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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妾身難為》 / 余宛宛 / 第7章 / 共22章

一刻鐘後,喫過解藥的石影果真幽幽地醒來。

「在下林民,是林村村長。您的同伴——那位仁心仁術的大夫,已經到了林村,我這就領你一塊到我們村裏……」林民一看到人醒來,急忙上前啪啪啪地便是一串話,只想着要快點回到村裏。

石影看着他,先是有片刻怔愣,繼而想起了自己在昏迷之前,莫浪平曾說要爲自己把脈一事。

石影心一涼,後背冒出涔涔冷汗,冷得人直打着哆嗦。

不能被把脈,不能被碰到身子,一切所有祕密,都只有自己能知情啊。

「大爺,我們可以趕路了嗎?」林民催促着。

石影看着他着急神色,也只得強壓下心頭不安,翻身上馬,執起馬繮,隨着林民指示方向飛奔。

冷風吹過石影雪白臉龐,帶來一絲清醒。石影心裏突然篤定了一些。

罷了,倘若莫浪平知情了一切,那就知情吧,橫豎自己如今已不再是毫無謀生能力之十歲稚兒啊。

現下當務之急,救人爲先啊!

石影快馬奔馳約莫一里後,抵達了林村。

只是,石影才下馬,腳步立刻僵定於原地,竟沒法子再往前走動。

幾名臉上長着細珠子的村民正奄奄一息地躺於黃地上,而走在路上的人則個個面如槁木,一身服喪縞服,幾具屍體以稻草覆着,堆得小山高似地。整個村裏,靜得連人聲都沒法聽聞。

石影好不容易安住心神,看見了坐於村子前方,正在爲人把脈的莫浪平。

「戴上覆住口鼻,無論如何都不許取下。」莫浪平看見石影,拿出一隻布巾,裏頭擱了幾種防疫藥草。

石影點頭接過,知道接下來應當會有一陣不能好好安歇之日子。

心裏原本還記掛着莫浪平是否已爲自己把脈一事,可一見到眼前林村慘狀,便是怎麼樣也開不了口了。

石影繫好布巾,急忙問道:「我能幫忙做什麼?」

莫浪平叫石影坐到自己身邊,讓村長找來了幾名已得虜瘡的村民後,讓石影取下那些人臉上豆痂研細成粉,再以一隻銀管將細粉送入那些未曾得過虜瘡之人的鼻孔裏,教他們日後頭痛發熱過後,能得到免疫之力。

稍後時日,一如石影初到時所預期的,莫浪平數十日夜都不曾好好安歇過。

一個多月後,村裏得病之人有了莫浪平照顧,多半已經復原。而那些經過石影協助送入豆痂粉末者。十人之間,亦有七、八人在發熱之後,便不再染上虜瘡。

村裏不再愁雲慘霧,如喪考妣。庭院裏慢慢開始有了孩童嬉鬧聲,曬穀場也漸漸有了男子談論着日後村裏重建的種種。

不過,死亡陰影仍是壓得石影喘不過氣來。因爲來不及得到免疫力,便已挨不過發熱那一關者,亦是多所有之。

幾日前纔對自己噓寒問暖的婦人、老者,甚至是三歲孩童,很可能一宿之後,便是天人永別了。

生死之間,原來不過是一線之隔。

對此,石影只得強迫自己麻木,習慣無常,也因此多少懂了莫浪平在對待病患時的漠然。

這一夜,好不容易村裏沒了需要處理之事,石影在村民們爲他們準備之木屋裏,洗去一身疲憊,一頭長髮微溼地披於身後。

「開門。」木門被踢了幾下。

聽出是莫浪平聲音,石影顧不得長髮仍散亂,急忙走向門口。

這些日子以來,莫浪平只有在沐浴之際,方能休息一個時辰。其餘時間,他忙着看診,忙着到山裏採取藥草。畢竟若無藥草醫治,他便是妙手也無法回春。

石影拉開門閂,果然看見莫浪平一張疲憊的灰暗臉孔。

「回來了。」石影說。

莫浪平看着石影——眼前的人兒,烏髮垂在肩臂兩側,清雅臉龐較之平日多了幾分稚氣,便連一對淡然眸子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快進來。」

石影見莫浪平沈默不語地瞪着人,只當他是累到沒有力氣移動半分。

於是,石影想也未想地便握住莫浪平的手肘,扯着他走進屋內,先安頓他在長榻上坐下後,又倒了杯藥草茶遞到他手裏。

莫浪平仰頭一飲而盡。

石影又倒了一杯,他仍是一口喝光。

石影見他神態仍木然,也不催促他什麼,逕自走到小木桶邊,擰了條布巾走到他面前。

把布巾遞到莫浪平手裏,他只呆呆瞧着。

石影揪了下眉,心裏長嘆了口氣,拿回布巾。

來到林村後,若不是自己緊盯着莫浪平三餐飲食,莫浪平恐怕會就此倒下吧。

石影傾身向前,白色布巾仔細且輕柔地擦過莫浪平寬闊前額,滑過那帶些霸氣的高鼻、撫過他近來瘦削的臉頰,還有他顯得有些無情的薄脣。最後,飛快蓋住莫浪平那對深長黝眸。同時,也急忙掩住自己一顆被影響的心。

石影快手收回布巾,急回過身,後退一步。

「用過晚膳了嗎?」石影問道,看着手裏布巾說話。

莫浪平搖頭,深沈目光仍停留在石影身上,看得那麼仔細,像是巴不得能望入那張瓜子臉孔之骨膚裏。

眼前之石影是石影,又似乎不是石影。這一個多月來,這名他搶來的護衛,總是這樣待他嗎?

