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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願君笑》 / 夏喬恩 / 第8章 / 共24章

毛頵兒養傷的這段日子裏,見過的人不多,除了幾個婢女,就是褚恨天和他的隨從楊釗,以及幫忙照顧她的藍棠。

褚恨天似乎很忙,陪在她身邊的時候不多,大多是藍棠陪着她,於是不知不覺中,兩人之間已有了情誼。

將視線從絢麗的窗外調了回來,圓潤可愛的一雙黑眸滑溜溜的打了個圈,然後朝正在刺繡的藍棠開口:「藍棠姊姊,我想解手……」好害羞的口吻。

聞聲,藍棠放下手中的衣裳,綻了朵溫婉的笑花。「是,奴婢馬上幫小姐準備夜壺。」

「藍棠姊姊,就說了我不是小姐,叫我頵兒就好,你別對我這麼客氣啊。」害羞的笑容僵硬了起來,將同樣的話語說了第二十八遍。

「小姐愛說笑。」美麗的藍棠捂嘴輕笑,從牀旁拿來乾淨的夜壺。「小姐,夜壺準備好了,奴婢攙扶你下牀。」

「不不,我不是想小解,是想解放……解放你懂吧,所以我得到茅房一趟纔行。」一頓,不給插話的機會,連忙又說:「你不用跟,我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你就繼續刺繡,時間到我自個兒會回來的。」

說完,毛頵兒下了牀、穿了鞋,就往門口溜。

「小姐……」一道藍影捧着光潔亮麗的夜壺,落在毛頵兒身前,擋住她的去路。「小姐受傷體虛,茅房路途遙遠,不適合小姐,還是讓奴婢服侍小姐吧。」

聞言,看着笑得好溫婉、好美麗的藍棠,毛頵兒終於忍不住唉唉叫:「藍棠姊姊,我都躺了這麼多天了,手上的傷好了一大半,上個茅房這麼簡單的事,哪有不適合?你就讓我出去透透氣吧,我快悶死了。」

「茅房又臭又黑,一點也不適合透氣,小姐還是在房裏用夜壺解放,不但有窗外美景欣賞,還方便輕鬆,若小姐怕羞,奴婢會退到後頭,絕對不會讓小姐發現。」

聽着藍棠一席非常寫實的話,毛頵兒瞬間露出尷尬又古怪的表情。「誒,藍棠姊姊你很美哪,所以我可不可以拜託你別老是用那種美美的笑容,說着那連我都不好意思說的話?很糟蹋耶。」

「奴婢不懂小姐的意思。」還是溫婉的笑。

「你分明就懂,是你裝傻吧!」相處幾天,她還不懂她嗎?褚恨天怪,他底下的人也怪,這褚府裏住的該不會都是怪人吧?

「小姐,來吧,讓奴婢服侍您。」藍棠半強迫的攙着毛頵兒回到牀邊。

「不了不了,我不想解放了。」還真的咧!她像是避着什麼毒蛇猛獸,連忙甩掉臂上的柔荑,想要躲回牀楊上。

「小姐小心!」毛頵兒衝勢過猛,眼看就要撞上牀柱,藍棠旋即抄起軟衾,將軟衾疾風般的投擲到牀柱前,緩住了毛頵兒的撞擊。

見藍棠身手如此矯捷,毛頵兒明白若是得不到她的首肯,否則任她藉口再精、動作再快,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擺出可憐兮兮的表情,她改用哀兵政策。「藍棠姊姊,我很悶哪,悶得就快發瘋了,我拜託你讓我到外頭透透氣好不好?求求你……」

「小姐您別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是聽差辦事,你別爲難奴婢。」哀兵政策誰不會?藍棠咬着下脣,露出楚楚可憐的模樣。

「藍棠姊姊你別裝了,這樣學我,太卑鄙了吧!」哀求的臉瞬間難看,瞪了眼藍棠,毛頵兒氣呼呼的罵她卑鄙。

慧黠的水眸裏瞬間閃過笑意,藍棠笑了笑,退到桌旁。「小姐,你傷得不輕,大夫說你還需要休養,若是無聊的話,要不要奴婢說些故事給你聽?」

「不要!」毛頵兒氣呼呼的將頭別到一邊。

「在生什麼氣?」屏風另一邊傳來清冷的嗓音。

聽到聲音,毛頵兒雙眼瞬間一亮。「褚恨天!」

「爺。」見到褚恨天,藍棠立刻恭敬的退到角落。

「門口就聽到你的聲音,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黑紗下,紫眸朝藍棠方向看去,當下讓纖柔的身子一震。

