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呢?”鳳語箋一聽到腳步聲便急忙回頭,望著也是一臉凝重的遊少觀。
遊少觀微抿了下脣,看著咬著手指、一臉驚恐卻又強作鎮定的鳳語箋,心疼地伸手,抽掉已被她啃出紅痕的手指,握在自己掌中。
遊少觀注意到她微腫的眼眸。“昨晚沒睡?”
“沒找著?”她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抖著聲音又問道。
他一夜未歸,她也一夜未眠,一直盼著,卻什麼都沒盼著,一直等著,越等心越慌……一直想著鈁兒不知出了什麼事了,也擔憂著遊少觀這一趟出去的安危。
看著他安好地出現在面前,心情是稍稍平復了些,但一顆心仍懸宕著……雖說看他的表情也能猜出一二,但還是要親耳聽見纔算數……
“沒有消息。”他離她很近,柔聲回答道。他同賈鄉四處打探過了,卻沒有任何消息。
鳳語箋一聽到他的回答,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
怎麼辦?該怎麼辦?要怎麼找回來?那樣大的城裏要尋一個孩子談何容易?
她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這麼望著,任由心頭那股混亂湧上。
遊少觀心頭一緊,凝眉的同時,迅速地張手,將她按壓進自己的懷中,緊緊地摟住。“沒事的……這孩子一向能逢凶化吉,這次一定也是這樣的……”
她伸手從他身後緊緊抓住他的肩,一點也不遲疑地將頭埋進他胸懷中,輕輕顫著。
“沒事的……”他安撫地輕拍著她,低聲道。
她的淚,就這麼流了下來,那樣地理所當然……像是找到了歸屬,安心了……
他靜靜抱著她,並不是挺緊,卻足夠讓她貼緊他、足夠讓她感受到他的溫暖與他所給予的包容。他感受到她的彷徨、心疼她的恐懼。
許久,鳳語箋才鬆開手,垂著臉蛋有些突兀地轉身,不想讓他瞧見她的臉,用力抹去掛在臉上的淚,平淡地道:“餓了吧?”
“嗯。”他望著她的背影,平淡地回應道。
“剛煮了粥……”她倉猝地望了他一眼,快速地離開。
他依舊靜靜望著她的背影,沒有點破什麼,只是似有若無地再“嗯”了一聲。
“大哥!”
鳳語箋尚未消失在他眼前,門外就傳來賈鄉的呼喊。
鳳語箋迅速回過頭,用著依然驚訝,卻含著期待及恐懼的眼神看向他。
“沒事的。”他快速往門外走去,經過她身邊時,他肯定地說道。甫說完話,便牽住她的手往外走。
門外,遊鈁之低著頭,一副懺悔的模樣,站在賈鄉身邊。
“鈁兒!”鳳語箋小步地奔了過去,緊緊托住他的臉蛋,目不轉睛地盯著。“受傷沒?”
“沒有,娘……讓您擔心了。”遊鈁之感到愧疚。
確定兒子沒有受傷後,鳳語箋揚手賞了他一個耳刮子。“你……你明明知道不能下山去……”
“我知道錯了,娘。”捂著火辣辣的臉,遊鈁之甘願受罰,無辜的眼眸望著走向他的遊少觀。“爹,我讓娘擔心了,還讓她手疼……我錯了。”
“知道就好。”遊少觀微不可察地吁了口氣,瞪著他,伸手推了推他的腦袋,就要教訓起兒子。“你膽子也太大了些……”
“大哥,鈁之是由人帶回來的。”賈鄉在一旁說道,揉了揉遊鈁之的頭。這孩子也真是夠愛玩的了,恐怕頌卿國都玩遍了。能讓這對夫妻這般驚慌的,他恐怕是第一人,好在一切平安無恙。不過帶他回來的人似乎大有來頭,一身華服,身旁還有好幾個隨從呢。
“你帶山下人上山?”遊少觀與鳳語箋皆皺起眉頭。
“不是啊,他們是……是……”遊鈁之把聲音壓低,鬼靈精怪地擠眉弄眼,神祕兮兮地道。“是訟卿國的太子爺和公主呢。”
“頌卿國的皇室?”三個大人都愣住了。再怎樣太子也不會親自送一個孩子回家呀,難道是有什麼企圖?
“是呀。”遊鈁之點著頭。“而且呀,娘,太子爺是來找您的。”
“找我?爲了什麼?”鳳語箋疑惑。
“說不定是因爲知道娘美豔動人吧……”歪著頭,遊鈁之不怕死地猜測道。
遊少觀的眉皺得更緊了,瞄了妻子一眼,沒去理會自己聲音中浮現出的暴躁,沉聲問道:“你是如何與他們牽扯上的?他們現在人在哪?”
“這說來話就長了。至於在哪呀……那公主似乎對咱這楓樹林很感興趣,雖說葉子都掉光了,可還說要去看看。”遊鈁之小心地離他爹遠些,依然是那副欠調教的模樣。呼,好險好險,太子爺能跟著他回來真是太好了,順利轉移了爹孃的注意力,否則他可能會被教訓得很慘吧。
“那……咱去看看吧。”鳳語箋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這般說著。好歹……也是個太子爺,叫他來見自己,似乎也說不過去。
“甭去!”遊少觀橫眉一豎,拽住她的手,毫不掩飾怒氣。“叫他來。”
鳳語箋眯著眼瞄他,不是不明白他爲何會如此霸道,可心裏就是不願這般地被他指使。憑什麼得聽他的?!
