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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拂柳》 / 席維亞 / 第9章 / 共22章

回到地王府的這些日子,曲拂柳一直睡不好、食不下咽。

不是環境不熟悉,不是領地的百姓不服她。自幼生長的記憶還存在腦海,讓她對這幢府邸有着淡淡的熟悉感,府裏的人無不真心誠意地歡迎她歸來,她回來的那天,夾道迎接的百姓連綿了好幾裏,他們的熱情讓她哭得無法自已。

就連讓她一直擔心的領地治理,也有人爲她打點好了,風大哥幫她找來一個得力助手,名叫孫澤的男子,知識淵博、武功高強,保護在她左右,讓事情變得得心應手。

她該知足,是吧?但每每在夜深人靜,望着被燭火映在牆上的孤單身影,寂寞就排山倒海地將她淹沒,彷彿這個世上只留下她一個人。

因爲,即使她的心被這些感動填得再滿,有一塊,仍空缺着,那抹伴在她身旁的身影,不再屬於她,消失了。

界王們都關心她,撥空來看她過得如何,就連千凌也讓厲大哥硬拉了來,偏只有他,只捎來短信,規矩樣板的字詞,除了君上對臣下的勉慰,再不見其他。

每次想到在宮中和他相處的情景,都讓她有種想哭的衝動。

“……地王?地王!”

迭聲叫喚,將她從沉思中拉回。曲拂柳回神,才發現自己竟望着落葉發起呆來,她原本是準備和孫澤去巡視領地的,結果她走到一半,就這麼傻站在長廊上。

“對不起,我想事情想出神了。”她歉疚一笑,趕緊步下臺階。

“行程要不要做個更改?”孫澤關懷問道,怕她太累。

“我沒事,你別擔心。”曲拂柳強打起精神。“走吧!”她率先朝大門走去。

“小心!”孫澤突然大喊,將她往旁一帶,幾乎是同時,一道黑影重重落在眼前,“砰”地一聲,嚇了她好大一跳。

她撫着心口,臉色蒼白,只見一名老者連人帶梯地倒在她的跟前,哼哼唧唧的,爬不起來。

“您要不要緊?”曲拂柳趕緊上前相扶。

“不要緊,不小心摔下來了……”園丁打扮的老者尷尬回道,踉蹌爬起。

“小心點,你剛剛差點撞上地王了!”孫澤幫他拿起梯子,不悅責備。

“是、是……”老者低頭,怯懦回應。

“沒關係,我沒事。”曲拂柳審視老者身上,見沒什麼傷,才放下心來。“您年紀大別爬高,太危險了。”

“是、是,謝謝地王關心。”看了她一眼,老者忙不迭點頭。

“地王,走吧!”將梯子交回老者,孫澤催促。守護地王爲首要任務,雖然府裏的僕傭都經過挑選,他仍不希望地王和他們距離太近,增添無謂的危險。

“如果不舒服,記得去看大夫。”曲拂柳離去前,仍不忘關心叮嚀。

“是、是……”老者目送他們離去,眼中閃過一抹與佝悽外表回異的精光,敬畏卑微的氣息全然逝去。

時候到了,他等候的地王回來了。

*

幽暗的密室中,微弱的燭火搖曳,斷續的啜泣聲一下又一下抽着在場衆人的心。

“別哭了好不好?”守在門邊的男人忍不住罵。

正將水和乾糧分給衆人的男人聽見,臉色拉了下來。“就算她年紀小,好歹也是水王的血脈,我不許你這麼無禮!”

被罵的男人知道自己逾了矩,訕訕地閉嘴。

六歲的曲拂柳見喻千凌哭得發抖,把自己的披風除下披在她身上。

“嗚……”喻千凌卻哭泣搖頭,不顧披風滑落地上。“我要我爹……”

見狀,風豫樂勉強揚起笑容,把乾糧交到她手上。“拂柳乖,你先喫東西。”

曲拂柳乖順接過,一口一口地啃咬起來,她張着大眼,環顧四周。

徐伯伯說,爹死了,被新的幻王逼死了。新幻王很壞很壞,所以他們必須逃,要是被他抓回去,他們全部的人都會死掉。

爲什麼會有那麼壞的人呢?她以爲,宮裏的人,全像那次見到的大哥哥一樣,都會對人那麼好。

門上傳來輕敲,裏頭的兩個男人全身緊繃,握住手中的武器,聽到是約定好的暗號,才鬆了口氣,把門打開。

“他們追來了!”才一踏進,那人就急喊。 “我們必須快點離開!”

“早說一起逃行動不便,你們看,說中了吧!”方纔罵人的男人氣急敗壞地吼。

“你現在放馬後炮有用嗎?憑你?怕還沒逃出聖地,火王就讓人給追回了!”

“你說什麼?!要不是水王一路哭哭啼啼又走不久,我們的腳程會被耽擱嗎?”

激憤的爭執此起彼落,曲拂柳好害怕,啃乾糧的速度越來越快,即使噎着了她也不停,怕一停下,會忍不住哭出來。不行,她不能哭,不能再給大家添麻煩。

“現在是起內鬨的時候嗎?!”一聲大喝,停住了兩人的爭吵。“徐中原呢?”

“他去探路還沒回來。”

“不行,我們不能再等下去。”其中一名男人俯身抱起喻千凌。“我們必須以界王的安危爲重,不管他了。”

三人各自護主,收拾東西準備離去,曲拂柳站在那裏,覺得好無助。

“拂柳。”風豫樂朝她伸手。

曲拂柳正要握住,卻被突來的力道推擠到了牆角,一聲大喝同時響起。

“保護界王!”

