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後,全身曬得黝黑的莫浪平,衣衫襤褸地行走在烏山山谷之間,耳朵平貼在山壁間,聆聽着水流方向。
打從昨日起,他便聽見了水流聲音,他猜測距離最下方谷底應當不遠,自己該是快找到那座湖泊了。
那日,他匆忙下山之後,是那名石影要他營救的獵戶,幫上了大忙。
獵戶當他是救命恩人,找來了幾名老人家,幫忙確定了山谷底確實有着一座古湖。只是,前往山谷之路徑太崎嶇,又有野獸出沒,只有獵戶的父親曾經走過一回。
可莫浪平不在乎辛苦,畢竟獵戶們告訴他,山壁間長滿了千百株大樹,且曾有人從懸崖邊掉下,可卻出現在另一處河川源頭而生還的前例。
莫浪平因此更相信石影必然還活着,是故請人捎了信給赫連府,要他們儘快派來人手到山裏協尋。
而他則在獵戶父親的幫忙之下,花了一個多月時間,好不容易纔在滿山樹叢裏鑽達了谷底小徑的入口。
獵戶的父親因體力之故,沒法子再陪他前行。十日前,莫浪平辭謝了他,一個人靠着一把巨斧、一柄小刀,慢慢地走出了一條路。
在長滿了荊棘的陰暗山谷裏,在獨自一人孤孑而行的時間裏,莫浪平心裏想的仍然只有石影。
當時,若不是石影堅持要他救獵戶,獵戶的父親又怎麼會願意陪他走這一段尋人呢?
人與人之間,結的若是善緣,便會有着無法言喻的因緣哪。
有生以來,莫浪平頭一遭感恩起自己擁有這一身救人醫術。他相信石影必然是老天派來感化他,好讓他更加願意行醫濟世之人。
所以,石影一定得活着!
因爲這般信念,莫浪平打從入了山谷之後,日日皆是自太陽一升起,便走路直王日落。他的腳底磨破了皮,他的手臂傷痕累累,可這些傷痛從不曾影響過他。
咕嚕!
此時莫浪平肚子響起的飢餓聲,讓他停下了腳步。他抓起一粒饅頭,隨意咬了幾口,便又繼續沿着愈來愈窄的石壁行走。
終於,他抵達了一處暗無天日的洞穴。
洞穴裏水氣極重,還有着一股瘴癘怪味。莫浪平拿出打火石一敲,微亮火光一閃——巖洞上方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數以百計的蝙蝠。
莫浪平很快地滅了火石,加快了腳步。一條黏膩動物,爬過他的腳盤,他不敢伸手去碰,只趕着要快點離開。
定了半刻鐘後,前方突然傳來了一線天光,洞穴口便在不遠處,水聲也愈來愈響亮。
莫浪平一個箭步向前,陽光利箭般地刺痛了他的眼睛,水聲突然轟隆隆地衝進他的耳朵裏。
他眯起眼,努力想在強光中看到些什麼——
他瞧見一條大瀑布水龍似地在他面前翻滾着!
一面如鏡大湖正靜躺於瀑布之下,太湖右側則婉蜒着一條小河,斜斜地住前潺流着。
他抬頭往上一看,陡峭山壁間層層綠樹的頂端,正是紫玄草生長之處,亦是石影落下之處啊!
倘若老天爺有限,讓石影跌落在那些層層樹叢之間,再慢慢地滾落到這山谷、湖間,確實有可能還活着啊。
莫浪平脹紅了臉,一腳踩進小溪間,沁涼溪水逼得他一陣冷寒。
可他不以爲意,沿着小溪大步而行,大聲喊着石影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身體驅策着他,不停地順着小溪而行。
幾日幾夜過去,莫浪平的衣服溼了又幹,幹了又溼,整個人幾乎虛弱得像個人幹。
終於,在某日午後,他看見一片樹林後,村莊裏的裊裊炊煙。
他走出溪流,整個人旋即臥倒在地。
一羣正在玩官兵捉強盜的孩童們,蹦蹦跳跳地從一塊大石頭後面衝了出來,看到這個傷痕累累的陌生人後,全都嚇得驚叫出聲。
莫浪平朝孩子們伸出手,費盡力氣卻只叫出了兩個字——
「石影……」
然後,他便頭一垂,體力不支地昏了過去。
*
「這人包袱裏用油布包着醫針,還有一堆丸藥、散劑,應該是大夫吧?」
「就算是大夫,也是個不怎麼樣的大夫,瞧他這一身傷口和狼狽……」
莫浪平在昏沈問,聽到一男一女如此說道。他皺起眉,雙脣一啓一合地想罵人。
「孩子不是說他喊着什麼『石影』嗎?會不會是來找人的?」
「會不會是來找靜兒姑娘?」
靜兒?姑娘?莫浪平搖着頭,頭顱裏痛得像是要炸開來一樣,卻又有口難言。
他是來找石影的,石影不是姑娘啊!
「這人看來累極了,你們先讓他好好休息吧。」
一道冷涼聲音打斷屋內的討論聲,莫浪平身子驀然顫動了一下,因爲那是石影的聲音。
他咬緊牙關,用盡九牛二虎之力強迫自己睜大雙眼——
他看見……他看見了——
石影?