賈鄉站在一旁,悄悄地將遊鈁之往自個兒身邊拉,目不轉睛、好生敬佩地望著這對互瞪的夫妻,雖說兩人不分軒輊、勢均力敵,可他真是佩服大嫂啊,敢這般公然地“忤逆”大哥。
“吵起來了?”一個聲音這樣問著。
遊少觀愣了下,本以爲是妻子開口說話,可鳳語箋就在自己面前,於是連忙轉過頭去。
差不多五步遠的地方,有個妙齡少女跟在一名俊雅的男子身邊,笑望著他們。
鳳語箋愣愣地望著那少女,而遊少觀及賈鄉則是快速地轉頭望了鳳語箋一眼,接著又看向那個帶著淺笑的女孩……
五步的距離,夠近了,近到他們因爲此時此地兩位女子的相似而感到驚訝。
“姊姊。”呈玉公主常姮優雅地福身,輕聲喚道。
***
“爹,你冷靜一點,坐下來喝杯茶吧。”遊鈁之拉了拉遊少觀的袖子,後者臉色凝重,望著窗外正在談話的兩個女子。
他怎麼不知道她有個妹妹?甚至……還同皇室牽扯上關係。
雖說他也是近來才知曉她的一些事,可一想到這般重大的事她竟然瞞著他,心底便生出一股不快。
“太子爺,您跟我爹說幾句話吧。”遊鈁之轉身對著甫進門的馮羿說道。
“嗯?”馮羿微微一笑,這般應著。
遊鈁之頓時覺得像被丟進了滿是豬皮的油膩木桶中,不僅雞皮疙瘩爬滿全身,手腳也都被綁住了似的。這個太子爺的氣勢還真不輸給他爹爹呀,山下人怎麼稱呼這樣的人呀……好像叫“笑面虎”是吧?
“她們姊妹倆應是在常姮極小的時候就分開的,因此……就如同常姮一般,尊夫人也不曉得自己有個妹妹吧。”
遊少觀瞄了馮羿一眼,眼神中並無善意。他不是不瞭解他的妻,關於她妹妹的事,她一定始終掛記著,卻不願讓他這個丈夫來分擔煩憂。
馮羿並不在乎遊少觀的冷眼以對,只是爲這對夫妻的互動感到有趣。
他們兩人的關係挺令人玩味,有點冷淡卻又有著新婚夫妻的羞赧和曖昧……這樣複雜的情愫出現在已同衾八年的夫妻之間,頗令他好奇。
不過,別人的事情一向很難留在他心上。馮羿的視線往窗外去,他望著同鳳語箋站在樹下的常姮,臉上浮現專屬於她的笑容。
樹下,鳳語箋愣愣地將兩塊同爲一對的玉墜子拼在一塊兒,說不出話來。
這塊玉墜,是母親分別掛在她倆頸上的,是她倆相認的唯一憑證,她一度認爲這塊玉墜或許早就讓有心人給奪了去,她萬萬想不到姊妹倆竟然能有相衆的一天。
她抬頭,望進常姮那雙蘊著神祕淺笑的眼中。
記憶中,那個有著柔嫩臉蛋、尚在襁褓中的小娃兒;那個笑起來讓全家的心都酥了的小娃兒;那個小小年紀便對甜的食物極爲喜愛的小娃兒……如今已同她一般高了。
“我的名兒,本來是什麼?”常姮問道。
“涵兒。”鳳語箋的聲音像過了水一般,輕聲回答。“鳳語涵,涵養的涵。”
“筆劃好多。”常姮的聲音有點憂鬱。
鳳語箋掩著嘴笑了。
“我想小住幾天。咱姊妹倆好不容易相聚了。”
“小住幾天?”
“行嗎?姊夫會不會不高興?”常姮撇過頭,望向始終朝這頭看來的遊少觀。
“他不重要,要緊的是……我怕你住不慣這簡陋的地方。”
“這兒挺好的呀。”常姮環顧著四周,眼神回到鳳語箋身上。“要不,姊姊您搬進宮裏吧。”
常姮與人來往,一向都憑著對方最初給予她的感覺而定,或許是血濃於水吧,她對鳳語箋有著說不出的好感。
姊姊看起來雖有些認生、有些冷淡,可從她的眼中可以看出她對自己的深切情感,且姊姊與姊夫之間似乎有著奇妙的關係,讓一向不過問他人私事的她,難得地對這對夫妻起了興趣。
十幾年的分離,如今才又相聚,她也希望能好好了解自己唯一的血親。加上這兒山明水秀的,留個幾天應當是不錯的決定。
“宮裏拘束,我過不慣的。”
“拘束?”常姮歪著頭。“是這樣嗎?我不覺得有什麼拘束呀。”
“那是因爲太子爺很寵你吧?”所以大家都順著她。鳳語箋想道。
“咦,是這樣嗎?”圓亮的眼眸眨著,隱瞞了所有的心思。“或許是宮裏本就沒什麼規矩吧?”
鳳語箋笑了。她的妹妹應該很幸福吧,有人這般寵溺著,妹妹也已經十分習慣那人的寵愛。她爲此感到欣慰。
“姊夫也很疼姊姊不是嗎?”笑笑的問話裏隱含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像是捨不得你離開半步似的。”
鳳語箋只是笑,沒有回答,半晌後,才又問道:“你方纔說要小住幾天,是認真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