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1章(1)

《最毒男人心》 / 古靈 / 第3章 / 共21章

話說當年,很久很久以前的當年,大約是在三國爭天下那時代的當年,有位博學多才的諸葛孔明先生躲,不,隱居在南陽城西的臥龍岡,每天種田養雞悠遊自在過得好不愜意。

但很不幸的,快樂似神仙的日子過不了多久,超想做皇帝的劉備大老爺就找到他頭上來,三不管硬把他從那座可愛的茅廬裏揪出來,爲大老爺運籌帷幄賣命打江山,最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結果諸葛大軍師得了什麼好處?

沒有,一家人幾乎全死光了倒是真的。

而今,南陽城內也有一家子人複姓諸葛,不過他們九成九跟諸葛軍師扯不上任何關係,因爲他們既沒有諸葛軍師的聰穎睿智,也沒有諸葛軍師的雄才大略,相反的,他們男的太老實、女的太單純,不多不少只是一家子笨蛋而已。

然而他們也跟諸葛先生一家人一樣,快死光了……

“很抱歉,令兄的病,老朽實足無能爲力。”

“不,大夫,不要這麼說嘛,您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如果您也說不行,那我大哥他就……就……”

病牀前,十六歲的諸葛濛濛硬咬緊牙根不哭出來,只拿一雙可憐生生的眸子瞅定髮鬚皆白的老大夫,低聲下氣哀求,因爲這位醫名滿天下的老大夫已經是她最後的希望了。

“但老朽確實無能爲力……唉,老朽告辭了。”老大夫掩著臉想走人,大概是覺得說出“無能爲力”那種話實在太沒面子了,他只想快快回去好好反省一下。

究竟是他醫術還不到家?或是他老了,腦筋轉不動了?

誰知他才走出半步就再也動不了了,身體在前面,左手臂拉成直角拖在後頭,如果不是他反應夠快,差一點點就拗斷了。

“不不不,大夫,您別走、別走啊!”濛濛幾乎用整個身子團團包圍住老大夫瘦弱的手臂,打死不給他落跑。“再看看,再仔細看看也許就看得出來該如何治這病了!”

“老朽已經很仔細診斷過了,但……唉!”愈說愈丟臉,還是走吧!走吧!

老大夫再次掩臉想走人,但這回更糟糕,纔剛動就失聲呻吟出來,他齜牙咧嘴的回過頭,濛濛還是拉著他不放,一臉悲壯的“不放你走就是不放你走,不然就留下你的手臂吧”。

“再看一次,再一次就好了嘛!”

別看她個子嬌小沒幾兩重,死力氣可大得很,這可能跟她的纖細身材有關,喫進肚子裏的食物沒長出肉來,全長成力氣去了,可憐老大夫硬是拖不動她,再拖,手臂就真的要送給她做紀念品了。

“沒用的,再看幾千幾百次也是一樣啊!”

“再看一次就好了嘛!”

“大小姐,真的再看多少次也沒用的呀!”

老大夫哭笑不得地用右手捉住自己的左手,想回收自己的所有物;濛濛卻抱得更緊,無論如何非要留下他的手臂不可,老大夫只好卯起來和她搶自己的手臂。

人家是拔河,他們是拔手臂,你來我往戰況激烈,勢均力敵難分勝負。

“大夫,您再看看嘛,求求您,再看看嘛,不然我……我給您跪下!”

咦咦咦,她跪她的,幹嘛拖他下水?

老大夫啼笑皆非地跟著蹲下去,沒辦法,人質——他可憐的手臂,還押在她手裏呢!

“大小姐,你就是跪上三天三夜也是白費時間啊!想老朽自幼研習醫術,迄今已逾一甲子,多少名醫皆曰難治的病症,老朽亦能藥到病除,但老朽畢竟不是扁鵲,總有無能爲力的時候,若非萬不得已,老朽也不想承認這種事自砸招牌呀!”

兩眼瞄向牀上的人,他又搖頭又嘆氣。

“老朽至多也僅能診出令兄的五臟六腑正逐漸衰竭當中,至於爲何會如此,老朽委實找不出原因,但令尊與令二兄、令弟都死於此症,我想或許是令祖上傳下來的病症……”

對,不是他醫術不精,是他們諸葛家的老祖宗有毛病。

“但我和兩個妹妹都沒事啊!”濛濛反駁。

“大約這種病只會傳給男丁,女人家反倒不會有事吧。”

爲什麼每位大夫都是同樣的回答?

