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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拂柳》 / 席維亞 / 第4章 / 共22章

沉寂了十三年,南宮旭突然感受到訊息。

宮中的花草樹木雀躍不已,生意盎然,像在歡迎什麼。緊接着,在南方的領地,傳來有位姑娘能讓整片荒田在轉眼間長出稻秧的消息。

這些跡象,讓向來冷靜自持的他,變得焦躁激動了起來。在他已打算放棄的時候,事情卻意外地出現轉機?

他立刻派風豫樂前往瞭解,他有種預感,這與之前那些毫不可信的民間傳聞不同,這一次,她是真的出現了。

得到風豫樂回宮的通報,南宮旭立刻趕了過去,遠遠地,就看見風豫樂在房外來回踱步。

“風王,情況如何?”南宮旭走近,沉穩的嗓音顯得有些緊繃。

“王。”風豫樂抱拳一揖,要不是還另有麻煩的問題存在,他八成要爲幻王那難得一見的緊張大笑了。“她在裏頭。”

看到四周草木瘋狂騷動的情況,南宮旭不須問,已明白風王帶回的人,是確確實實的地王。他略一凝神,輕易抑制了草木的狂態,卻壓不下急速跳動的心。

見了他,她會是什麼表情?這十三年,增長的是怨恨,還是事過境遷的淡然?

南宮旭深吸口氣,推門走入——

他看到了她。

她倚靠窗臺,看着窗外,籠罩的日陽在她的背影灑落眩目的光,她伸手隨意撫弄桌上的盆栽,像在逗弄一頭溫馴的小狗。

聽聞聲響,她回頭,見他直視着她,揚起略微羞赧的笑,輕點了下頭。

南宮旭沒料到,迎接他的,會是她心無芥蒂的嬌羞微笑。記憶中的小女孩長高了,出落成一名窈窕女子,白皙赧紅的容顏比桃花更壁,盈盈水眸仍似當年無瑕。

“拂柳?”他輕喚,略帶喑啞的語音透露了他的情緒波動。

“你識得我?”曲拂柳驚喜揚笑,將她妍媚的容貌染上了甜美。

“我們見過兩次,你忘了?”他卻不知,停在她腦海裏的,會是哪一次的印象。

“對不起……”她的麗容一黯,露出歉疚的表情。“我不記得了。”

“沒關係,那不重要。”只要能找到她,這就夠了。

風豫樂走到他身邊,輕聲開口:“拂柳只記得六歲之前的事,其餘的,她都不記得了。”

南宮旭一震,看向她,她微抿的脣透露出她的不安,意識到他的眼光,大眼眨了眨,揚起了笑容。

“能跟我說說嗎?”她伸出手,輕輕扯住他的袖子,無辜的笑容讓人想將她捧在掌心中呵護。“我不知道我爲什麼都忘了。”

他彷彿回到十三年前的場景,也是有雙小手,扯住他的袖子。只是,如今他要給她的不是漫天花海,而是殘酷的事實。南宮旭心頭沈窒不堪。她的眼中,滿是信任及依賴,要他怎麼狠得下心,將那些光芒完全摧毀?

“我來說。”風豫樂開口。他很清楚那段往事是他永遠的痛,面對拂柳再次述說,不啻是在那道傷口上又一次的重創。

“讓我跟她獨處。”他明白他的好意,但這是他必須面對的,他不能逃避。

望進他的眼,風豫樂嘆了口氣。“多說點自己的好話,算我求你。”他走出廂房,將門帶上。

好話?南宮旭自嘲苦笑。整個事件中,他找不到任何對自己有利的因素存在。

曲拂柳看着關上的門,再看看眼前的男子,見他沉默,她揪着裙襬,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很高,卻又不是魁梧得讓人害怕,俊魅的容貌帶着收斂過的霸氣,他沒笑,甚至比不上剛剛離去那人的平易近人,但她的心思,卻像被莫名誘引着,從他進房,就忍不住一直瞧他。

“你不開心?”曲拂柳問。她好想看他笑起來的表情。“如果是我的事讓你不開心,那就不要想,不用告訴我沒關係。”

你不開心?事隔多年,依然是這句暖人的問句。正在斟酌如何開口的南宮旭目光轉柔,微勾起笑。他走到窗前的椅子坐下,指向身旁的座椅。“坐。”

曲拂柳乖乖地坐到椅子上,靈動的水眸直視着他。剛剛他那一笑,淺淺的,卻讓整個廂房都亮了起來。

“你完全不記得這些年來,發生了什麼事?”

她搖搖頭。“我只記得,我出現在那個村莊裏,婆婆哭着說她的稻秧不長,伯伯說他的李樹結不了果,我就請大家幫了我,然後,剛剛那個人就把我帶到這兒來了。”

南宮旭知道她口中的大家,指的是那些花草樹木,身爲地王血脈的她,擁有操控植物的能力。“你還記得要怎麼請大家幫忙?”

“我也不曉得。”曲拂柳不好意思地輕吐舌。“大家都很熱心地跟我說話,說着說着,他們就發芽、結果了。我爹才厲害呢,所有的花草樹木都會聽他的話。”

南宮旭頓了下,才又開口。“你還記得你爹的事?”

她點點頭,看着置於膝上的手,而後深吸口氣,抬頭看他。“他過世了,是嗎?”