她抬頭,想看發生什麼事,但魁梧的男人把他們護在身後,什麼也看不到。

門一拉開,讓他們全身血液都涼了——氣宇軒昂的南宮旭就站在那裏!

看到裏頭的三名男人全亮着刀劍,南宮旭劍眉微擰。

“放下刀,別傷了他們。”他輕道,無形的王者氣勢渾然天成。

“我絕不把界王交給你!”男人厲喊,持刀攻上,一旁的同伴也跟着揮劍上前。

南宮旭步伐挪移,在兩人的攻擊間輕巧遊走,刀鋒迎面而來,他不躲不閃,雙指挾住刀尖,輕易地擋下攻勢,轉瞬間,刀身蒙上冰霜,化爲碎片迸裂。

另一名男人大駭,不讓他碰到劍身,南宮旭回身一踢,將他手中的武器踢得釘上屋樑。原本護着界王的男人見狀舞劍上前幫忙,不出幾招,武器也被冰碎。

“我不會傷害他們。”不想再纏門下去,南宮旭喚起了風,將礙事的三人卷出屋外。

少了男人的擋護,曲拂柳總算看得到屋裏的情景,看到他時,她怔住了——

俊逸的面容沈冷,衣袍隨風微微飄動,在搖曳的燭火照映下,散發着一股邪魅的氣息。

是他?徐伯伯說的壞人是他?曲拂柳水眸圓睜,眨也不眨,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突然間,她好冷,冷得手都發起抖來。

南宮旭視線急切搜尋,發現被護在後頭的小小身影,心放了下來,然而,她望着他的眼神,卻讓他狠狠一震——那裏頭盈滿了恐懼及不可置信。對上他的眼,她瑟縮了下,反而往後躲。

“你真的不會傷害我們?”最年長的風豫樂擔負起保護弟妹之責。

“沒錯,隨我回宮,我會告訴你們一切。”南宮旭強迫自己定下心神。不急於一時,他有許多時間可以向她解釋,讓她重展笑顏。

“好。我們跟你走。”風豫樂召喚其他三名孩童,率先走出屋外。

經過他時,曲拂柳沒有抬頭。她的小臉蒼白,緊咬下脣的表情,刺着他的心。南宮旭沉默地跟在後方,心情低沉,連番的變故讓他不知該怎麼開口。

屋外,是十二騎精兵侯在那兒,三名被俘的男人,盤坐在地。

曲拂柳走着,整個身子都不住輕顫。明明是暮春,她卻覺得好冷好冷。

走在後方的南宮旭發現,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怎麼了?”

爲什麼呢?爲什麼大哥哥會是徐伯伯口中的壞人?曲拂柳低頭,不敢迎視他的目光。“我的披風……”她掙扎着,想回去拿。

她不是想逃,而是怕了他……南宮旭鬆手,俊薄的脣緊抿。

“我等你。”良久,他纔有辦法恢復平靜的語音說道。

曲拂柳轉身朝屋子走去,南宮旭看着她,在她經過屋外等人高的灌木叢時,突然一隻手臂探出,將她抓了進去。

“拂柳!”南宮旭臉色一變,急忙上前拉她。

一股力量將她急往後拉,聽到那聲呼喚,曲拂柳抬頭,正好望進他眼中的焦急,她想回應,但想起伯伯說的那些話,忍不住害怕起來。樹木像感受到她的恐懼,不斷橫生枝葉,一層又一層將她包圍。

南宮旭來不及觸碰到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被樹叢吞沒。他立即用盡力量壓抑,但完全無法停止樹木的生長,在這緊要關頭,它們選擇了它們的界王。

“拿劍來!”他怒吼,接過劍狠劈,儘管虎口生疼,仍瘋狂劈着樹木。“拂柳——”

那聲大喊,在耳畔迴盪,曲拂柳搗住耳,難過得快哭了。

“地王,我會保護您的!”徐中原的聲音自頭頂上傳來。

曲拂柳回頭,看到被枝葉颳得滿是傷痕的徐中原,他抱着她,拚命地往後逃。徐伯伯一直跟着爹,不會騙她吧?大哥哥是壞人吧?是壞人吧……

“拂柳!回答我,拂柳!”

嘶啞的呼喚和劈碎枝葉的聲音,越來越遠,然而那裏頭的深沉悲痛,卻烙在心裏,無法淡去。

她只能閉緊眼,任由那股力量拖她直往下墜……

曲拂柳雙眼倏地張開,窗外透進的晨光將她從黑暗中拉回,她閉上眼,感覺狂跳的心幾乎穿破胸口。

她想起來了,那一天早上,徐伯伯給她喝了藥,醒來後,她就忘了一切,如今,她全想起來了……

她坐起身子,感覺夢中的冷延續到了現實,冷得她不住發顫。她抱頭,將臉埋進屈起的膝中,卻擋不住回憶排山倒海而來,彷彿又再次陷入夢中永無止境的深淵,一直向下墜落。

原來這些日子的相處,是爲了讓她毀掉他的安排。爲什麼要讓她經歷這一切?她不想恨他,她不想啊……

一張臉閃過腦海,曲拂柳怔住——那日摔落面前的園丁,是他!

她飛快下了榻,抓起外袍穿上,匆忙奔出房外。

一路上,僕婢詫異的叫喚她也無暇顧及,用最快的速度朝花園奔去。看到那抹正在修剪花木的身影,她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臉色蒼白一片。

徐中原聞聲回頭,臉上掛滿欣慰的笑。他走到她面前,恭敬跪地。“恭迎地王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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