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君蘭舟這麼回答濛濛的時候,濛濛還以爲他的意思是可以順道上華山派一趟,怎麼也沒想到九月九日這天,他的華山之約就是在華山派。
“相公,這裏是哪裏?”濛濛好奇的東張西望。
“華山派。”
濛濛怔了一下。“華山派?可是,相公,你的華山之約不就是今天嗎?不用今天特地來看菁姊啦,不然你的約定時間會來不及喔!”
“我的華山之約就在華山派。”君蘭舟淡淡道。
濛濛更詫異的呆了呆。“你的華山之約就在華山派?跟誰約?”
“華山派掌門人。”
“找他做什麼?”
“殺他。”
濛濛抽了口氣,足足僵硬了一刻鐘。
“爲……爲什麼要殺他?他是壞人嗎?”
望著前方道路,君蘭舟輕輕開口。“四十多年前,我爹一家人被仇家追殺,但仇家勢力太龐大,我爹的家人一個個被殺死,最後只剩下他和他弟弟兩人。由於我祖父和當年的華山派掌門人是好友,雖然爲了不想連累他而一直沒有去找他,但最後,我爹還是不得不帶著弟弟去投靠他……”
“他不肯收留?”但那也是跟前任掌門人的恩怨啊!
“不,他收留了,兩個月後,當年和我叔叔同樣年歲的現任掌門人,他跟我叔叔吵架,因爲不甘心,竟然偷偷出賣了我爹和我叔叔,於是,我叔叔被殺死,我爹被人救了,二十年後,我爹上華山派來爲他弟弟報仇,現任掌門人竟然厚著臉皮要我爹先還報上任掌門人收留之恩,再來找他報仇,於是我爹和他訂下二十年之約,這二十年是回報當年掌門人的恩情,二十年後,這筆恩情就算了了。”
“所以你要代替公公來找他報仇了!”濛濛喃喃道。
“他該死!”
“的確,他害死了你叔叔,可是……”濛濛心驚膽戰地吞了一下口水,因爲君蘭舟的表情很可怕。“冤冤相報何時了,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忘了吧!”
君蘭舟緩緩側過眼來盯住她。“被殺死的人換了是你大哥,你又如何?”
濛濛呆了一下,想說話,卻不曉得要說什麼。
大哥被殺死?
不,她連想都不敢去想那種事!
確實,她無法回答他這種問題,因爲她自己也不知道如果被殺死的人是大哥,她又會如何?
她根本沒有資格跟他談這種事。
於是她閉緊嘴巴,不再提這件事了,但是她心裏卻滿足說不出口的憂慮,因爲杜菁的師父正是現任華山派掌門人。
她要如何跟杜菁解釋呢?
君蘭舟是她的夫婿,而且錯的是華山派現任掌門人,她理所當然要站在相公這邊,可是她又該如何面對師父被她丈夫殺死的杜菁?
“爲什麼不說了?”君蘭舟突然問。
“因爲我沒有資格跟你談這種事。”濛濛很老實的回道。
“華山派掌門人是杜菁的師父。”他提醒她。
“你是我的夫婿,而且錯的是華山派掌門人。”她也提醒他。
君蘭舟深深看她一眼,不說話了。
而濛濛,她繼續煩惱。
馬車繼續往華山派前進……
*
當杜菁看見濛濛時,還以爲濛濛是專程來看她的,不禁感動得一把抱住濛濛,笑得十分開心。
“濛濛,看到你真是高興,你不知道,最近我們華山派緊張得很,稍微有個風吹草動,大家就嚇死了!”她嘆道。“真沒想到華山派也有這麼悲慘的一天,請人來助陣,卻沒有半個人敢來……”
杜菁一邊說一邊牽著濛濛往她的住處走去,君蘭舟默默跟在後頭。
“是嗎?”濛濛覺得喉嚨愈來愈幹,聲音幾乎都卡在喉頭。
“因爲有人要來找我師父尋仇,而那個人可厲害得很,連我師父都怕。”杜菁嘆氣。“真是愈想愈火大,那人找我師父尋仇也真是找得很沒道理……”
“沒道理?”
“對啊,那人是因爲幼年時被追殺,想投靠華山派卻被拒絕,所以纔來找師父報仇,想想,憑什麼華山派一定要收留他,對吧?沒道理嘛!”
濛濛訝異地扭頭往後瞄一下,再回過頭來。“這……是你師父告訴你的?”
“對啊!”
“可是……”濛濛躊躇著。“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認爲這理由很沒道理,也許根本不是這個理由?”
杜菁狐疑地瞟她一下。“你是說我師父騙我?不,不可能,我師父是堂堂華山派掌門人,纔不會騙人呢!”
“也許他真的是騙人。”
“我說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或許你可以再去問個清楚?”
“已經夠清楚了。”
“但如果真的是他騙你呢?”
“絕不會!”
“可是……”
是最近心情太緊張,也是被問得煩了,杜菁突然生氣了,“喂,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爲什麼一定要說我師父騙人?”她怒吼。
濛濛也生氣了,“因爲你師父是真的騙人的啊!”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吼回去,但吼完馬上察覺到不對,她捂住嘴,驚慌的回頭看,求救的目光仿彿蜘蛛絲似的纏住君蘭舟。
杜菁來回看濛濛與君蘭舟,終於發現有什麼不對勁了。
“濛濛,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濛濛依然捂著嘴,只是搖頭:君蘭舟慢條斯理的舉步上前,堅定的環住濛濛肩頭。
“她想告訴你,是你師父出賣人、害死人,那人的哥哥纔會來找他報仇。”
杜菁雙目緊緊盯住君蘭舟。“你怎麼知道?”
