚,滑落臉龐,她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說得出這些話。“請您回復幻王,臣……臣拒絕……”

“啊?這……”使者很爲難。“這樣吧,您再考慮一天,我明天再過來。”他寧可先找個藉口搪塞,也不想帶回拒絕的訊息。

“我不要再考慮了。”曲拂柳搖頭,哽咽的語調堅定無比。

“沒關係、沒關係,我明天再過來,您多想一陣子!”怕她推拒,使者把卷軸往桌上—擱,連禮都來不及行,急忙奔出大廳。

“等……”要攔阻已經來不及,曲拂柳怔立。望着桌上的卷軸,淚又落了下來。

孫澤看看她又看看外頭,不知該怎麼辦。就算再累再苦,他也沒見地王哭過,更別說是這種傷心欲絕的模樣了。王到底下了什麼命令?

“我去送一下使者。”忍不住好奇,孫澤追出廳外,打算抓住使者好好逼問。

手撫過卷軸,再將上頭的文字反覆觀看,拂柳緊緊閉眼。她唯一能做的,是把這些字深烙於心,告訴自己,他曾在乎過她,這就夠了。

狠下心,拒絕他,爲了他好,她做得到的!曲拂柳緊緊咬脣,用力抹去淚水。

爲了他,她必須做到……

*

菩提宮中,御書房外的長廊起了陣騷動。

“風王,您等等啊!”一羣侍衛着急地在後頭猛追。

飛快的速度捲起了一陣風,風豫樂幾乎足不沾地,讓他們完全追不上。“沒關係,王不會怪我的。”他揚聲笑道,眼中卻一點笑意也無,轉瞬間已到了御書房前。

守在書房外的侍衛見了,趕緊上前攔阻。“風王,請留步!”

敢情那些大臣們已事先做好防範了是吧?風豫樂挑眉,立刻有股強風將擋在前方的侍衛們吹得東倒西歪,他如入無人之境,踏上臺階,隨手敲了兩下,立即推門而入。

坐於書案前的南宮旭正在聽某位臣子的稟報,見他闖進,眼睫不曾微抬,彷彿全在他意料之中。

大臣先是嚇了一跳,隨即開口撻伐。“風王,就算您是界王也不得如此無禮!”

“是嗎?那恕臣唐突。”風豫樂敷衍答道,視線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南宮旭。“聽聞自己即將‘失寵’,會情緒失控也是在所難免。”

譴責他就譴責他,有必要拿那些子虛烏有的事來當作令箭嗎?南宮旭總算看向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讓人猜不透想法。

“哎呀,風王您嚴重了,娶後本來就是全國上下一致期盼的喜事,你該跟着高興啊!”大臣乾笑。搭上風豫樂的肩,試圖把他帶出書房。

“別碰我。”風豫樂避開他的手。“能和我這麼親近的只有幻王而已。”惱南宮旭將他矇在鼓裏,他充分表現出妒婦興師問罪的神態。

大臣一臉尷尬,繼續努力。“風王,有話好說嘛……”

“你退下吧,讓本王和他談。”一直沉默的南宮旭終於開口,他離開書案,拂順衣襬,走到窗邊的椅子坐下。

“這……”大臣很爲難。要是放他們兩個獨處,難保幻王不會再次被風王誘惑。

“你快請吧你——”不給他開口的機會,風豫樂將他往外推,關上門,回過頭,臉上的輕佻笑容已全然消失。“我不敢相信,我居然是從旁人口中得到這個消息。”

“事情未成定局,沒有宣揚的必要。”南宮旭托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品飲。

“等成了定局還有告訴我的必要嗎?”走到他面前,風豫樂怒目相視。“拂柳纔回來多久,你居然下了這個決定?”

“若我決定的人選是千凌,這樣會比較好嗎?”南宮旭睇他一眼。

那隻會鬧得更雞犬不寧!風豫樂氣得咬牙,倒了杯茶一飲而盡,重重把茶杯放在桌上,毫不掩飾他的怒意。“你明知道我在顧慮什麼。拂柳的疑慮未除,將她留在你的身邊,根本就是個不智之舉!”