“你怎麼知道?”他驚訝問道。

“因爲大家一直在安慰我,要我別難過。”曲拂柳揚笑,臉上不見悲傷,只有淡淡的懷念。“而且我也一直有種感覺,好像早就知道這件事,我想,我爹去跟我娘作伴應該有一陣子了,他們在天上大概已經玩到樂不思蜀了吧!”

死亡被她這麼一說,反倒變成一趟旅程。被她可愛的語氣逗笑,看着她,南宮旭笑容微斂,緩緩開口:“從前,有個君王,他忘了自己的本分,爲了滿足他個人私慾,反而壓榨百姓。地、風、水、火四方界王爲民伸張正義,起軍弒主,暴君被殺,他們也身受重傷,逃入聖地。後來,暴君的兒子繼位,領着軍隊追至聖地,卻發現四方界王自刎而亡的屍首。之後,他帶回了風、水,火王的孩子,但怎麼找,都找不到地王的女兒。”

雖然,他的聲音很平穩,像在說着多年前的故事,但她卻感覺得到,那隱於平靜面容之後的哀慟。

曲拂柳咬脣,輕輕開口。“是我嗎?”

“是的,把你帶回來的,就是風王風豫樂。”他看到她螓首低垂,小臉上沒了笑容,他的心也隨之緊擰。

須臾,她抬頭,帶笑的容顏滿是寬容。“別難過,我爹不會怪你的。”

南宮旭震住了,被她的話,及再次綻開的笑顏狠狠震住了。他怎麼也沒想到,她給他的,竟是這麼雲淡風輕的一句話。

“爲什麼你說你爹不會怪我?你再也沒見過他了,不是嗎?”他啞道。

“他知道你會是個好君王,所以願意把百姓交到你手上,否則,他就算拚到最後一口氣也不會放過你的,雖然那時我年紀小,但他有多固執我都記得呢!”曲拂柳嫣然一笑,伸手覆住他置於桌上的手。“你父王的錯,不該由你來承擔,別爲他感到愧疚。”

她的手很小,完全覆不住他的,那畫面,卻緊緊包圍住他的心。

“你真不記得我們曾見過面?”他和她失之交臂的那一眼,一直讓他耿耿於懷,他怎麼也沒想到,竟還能在她口中得到安慰。

“我做了什麼壞事嗎?”曲拂柳小心翼翼地說道。不然,他怎麼會一直問啊?

南宮旭終於忍不住,撫額大笑。

“不會吧?真的嗎?”小腦袋瓜不斷往一堆蠢事想去,她窘紅了臉,搖晃他的手肘。“別光笑,跟我說啊,我真的不記得了……”

南宮旭停了笑,溫柔地看着她。“我會等你想起來的。”

*

尋回地王的消息,被南宮旭封鎖,只有風豫樂知道。

爲了掩人耳目,南宮旭以整治領土爲由,將風豫樂召入宮中暫居,而實際上,住在那兒的是曲拂柳。這段日子,南宮旭只要處理完國事,便獨自前往這座宮院,往往一待,直至用過晚膳才離開,這些年的閒置,要教會她的事,太多太多了。

幸好風王的自由隨興衆所皆知,因此,他說要撤了服侍的宮僕,大家也不覺得奇怪。往往是南宮旭一來,他就立即馭風離去,完全沒讓人發現,完美地製造了他和幻王獨處的親密假象。

於是乎,幻王沉溺風王美色無法自拔的傳聞,更加甚囂塵上。被人指謫的風豫樂有苦說不出,只能所有委屈往肚裏吞,認分地扮演他的男寵角色。

這一切,被納在南宮旭保護下的曲拂柳完全不知情,她只專心一志地和書本及領土範圍奮戰。

“唉……唉……唉……”曲拂柳託着腮幫子,看着眼前的書冊,不住哀聲嘆氣。

她的頭痛到快裂掉了!爲什麼有他在旁邊解說時,她全都能聽得懂,但當自己打開卷軸一看,地圖上的符號說明,她一個都不認得呢?害她拿着抄下的符號筆記,對得好痛苦。

難道是她的失憶影響了她的聰明才智嗎?不管她怎麼努力回想,過去十三年間的事,還是一片空白,什麼也記不起來。爲什麼會這樣呢?偏偏她連爲什麼會忘記都不知道,害她每次面對他關懷的眼神時,就覺得好愧疚。

“這個標記又是什麼意思啊……”她哀怨呢喃,頹然趴在桌上。他昨天臨走前要她完成的作業,她搞了一早上還做不完,好想哭啊!

“這是丘陵。”溫醇的嗓音響起。“昨天才講過的,你忘了?”

曲拂柳迅速抬頭,迎上他因笑微彎的好看眸子,臉不禁紅了起來。

“噢,想起來了……”她趕緊提筆加了幾句話,以免乏善可陳的作業會讓他大嘆朽木難雕。

她不知道剛剛那一趴,把整座山印上了她的腮際嗎?南宮旭低笑,走到她身旁,看到她隨手繫上的髮絲有幾綹落到了胸前,等他意識到時,他已將髮帶解開,輕輕地爲她梳攏髮絲。

理智要他收手,他卻捨不得放開。不知是她的天性使然,或是這些年沒人教過她,她對他,不曾守過男女分際,開心時、若有所求時,都會拉他的手。

彷彿十三年的分離不曾造成兩人的隔閡,一切都是那麼自然,這些不設防的舉動,都緊緊牽住他的心緒。

就像那年在湖塘第一次相會,他無法抗拒和她相處的感覺,即使明知不該,卻忍不住想將她緊緊鎖在身旁,將這些年的遺憾化爲呵護全然傾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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