“那……那……”濛濛徐徐轉註牀上的病人,一臉無法接受,也不想接受的表情,“難道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哥和我爹、二哥、弟弟一樣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半天,她就是說不出那最無望的字眼。

目注濛濛那張清純秀麗的嬌顏,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是那樣悽惶無助,看得人心都軟成一攤爛糊了,如果可以的話,老大夫還真想把自己的老命送給她大哥,反正他再活也沒多少年了。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而他也實在是診斷不出她大哥到底是何毛病,就算想爆了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也只能搖頭嘆息。

見狀,濛濛不由茫然了。

雖然諸葛家的人腦筋沒幾個彎,紋路也少得可憐,不僅不懂得半點謀略計策,跟精明兩個字更搭不上邊,老實耿直得不適合做生意人,但偏偏諸葛家就是靠做生意賺進大筆財富,成了南陽首富,這實在可說是個奇蹟!

想來是諸葛家數代以來造橋鋪路、賑濟施糧,多行善事、功德無量,一切老天都看在眼裏,於是特別予以眷顧庇護,諸葛家也才能夠安安穩穩地從一個小小的布商逐步發展成絲綢大盤商,生意愈做愈大,由南至北分鋪起碼十幾家,運道好到不行。

直到一年前,諸葛家的運氣終於用光了。

短短一年間,諸葛家的男丁,濛濛的親爹和三位兄弟,好像在接力賽一樣,不明緣由的突然一個接一個病倒、一個接一個去世,至今只剩下諸葛大公子還活著,不過也只剩下幾口氣而已了。

起初還以爲是瘟疫,可是除了諸葛家的男丁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發病,想賴到瘟疫頭上去也賴不了,但若不是瘟疫,爲何沒有半個大夫診斷得出究竟是什麼病?

難不成真是代代傳下來的毛病?

不,也不對……

“但我爹並沒有提過這種事呀!”這麼嚴重的事,要真有,爹不可能不提的。

“沒有嗎?”老大夫疑惑地攬眉沉吟片刻。“那麼令堂又是如何去世的?”

一提到她親孃,濛濛那雙水盈盈的眸子不禁蒙上了一層水霧。

“娘自生下妹妹後就一直病著,連牀都下不來,請了好多位大夫來看,都說是產後中了風邪,奇怪的是喫再多藥也不見好轉,一直拖到我十二歲那年,娘……還是去世了。”

“那麼,也許和令堂也有點關係吧?”老大夫的口氣一點把握也沒有,不但醫術不夠精,現在連講話都不太負責任了。

耶耶耶,她說了什麼,怎地連娘也被扯進來了?

濛濛錯愕地瞠視著老大夫好半晌後,再緩緩拉開目光移向一旁,銀花——大哥的未婚妻,早已哭到快沒氣了。

還有房門外,她那兩個雙胞妹妹,雪雪和燦燦,一左一右躲在門外探頭探腦,兩張小臉蛋同樣焦急又彷徨,可就是不敢踏進房裏來半步,不是她不准她們進來,而是她們害怕進來會聽到不好的消息。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嘛?”濛濛囁嚅道。

“這個……”見她一臉無措,機不可失,老大夫趕緊搶回自己的手臂,再扶她起來,而後轉望牀上剛醒轉過來的病人。“我想大公子你最好先交代好一切,免得你妹妹無所適從,畢竟她們還年幼,要她們承擔起這一切也太殘忍了。”

要一個年輕得不應該死的人交代自己的身後事更殘忍!

“我知道了。”諸葛文毅嘆息著拉住妹妹的手。“濛濛。”

“大哥?”

“去請章大哥來一下好嗎?”

*

三姊妹三雙眼呆呆望著大哥的房門被關上,忐忑又不安,還有點不知所措。

“大姊……”雪雪和燦燦欲言又止地瞅向濛濛,想問問大夫究竟說了些什麼,大哥叫章大哥進去又是要做什麼,但口水吞了又吞,就是不敢真的問出口,唯恐得到不想聽的答案。

也幸好她們不敢問出口,因爲就算她們問了,濛濛也回答不出來。

大夫說大哥已經沒救了,所以大哥叫章大哥來交代後事,這種話打死她一千萬次也不能說出口,也許是她太單純,總覺得那種話一旦說出口就成定局了,反過來說,只要她不說出口,大哥就還有希望,不管那希望有多麼不可靠。

無論如何,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

“你們的枕巾繡好了嗎?”她強振精神,勉強擠出一絲笑。

“還沒有。”

“那就快去繡好,待會兒大姊要檢查喔!”