“就因爲有疑慮,把她留在身邊可以就近監視,這不是更安全?”反駁的理由相當冠冕堂皇。

“但也代表你會在她面前露出更多失防的機會。”風豫樂哪那麼容易被擊退?“爲什麼要那麼急?臣子的逼婚你都擋了多久,爲何這次這麼輕易就應允?等一切謎團都解開了不行嗎?到時我一定會真心誠意祝福你和拂柳的!”

因爲他不想再嚐到失去她的痛苦!南宮旭放下杯盞,回頭看着窗外的景色。那時能輕易拒絕逼婚,因爲他在等待,即使軟硬兼施都動搖不了他的堅定。

而今,她回來了,他還來不及體會失而復得的喜悅,她離去的可能立刻又接踵而來,他想等,他想放手,但深沉的恐懼讓他放不開。

“擔心什麼?”南宮旭自嘲一笑。“拂柳不一定會答應的。”

那隱於話裏的不確定和落寞,讓風豫樂怔住。他沒想到,竟會是孫澤擊潰了他的自持!感情讓人變得盲目,否則依他的從容自信,怎麼可能會勘不透拂柳對他的依賴?

這是南宮旭第一次放縱思想,追求自己的想望,身爲好友本來不該阻止,但身爲臣子,他卻又必須扮演黑臉的角色。

風豫樂苦惱支額,抬眼看他。“……我該怎麼做?”

南宮旭聞言揚笑,脣畔噙着淡淡的苦澀。這個決定他下得有多艱難?詰問的心音無時無刻地響起,他這麼做和父王有什麼兩樣?

他必須不斷地告訴自己,爲了百姓,爲了社稷,這是衆望所歸的決定。但仍有絲聲音一直在耳畔迴響,再多的理由,都掩飾不了他滿足私慾的事實。

“什麼也別說。”理智已盡責地打擊着他,他需要的是無言的支持。

風豫樂嘆了口氣。算了,他不想再當壞人,大不了他三天兩頭就跑一趟菩提宮,任天大的陰謀都沒有機會施展!

他放緩眉目,雙手一攤。“我會負責安撫千凌的,別說我不幫你。”

得到好友的體諒,滿腔的感激強烈地衝擊着他。南宮旭徐緩地深吸口氣,控制得平靜無波。

“我會留心的。”淡淡一句,蘊含了無限承諾。

“我記住這句話。”風豫樂回以爽朗一笑。“無法力挽狂瀾,失寵的我要退位了。”誇張地行了個禮,他退出御書房。

目送他離去,南宮旭走回書案前,繼續批閱奏章。然而,強自專注的心神,被勾起了旁思,就再也定不下來。

他自領口拉起紅線,一片葉形的碧玉系在上頭,流燦着光輝。今天他派出了信使,至今還沒有迴音。她會答應嗎?還是會拒絕?

南宮旭凝視那片碧玉,良久,沉重地吁了口氣。如果十三年前不曾發生叛變,是不是狀況就不會變得如此難解?

門外傳來細微的猶豫足音,打斷他的雜念。是信使帶回答覆了嗎?不知不覺,握着玉的手,竟因緊張而微微汗溼。

“王,羅大人求見。”門外侍衛通報。

“讓他進來。”南宮旭將玉收起。他派出的信使,帶回了消息。

“叩見王。”使者進來,低着頭,不敢抬起。

“如何?”南宮旭必須凝聚所有的自制,才能說得如此平靜。

“地王巡視領地,今晚無法趕回,臣明天一早會再到地王府走一趟。”

那閃爍的神情讓南宮旭察覺有異。“地王去了哪一州?”他隨口一問。

“齊州。”他算過,那裏的路程來回一天剛好。

答得越無懈可擊,越是引人懷疑。有種預感,告訴他事實並非如此。唯一會讓信使甘冒欺君之罪的理由只有一個——她的答覆讓信使說不出口。

她拒絕了嗎?這個念頭讓他微微一震,幾乎無法呼吸。

低頭的使者一直惴惴不安,怕會被看穿謊言。

“下去吧。”輕輕一句,解除了他的擔慮。

“是!”使者暗自吁了口氣,欣喜行禮,急着離開去找其他大鉅商量對策。

是嗎?她拒絕了嗎?看着奏章上的文字,映入眼簾,卻讀不進他的腦海。他只能任由那時握不到她手的畫面,佔據了他的思想,一再地重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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