「沒有,我沒生氣。」她拉住他的大掌,不讓他嚇藍棠。「我只是覺得悶,想出去透透氣而已。」

「不行,前日你還發燒,不能出去吹風。」他斷然拒絕。

「可是我燒退了啊,不信你問問老大夫,今早他才幫我診斷過,說我恢復得很好呢!」

「燒退了不代表病就完全好了,你還需要休養。」看着她不若幾日前病弱的模樣,他心裏雖然不再緊張,卻仍舊不敢放鬆,想着還是讓她多歇息幾日,待她手腕上的傷口結痂,再讓她出去。

「休養!又是休養!我明明就沒事,爲什麼硬要我休養?」聽不到滿意的答案,她不悅的跪在牀榻上,生起氣來。

見她生氣,褚恨天連忙放軟語調。「你聽我說,這幾日氣候變了,外頭冷,你燒纔剛退,實在不適宜出去吹風。」

「穿多一點就好啦。」她認爲他說的沒道理。

「……」他被堵得無話可說。

看着她萬般期盼的眼神,他多想馬上帶她出去欣賞美景,即便她想賞雪,他也會想辦法變出來給她看。可問題是她的傷口未愈、日前還發燒,若一不小心着了涼,怕身子又要壞了。

想起那幾日她虛弱難受的模樣,他就是不敢再讓她有一絲一毫的閃失。

「褚恨天,你明明說過要對我好的,爲何我才說要出去透透氣,你就百般阻撓?你說話不算話!」左手不能動,她用右手指着他,然而她這番動作,看在一旁藍棠的眼裏,直讓她在心裏呼喊不可思議。

當今世上敢這樣對爺大呼小叫的人恐怕沒有幾個,小姐膽子忒大,竟敢這樣對爺?!不過看爺的樣子,好似不在意……至少,爺身上的氣息並沒有因小姐逾矩的行爲而變得更冰冷,看樣子,爺應該是對小姐動了真情,否則也不會寵溺小姐至斯。

也好,自從六年前她和楊釗蒙爺和爺的師父搭救,而跟着爺效忠後,看着爺日日夜夜爲宮裏的鬥爭、生意上的競爭煩惱勞苦,尤其這六年來,爺的性子甚至因爲承受着巨大的壓力變得更冰冷寡情,因此她和楊釗一直擔心着爺,卻想不出解決的辦法。

可自從小姐來了之後,爺似乎變得開朗許多,因此若爺喜愛上小姐,未嘗不是件好事。

「你……」褚恨天自詔聰明過人,世上很少有事情難得了他,可這會兒面對她的怒氣,他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以往對他叫囂的人,全都沒有好下場,可她不同,她是多麼的與衆不同,他只想疼寵她,從沒想過要讓她生氣哪。

看着黑紗,毛頵兒雖然看不見底下的表情,可她就是明白此刻他的心情定是不知所措,所以纔沒有說話。

幾日前,她問他爲何老是戴着黑紗帽,他說:「自己丑,不想嚇人。」

當時他的語氣淡漠,可她卻聽出這兩句話藏着多少難堪、悲傷、痛苦和寂寞!她當下紅了眼眶,不敢想像他的過去。

因此自那日起,她不再看他的表情,而是用心體會他整個人。愈是與他相處,她愈是明白冰冷的他其實溫柔又體貼。

像她就發現,無論他多忙,總會抽空陪自己一段時間,尤其夜深人靜時,他總是會在睡前來探視自己,檢查她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或是傷口有沒有裂開;他曉得她無聊,所以買了許多小玩意兒給她,讓她玩耍也讓藍棠姊姊變給她看,純粹只是爲了讓她開心。

雖然不明白他爲何會對自己這般好,可他的溫柔她完全感受到了。

噗哧一笑,她轉怒爲笑,綻開笑靨。「褚恨天你別老是這麼擔心我,我真的好了很多,你瞧,能跳能跑,一點問題也沒有。」爲了證明自己的話,她起身在牀榻上跳躍,想證明自己真的已恢復健康。

「別跳!」她的動作嚇壞他了,風馳電掣地,他一把將她摟進懷裏。「你怎麼這麼不安分?要是不小心摔着了怎麼辦?」

「哪會這麼容易就摔倒了。」他的多心讓她皺起鼻子,可他的胸膛靠起來卻好舒適!雖然一個姑娘家這般貼着男人實在太不知羞,可她就是眷戀他溫暖的懷抱,他的溫柔總讓她忘了矜持。

垂首看着那安心貼在懷間的纖柔身軀,褚恨天心裏立刻激盪起一股柔情,然而這股柔情還沒來得及泛開,就被另一股強勢的自卑感壓下。

想起自己的紫眸,他立刻鬆開摟抱的雙手並退開身子。

「不怕一萬,只怕萬」。」他淡淡說着。

少了溫暖的懷抱,毛頵兒頓時感到失落,不自覺的,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下意識的不讓他離自己太遠。

「褚恨天,聽說院子池塘裏的芙蓉全開了,美得不得了,我好想看喔。」她打小就愛撒嬌,老纏得爹爹生氣變臉。

爹爹總是訓誡她這樣不行,若不把這性子改改,將來怕是沒有男人會要她,不曉得褚恨天會不會也覺得她煩人?