莫浪平下顎一鬆,目光呆滯地看着眼前身着白色素衣,長髮斜披於一肩的石影。
這是怎麼一回事?莫浪平腦子一陣暈眩,卻連眼都不敢眨動一下。
眼前這張淡然清秀的臉孔,是石影。眼前這對平靜無波的眼眸,是石影。可眼前的這個「石影」怎麼會——
穿着女裝!
莫浪平努力想撐起自己,卻力不從心地滑回牀榻間。
「你別激動,先躺着休息。」
莫浪平看着「石影」神色漠然:心中突然一慌,生怕眼前一切不過夢境一場。
他驀地伸手,牢牢地握住石影右腕脈門不放。
只是,這一按一壓之下,莫浪平神色頓時大變。
這脈象較之一般男子細弱,血分脈象說明了她正是月事來臨期間。「石影」真的是女的!
以往一切都得到了解釋,無怪石影就算身體有病痛,也不願讓他把脈。
莫浪平愈想愈惱火,他瞪着石影,原該平靜測脈右掌,也不自覺地掐得更緊了。
「你握痛我了。」石影手掌自然而然地使勁,手掌一推一託,便輕易地將他推到幾步外。
莫浪平悶哼一聲,後背又被撞疼,可那一丁點疼與他一身痠痛比較起來,其實是算不得什麼的。
「石影!」莫浪平掙扎着爬起身,只想着要再接近石影。
可石影此時已退到數步之外,一臉防備地瞅着他。
「這位爺可是認得靜兒姑娘?」馬大娘問道。靜兒是他們幫這個姑娘取的名字,因爲這姑娘性子沈靜,鎮日靜默無語時候居多。
「她不是靜兒,她是石影。」莫浪平粗聲說道。
他不明白石影現下在想些什麼,不明白石影爲何要變換身分?更不明白石影爲何會在一夕之間,就從男兒身變爲了女子。莫非是老天爺聽到了他的呼喊?
「你……認得我?你……又是誰?」「她」看着他,眼裏閃過一絲悸動。
石影的話,閃電般地擊向莫浪平。
「你不認得我嗎?我是莫浪平啊!」莫浪平以爲自己大吼出聲,不料說出口的話卻如同細雨一般顫抖着。
就在他爲她痛徹心肺時,她竟然就這樣忘了他?
「我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又怎麼會記得你。」石影淺聲說道,雖仍攢着眉,卻已不由自主地走到這人身邊。
他真的知道她是誰嗎?
「你是石影啊!」莫浪平氣急敗壞地說完後,狂亂黑眸緊盯她。「手伸出來讓我把脈,我要知道你爲什麼會忘了一切?」
莫浪平伸手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石影柳眉未皺,神色未變,纖腕風旋般地一個反掌,便反扣住他手腕脈門,制住了他,卻旋即詫異地鬆開了手。
「我……會武功。」石影低頭望着自己手腕,不能置信地呢喃道。
「你想起來了嗎?」莫浪平欣喜若狂,顧不得氣息仍孱弱,硬是要起身想抓住石影。
便是揪住石影一點衣角也好,他只要感受她仍然活着即可!
只是,莫浪平此時過分虛弱,才這麼隨意一動,身軀便搖擺地要跌下榻去。
「小心。」馬大娘與其丈夫急忙上前攙住了他。
「石影!」莫浪平躺在榻邊,瘦削臉上一對長目卻仍然眨也不眨地死盯着她。
石影咬着脣,又後退了一步,站到馬大娘身邊。
這個莫浪平爲什麼要用這樣一雙惱怒火眸瞪着她,他究竟是她的什麼人?
「誰知道她是不是真叫『石影』,搞不好是你看上靜兒姑娘,胡謅一通編出來的故事?」馬老爹不客氣地說道。
「她就叫石影!」莫浪平明知這人是石影救命恩人,可一對眼眸還是忍不住狠了起來。「她一個多月前,剛從烏山懸崖邊掉下來。我就是爲了尋她,纔會走到這裏來的。」
「沒錯、沒錯。靜兒姑娘……不不,石影姑娘確實是從山崖上掉下來的。」馬大娘恍然大悟地點頭,緊握了石影的手。「石影福大命大,先跌落在山壁間巨樹裏,後來樹枝折斷了,才落了下來。我家相公到湖邊捕魚時,正好看到她掉下來……」
「我還以爲石影姑娘是要尋短。」馬老爹仍然懷疑地看着莫浪平。
「不,她是爲了救我而落下山崖的。」莫浪平簡單將那日情景說了一回,並將石影彼時所穿衣物述說了一遍。
石影愈聽,眉頭攢得愈緊,瓜子臉龐也益發地沒有血色。
那人說的是事實嗎?爲什麼她仍是什麼事都記不起來呢?
「石影姑娘,你對他還有印象嗎?」馬大娘拍拍石影的肩膀問道。
石影看着莫浪平那張瘦削臉孔,望着那對細長而又激切的眼眸,她咬住脣,不自覺地搗住胸口。
「我不認得……」可:心有點痛。石影欲言又止地望了莫浪平一眼,低語問道:「你是我的什麼人?」
莫浪平瞧見石影此時茫然神態,心疼卻也惱怒。
他花了個把月時間,在這山裏翻山越嶺地找她。好不容易找着了她,她卻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了,教人情何以堪。
「你是石影的什麼人?快說哪!」馬大娘急着催促問道。
莫浪平看着石影,在腦裏閃過千百個念頭後,他緩緩開口說道:「我是石影的相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