他記不得了,只知道當他累了倦了,總有個灰色身影適時地遞上一碗熱湯。只知道,當他疲憊到站着也能睡着時,便會有個身影出現,催着他回房沐浴、休息。

莫浪平目光隨着腦中所想,從石影身上移到角落大木桶。

「我去讓人幫你燒熱水。」石影馬上起身說道。

「那兒還有熱水。」莫浪平指着那個仍冒着熱氣的澡盆。

「那是我用過的。」石影覺得耳根子有些發燙,又後退了一步。

「你這人天天沐浴,水也髒不到哪去。」他累了,頭也暈了,只想趕快弄淨身子,睡場好覺。

莫浪平起身,邊走邊將身上衣裳往地上隨意一扔。

「我到外頭。」

「都是男人,你避什麼嫌?」莫浪平不想石影離開,皺起眉沈入浴桶裏,炯然長眸死命地盯着人。

石影聞言,腳步停滯在原地。

莫浪平這話是在試探?還是當真以爲如此?那日,自己被蒙汗藥迷昏時,莫浪平究竟是把脈了沒?

石影心驚膽跳,猜不出答案,卻也不敢回頭去看莫浪平的表情。

「我不是避嫌,只是要到廚房裏去幫你拿些晚膳。」石影說,微頹下肩。

「讓村民們送來即可。」

「他們不知道你喜歡喫什麼。」石影低聲說完,便離開房間。

莫浪平看着那扇緊閉門扉,驀然將整張臉龐沈入了水裏。

這幾日,他的餐飲裏從沒出現過他不愛之食物。他沒多心,還以爲林村食性正好吻合了他愛喫麪食,不喜肉類,最多喫些魚肉、喝些肉湯之習慣。原來……都是石影的用心良苦。

莫浪平一口氣喘不過來,胸口悶得難受時,才從水裏探出頭來。

衝着「鬼醫」這個名號,誰不對他好,但,石影不貪他什麼的。

被人在乎着死活,便是這種感覺嗎?

莫浪平將溼淋淋頭顱靠着木桶邊緣,身子更加沈入熱水間,薄脣揚起一抹笑意,身子意識也隨之漸漸地放鬆、放鬆……

*

待得石影端着熱粥與幾盤小菜回到房內時,卻驚見莫浪平躺在澡盆裏睡着了。

他睡得那麼沈,就連開門、關門聲響都不曾驚動他一丁點。

石影放下手裏食盒,爲他拿了套乾淨衣服。

想喚醒他,卻又有些不忍。

這男人醫術如此高明,什麼樣的榮華富貴不可得呢?但這人卻選擇了行走江湖,即便他口口聲聲說他不過是爲了蒐集醫書資料,可自己又怎會不懂他救人濟世之用心良苦呢?

「醒醒,你這樣會着涼的。」石影柔聲喚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盯住他麥色結實胸膛。

因爲經常四處覓草藥,所以才練就了這樣一身魁梧肌肉嗎?自己從沒看過有哪名大夫像他這般健壯得如同山中獵戶一般。

「莫浪平——」石影又喚了他一聲。

莫浪平蹙了下眉,連應都不應一聲。

石影注意到他臉上異樣紅暈,驀地伸手探向他的額頭。

「快起來,你發燒了。」石影驚呼出聲,伸手便去搖他的肩。

莫浪平睡夢之間,只聽得石影喚人,他脣角一揚,反掌握住了石影冷涼小手,將自己臉龐全貼至其問。

石影倒抽一口氣,面對他如此親密舉動,簡直手足無措。

「快醒醒,你發燒了。」石影只當他神智清醒,提高聲音喚道。

石影想抽回手,可莫浪平卻更加使勁地揪着,纖細手腕於是被擰紅了一圈。

石影只得反掌使出一個雲手,輕而易舉地反扣住他的大掌。

此時,莫浪平慢慢地睜開眼,接着——

又握住了石影的手。

這回,他們十指交扣着。莫浪平使出蠻力,固執得像是非得折斷石影手腕,他才肯鬆手一樣。

石影迎上了莫浪平那雙深不見底長眸,心卻亂了。

不懂……不懂……莫浪平爲何要用如此灼熱與憤怒的眼神望着自己,只懂得自己心跳從不曾如此紊亂過……

「你慌什麼?」莫浪平坐直身子,眸裏閃着黝光。

他的頭昏沈着,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睡去,可他雙眸卻異常矍鑠。此時,他覺得自己應當要伸手捉住些什麼。

「你覺得如此舉動合宜嗎?」石影抬高兩人交握雙手,力持鎮定地說道。

「不合宜。但你臉紅了,我喜歡瞧……」莫浪平鎖住石影的眼,低聲說道。

石影臉蛋霎時變得更加灼燙,即便明知自己此時該力持鎮定,卻還是隻能狼狽地別過頭,什麼話也不敢再說。

「莫爺,請您自重。我們皆是男兒身,我不想引人非議。」石影儘可能地想讓呼吸平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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