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蛋對看一下。

“好嘛!”兩個小丫頭垂著小腦袋,沒精打采的回房裏去了。

她們的身影一消失,濛濛整個人就垮了,再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但她硬是不哭出來,淚水剛滲出就橫臂抹去,就是不讓它流下來。

她才五歲時孃親就病倒了,應該還是個不解事的年齡,但當時她就懂得要陪伴在病榻旁,以免孃親感到寂寞,那時爹爹就特別囑咐她絕不可以在孃親面前落淚哭泣,免得惹娘煩心,自那時候開始,她就慢慢養成不管再傷心、再難過也絕不讓淚水掉下來的習慣,最多也只是紅紅眼眶罷了。

就像現在這樣,眸子溼淋淋的滲滿水氣,可就是不許它垂落下來。

她最愛的親人在一年內相繼去世,她卻連爲他們哀悼的時間都沒有,因爲每當他們纔剛開始要準備辦喪事時,就會有另一個人病倒,一個接一個,來不及傷心,憂懼愈來愈深,最後,連最疼愛她的大哥也倒了。

諸葛家最後一根支柱搖搖欲墜,她不想,也不能,更不願放棄希望,可是……可是……

“濛濛……”

聞聲回頭,恰好對上一雙關心的目光,濛濛馬上撲過去埋在那人懷裏,不是想躲起來哭,只是想尋求一點力量,好讓她能夠再支撐下去。

“菁姊,周大夫……周大夫說他也無能爲力……”

“可憐的濛濛……”

“周大夫是退休的御醫,連他都束手無策,接下來我還能找誰呢?”

自孃親病倒至去世,長長的七年間,除了兩個妹妹之外,也只有隔壁杜府的四小姐杜菁會跑來找她玩,是她唯一的閨中知己。

縱使杜菁年長濛濛三歲,又頑皮好動,跟乖巧的濛濛完全兩個樣,不過兩丫頭偏就很合得來,杜菁總是很有耐心地等候濛濛她孃親睡著之後,才把濛濛捉出去玩,要不就陪濛濛一起和她孃親聊天說笑。

五年前,杜菁和她哥哥上華山派拜師學藝,沒想到五年後頭一回下山回家省親,諸葛家竟遭此大劫難,人事全非,她雖有心幫忙,卻半點忙也幫不上,除非……

“我……我……”兩眼遲疑地俯視窩在她懷裏的濛濛,杜菁吞吞吐吐地張闔了好幾次嘴,但最後還是沒有把話說出口——說了又有什麼用?“你知道你大哥找你章大哥做什麼嗎?”

“不知道。”

“那麼我猜……”杜菁若有所思地盯住諸葛文毅的房門。“你大哥是要在他死前把你嫁給你章大哥,好讓你章大哥可以名正言順的接替他來照顧你和雪雪、燦燦三姊妹,他才能夠安心瞑目。”

“把我嫁給章大哥,他才能夠……安心瞑目?”濛濛喃喃複述……霍然抬頭,又驚懼又惶恐。“不,我不要!”

雖然孃親在世時一再告誡過她不下千萬次,在家從父,父死從兄,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因此在她而言,那些三從四德、婦學女誡早已是不可違反的天規定律,大哥要她嫁給誰她就嫁給誰,無論對象是老頭子或毛頭小子,是裁縫或屠夫,是胖或瘦,是喜歡或憎恨,大哥說了算,她都不會有任何意見。

但就是此刻不行!

如果她在此刻乖乖聽命嫁了,就好像承認大哥真的要死了,而她是爲了讓大哥安心才嫁的,說不定她一成親,大哥便會因爲安心了就……就……

不,她絕不嫁,起碼不能在這種時候嫁!

大哥發病最晚,至少還有兩個月讓她想辦法,對,她還有時間想辦法醫治大哥的病。可是……

“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她低喃,一臉茫然無助。

同情的目光凝注在濛濛臉上,杜菁猶豫了好片刻後,終於下定決心的咬咬牙。

“其實……其實我知道有個人也許救得了你大哥……”

有人救得了大哥?!

熊熊自杜菁胸前彈開,再猛一下揪住杜菁的衣襟,“誰?誰?”濛濛激動地扯喉尖叫。“誰可以救我大哥?”

杜菁苦笑。“這就是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的原因,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我只是聽說過有這麼一個人,無論多麼難以治療的疑難雜症,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能夠醫好。但他不許患者家屬說出他的事,所以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誰,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男或女、是老或少,因此任何人都找不著他,只有他找你的份……”

“那他要怎樣纔會找上我們?”