君蘭舟輕輕道:“因爲我就是來找他報仇的人。”
靜了靜,杜菁霍然抽氣,駭異地倒退兩步。“你說什麼?”
“要找你師父報仇的人就是我。”君蘭舟又重複了一次。
杜菁又連連退了好幾步,“你你你……你就是毒閻羅的兒子?”她驚叫。
君蘭舟沒有回答,他不用回答,毒閻羅的毒術天下無人能敵,醫術也是舉世無雙。
杜菁驀然掉頭就跑。
濛濛放下捂著嘴的手,輕嘆。“相公,如果華山派門人一起阻擋你報仇呢?”
君蘭舟沉默片刻。
“你希望我如何?”
“只找罪魁禍首,放過無辜者吧!”
“……好。”
濛濛感動地環住他腰際。“謝謝你,相公。”
如今她也多少了解他的脾氣,要按照他的個性,誰惹他他就毒死誰,一個也不會放過;但現在爲了她,他承諾不傷害其他人,這是十分不容易的讓步。
她,也只能做到這樣。
*
華山派的練武場上,君蘭舟摟著濛濛佇立於正中央,前方是華山派所有門人,可就不見華山派掌門人。
徐緩地,杜菁走到濛濛面前,先看一下君蘭舟,再望定濛濛。
“濛濛,我師父說他沒有說謊。”
“不,他一定有說謊!”濛濛異常堅定的相信君蘭舟。
杜菁又瞄一下君蘭舟。“濛濛,你知道他是誰嗎?”
濛濛也瞥一下君蘭舟,狐疑地。“他是我的相公啊!”
杜菁嚴肅地搖搖頭。“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說的是他的家世……”
“家世?”濛濛低喃。
“當年武林中有七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心性狠毒、兇殘無比,曾在江湖上掀起一陣腥風血雨,是七個恐怖的煞星,而你的夫婿……”杜菁又瞟向君蘭舟。“是那七個魔頭其中之一的兒子……”
濛濛驚喘,猛然回眸看君蘭舟。
“對,他是那樣可怕的魔頭的兒子,”杜菁點著頭說。“但他居然都沒告訴過你,你想他真會對你說實話嗎?”
濛濛沒有出聲,依然駭異的盯住君蘭舟,而君蘭舟始終面無表情,連半絲波動也沒有,就好像他根本沒聽見杜菁的說話,可是,他的眼神是那樣溫柔,充滿了無盡的憐愛,每當他語氣生硬的叫她閉嘴,卻又一面倒的順從她所有的要求,他就是這種眼神……
“不!”濛濛匆地回過頭來。“我相信他,他不會騙我!”
“你……你真傻呀,濛濛,”杜菁又憤怒又焦急的跺了一下。“你還聽不懂嗎?他是恐怖的魔頭教養出來的兒子啊,他……”
“無論如何,我相信他不會騙我!”濛濛從不曾如此肯定過。
“那他爲何不告訴你他是誰?”
“我又不是武林中人,他告訴我那些又有何意義?”
杜菁窒了一下。“那他醫術那樣高明,卻又狠心不去救能救的人,你又想怎麼解釋?”
“那只是他的個性,”濛濛平靜的解釋。“就像他很小氣、很吝嗇一樣,那只是他的個性其中之一。就如你所說的,人家憑什麼一定要華山派收留人,同樣的,人家又憑什麼一定要他救人?”
杜菁頓時啞口無言,好半天后,她才又勉強說出話來。
“老實告訴我,濛濛,你爲什麼那麼相信他,只因爲他是你的夫婿嗎?”
濛濛看著她一會兒,忽地垂下眸子去,沉默了許久、許久後,她才抬起眸子來,堅毅的面對杜菁。
“不,因爲我愛他!”
霍地,環住她的手臂猛然縮緊了,但君蘭舟依然是面無表情的。
“我愛他,”濛濛語氣更重的又說了一次。“所以相信他。”
“但若是你愛錯了人呢?”杜菁脫口道。
濛濛緩緩仰起眸子對上君蘭舟的眼,純真的目光中是單純的信任。
“我無怨無悔!”
“可是……”
“夠了!”君蘭舟突然出聲了。“在我出門前,家父曾囑咐我,倘若掌門人已有悔意,便放過他一命,倘若他毫無悔意,屆時再殺了他。但看來掌門人是毫無悔意……”
聽前半部,杜菁一陣狂喜,再聽到後半部,杜菁又是一臉惶恐。
“不過……”君蘭舟深深凝住濛濛。“算了,仇恨忘了也罷!”
“相公,你……你……”濛濛驚喜的把臉埋進他懷裏,因爲她快哭了。“我愛你!真的好愛你啊!”她知道,他是爲了她才做這種無限度的讓步的。
“謝謝你!謝謝你!”杜菁也高興的直道謝。
就在這時,華山派的正門內猝然慌慌張張的奔出一人,口中並大叫著。
“不好了!不好了!掌門人自殺了呀!”
結果,一陣慌亂後,練武場中只剩下君蘭舟和濛濛,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後……
“濛濛。”
“是,相公。”
“去探望過墜兒後,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是,相公。”
於是,他們上了馬車,靜靜的離開華山派。
華山派掌門人畏罪自殺,那種事與他們無關,因爲在君蘭舟決定饒華山派掌門人一命時,對他而言,事情已結束了。
終於,他可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