「誰同你說的?」哪個丫頭這麼碎嘴。

「沒人同我說,是外頭姊姊們在整理花草時,談話讓我聽到的。」

「是嗎?」瞧見她一直望着自己,以爲她真的很渴望到外頭去賞芙蓉,心裏頭不讓她到外頭吹風的決心競開始動搖,而且大有兵敗如山倒的態勢。「你真想看?」

「嗯!」她用力點頭。

看了她一眼,他轉頭望向窗外,天色算是晴朗,可風卻帶寒……

見他猶豫,她偷偷奸笑,扯着他的袖子。「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

敵不過她稚嫩嗓音的要求,他很快就舉手投降。「好、好,都依你,不過你得多穿一點纔行。」他開始在心裏挑選她該穿的衣裳。

見他不但沒有因此產生不耐,還答應自己的請求,她立刻露出燦笑,開心的摟住他的臂膀。「哇,褚恨天你對我真好!」

她親暱的舉動,讓褚恨天的身軀瞬間僵硬。

他早就習慣孤獨,與人總是保持着距離,然而她卻如此熱情,非但不怕他,還總是坦率的表達出自己的心情。

在她的注視下,他時常會遺忘自己先天的缺陷,甚至頻頻陷入一種自己與正常人無異的妄想。然而每當午夜夢迴他因往日夢魘而被嚇醒之時,他又會想起自己擁有一雙紫眸,接着他又會陷入自卑的漩渦裏……

「褚恨天,你怎麼了?」他沉默得太久,讓毛頵兒不禁納悶了起來。

「沒什麼。」他回過神來,對上她澄澈的視線,心裏一陣怦然,然而他卻抽出手臂,再度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怔愣的看着他閃避的手臂,她不解他爲何甩開自己的觸碰?

他的舉動是那麼的迅速,迅速到她懷疑自己的雙手是不是沾有毒液,他纔會如此迫不及待的逃離她的觸碰?

水靈的秀眸裏閃過錯愕、不解、迷惑和難堪,她愣愣的跪坐在牀榻上,半晌反應不過來。

發現她眼裏的傷心難堪,他的心擰了起來,連連咒罵自己,卻不知該如何彌補自己帶給她的難堪,只好逃避。

「外面風冷,我讓藍棠幫你多穿幾件衣服,我先到外頭等你。」語畢,他快步離開,不敢再看到讓他心憐又懊惱的一雙水眸。

*

被誇張的暖裘、暖爐、暖衾簇擁着,毛頵兒坐在亭子裏,有點悔不當初。

這哪是賞花?根本是燜地瓜吧——暖爐是火,暖裘、暖衾是土,而她就是那顆肥地瓜……熱得有些受不了,她偷偷抖落身上的衾被,往亭子外靠去。

「小心摔下去。」發現她的小動作,在她還沒碰到欄杆前,他已將她拉回暖爐前,並將暖衾重新拉回她肩上。

苦着臉,她哀怨的看着他。「好熱,能不能不蓋衾被哪?」

瞧見她前額髮際全讓汗水浸溼,他才發現自己做得太過火了。「真的很熱?」

「不只熱,都快熟了。」她抱怨。

「好吧,如果你真的覺得熱,那就卸下來吧。」

得到他的首肯,她立刻把衾被抖落,不一會兒,身子總算清涼。

多了清涼,活力也多了,喫着小點心,她開始發問:「褚恨天,我問你,你爲什麼突然對我那麼好啊?」

明明之前還當她是垃圾的,結果才一夜的光景,態度竟然丕變,讓她忍不住懷疑他有陰謀!雖然就她認爲,自己實在沒有什麼價值可以讓他設計。

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他有些怔愣,但還是實話實說:「因爲你不怕我,沒把我當怪物。」

「就這樣?」

「就這樣。」發現她的表情怪異,他反問:「怎麼了?」

「沒什麼。」噘嘴,她不悅的瞪着自己受傷的手腕。

原來他會對她這麼好,並不是因爲喜歡她,而是因爲她不怕他、沒把他當作怪物……這就可以說明他爲何會甩開自己的手了。

只是他怎麼可以這樣做?若是不想給她期待,他就不該對她如此溫柔!

「你的表情不像是沒什麼。」一看就知道她在生氣。

不理他,她兀自生着悶氣。

她真搞不懂他,他怎麼能因爲她不怕他,就對她如此溫柔?倘若今日每個女人都不怕他,那他豈不是對每個女人都這麼溫柔?

噢,她討厭這種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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