“不知道,”杜菁無奈地兩手一攤。“真的,我只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其他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激動的表情霎時又掉落到冰點以下,凍結了好半晌後,濛濛泄氣了。“什麼都不知道又有什麼用。”她低喃,垂頭喪氣的望著地下發呆。

“對不起,濛濛。”杜菁滿懷歉意,暗自懊惱,早知道不說了,先一句話把人家扶上天,再一句話又把人家丟進地獄裏去,最可惡不過了!

濛濛又呆了片刻,然後有氣無力的咧嘴苦笑。“那也不能怪你。”

“我已經叫我哥去問那個告訴我們這件事的人了,可是……”杜菁急切地想說些什麼好讓濛濛再振作起來,結果只說了一句,她自己也跟濛濛一樣一口氣泄到千山萬水外。“那人似乎也只知道有這麼一件事,恐怕也……問不到什麼好消息。”

“……”

“濛濛……”

見濛濛沮喪得又快垮了,杜菁恨恨地跺了一下腳。

該死,那傢伙究竟是誰,爲何非得這麼神祕不可,聽說他甚至不承認自己是大夫呢,真有那種怪人嗎?

要真有,他又在哪裏呢?

*

“在這裏,老爺,君大夫在這裏,他說要定了呢!”

“咦,君大夫,你要離開了?可是……”

何謂首富?

就是那種家裏堆著金山銀礦,宅邸綿延一整條街,不管是在府內或出大門,大家都得尊稱他一聲“老爺”的傢伙。

雖然南陽諸葛家的人都不太像“老爺”,但他們是特例,南昌府的謝老爺可就是個最標準的樣板了,狂妄自大又傲慢驕橫,背地裏誰不嘲諷謝老爺是天生斜眼,因爲他從不正眼看人,也有人說他的背脊骨有毛病,即便是面對縣太爺,他也沒有彎過半次腰,倒是縣太爺“不小心”折了好幾次腰。

通常這種比官府大老爺更“老爺”的老爺,除了傳遞香火的兒子和權勢財富之外,他們最重視的就是面子。

老命可以不顧,面子不能不要!

因此當路經謝府大門前的路人,乍見偉大的謝老爺竟然撇下臉面,效法最卑微的奴才必恭必敬地哈著腰,親自恭送一位全身上下除了破補丁還是破補丁的年輕書生走出謝府大門時,所有人都瞪直了眼,一時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景象。

幻覺!對,一定是幻覺!

於是,大家不約而同揉揉眼,又使力眨了眨,然後再看過去……

“別叫我大夫,我不是大夫!”

“是是是,是君公子,不是大夫,不是大夫!”

不可思議,不但不是幻覺,而且向來威武雄壯,高高在上的謝老爺竟然如此誠惶誠恐,低聲下氣,活像不小心撞上虎大貓的耗子一樣,就差沒屈膝來個五體投地三跪九叩首。

他是中邪,還是喫錯藥了?

“君公子,天快黑了,還是留在這兒過一宿吧!”

“不用。”

“那麼,我叫人護送……”

“不必。”

“但君公子你攜有奇珍異寶,萬一有賊人眼紅……”

年輕書生沒有吭聲,只是默默注視著他,眼神淡漠,既不兇也不狠,但不知爲何反倒教人打從心眼兒裏冒寒氣,渾身不由自主地抖索起來,謝老爺不覺低下眼去,心頭老鹿狂跳,再也不敢多看年輕書生半眼。

“呃,我想,君公子應該不會擔心這種事吧!”

“記住,我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絕不會把君公子您的事告訴任何人,也會嚴禁下人們傳出去,請君公子放心。”

於是,年輕書生默然回身,逕自步下臺階。

掐著一把冷汗,謝老爺屏息目注年輕書生轉向大街另一頭逐漸定遠,直至看不見那竹竿似的瘦長身影,他才顫巍巍地鬆出一大口氣,揮袖拭去滿頭汗。

“瘟神!道道地地的瘟神!”

他喃喃自語,“不過……”再咧嘴苦笑。“雖說失去寶物教人心疼,但我那寶貝獨生子的命也只有他才救得來呀!”若是沒了獨子,再多財富又有何意義?“嗯嗯,沒錯,拿寶物換來兒子的性命,值得!值得!”

也幸好他擁有人家中意的寶物,因爲君公子不要金銀錢財,也不要華屋美宅,他只要奇珍異寶或珍奇藥材,而且一定要那種世間罕見的異寶或藥材,若是不夠珍異,再是價值連城也不要,就算是皇帝老子要死了,他照樣扭頭走人。

想到這裏,謝老爺不由綻出慶幸又寬慰的笑容,眉開眼笑的轉身回府裏去看他的寶貝獨子了。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