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影原以爲她還有許多時間能找出莫浪平不開心的原因,可他們纔回到赫連府沒多久,皇宮裏便派了人來尋莫浪平。
說是皇上出巡到鄰縣時得了急症,之後始終體虛不振,御醫請他過去一同想想法子。
莫浪平原本是萬般推拒的,可石影催促着他,說皇上若是體弱,天下人心必亂。他這才不情不願地把替石影鍼灸的事交給徒兒,快馬離開了赫連府。
只是,莫浪平雖然表現得極爲勉強,可石影總覺得他像是鬆了口氣。
而在他離開之後,石影也沒法子閒着。因爲莫浪平堅持要愈早成親愈好,她整天便被挑選鳳冠霞帔、首飾布料之類瑣事,弄得筋疲力竭。
無論她說過多少次,她不需要那些鋪張排場,可莫浪平先前卻像鐵了心似地,非要把婚事辦得轟轟烈烈不可。她不想掃他的興,所以只得逐一照辦。
這幾日,石影已想起更多前塵往事,而一旦想起愈多莫浪平爲她所喫的苦,就對他益發的不捨,也更加堅定日後要好好地陪伴他的決心。
好不容易,婚禮所有大小事項都已打理完畢。昨日,莫浪平差人送過信來,說他明早便會回來。
而明日午後,他們便要成親了。
此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朱寶寶正在石影房裏爲她鍼灸。
「好了,取針了!可以動了!」朱寶寶嘻嘻一笑,將長針全收回羊皮袋裏。
「謝謝,你今日取針速度較之昨日又快捷許多了呢!」石影起身對她說道。
「我覺得你恢復女兒身之後,變得比較多話了。」朱寶寶說道。
「是嗎?」石影驚訝地揚眸。
朱寶寶皺了小臉,仰起小臉想了一下。「啊,應當是說你和我師父在一起時,感覺比較多話。好像他是個孩子,你隨時都得幫忙關心一下似的。」
「那是因爲他也極關心我。」
「這倒也是。我那師父不愛理人,偏偏對你就是耳提面命,擔心這煩惱那的,像我大哥待我一樣。」朱寶寶嘟着脣說道。
「若是不在乎,便不會如此了。」石影低聲說道,伸手幫忙攙扶她下榻。
「你甭扶我,我身子比你還壯呢!」朱寶寶想拍拍肚皮,卻被石影給阻止了。「好了,我不嚇你便是了。你這幾日是否還頭疼?」
「已經一連數日,都不曾頭疼了。」石影說道。
朱寶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閉眼診脈。
「你脈象大致平穩,略有弦脈之象,應當是心有抑鬱,導致肝氣微有滯感。我待會兒再幫你扎一回針,便會沒事了。」朱寶寶睜開眼,老實地說道:「不過,我認爲你現在應當已經完全回想起過往了纔是。」
「泰半事情確實是都已經回想起來了,可有一事,無論我如何絞盡腦汁,卻仍沒有印象……」石影不解地蹙着眉,輕嘆了口氣。「我怎麼樣也想不出我是在何時與莫浪平成親的。」
「那新婚之夜呢?」朱寶寶小聲地問道,吐吐舌頭並紅了臉。
「自然也記不得了。」石影垂下眸,也悄悄紅了臉。「只是,莫浪平曾經告訴過我,就算沒法子全數回憶起來,也是極有可能之事。」
「師父離開之前,我和他談過你的情形。他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我纔開口,他就衝着我哇哇大叫,指天罵地地咆哮了一番。」朱寶寶雙手擦腰,不快地說道。
「他最近確實是易怒了些。」唉。
「是啊,還老把脾氣出到徒兒身上。也不想想看,要不是我當時受傷了,給了他機會救我,他哪有法子得到你啊,老是趾高氣昂的。」朱寶寶嘟了下脣,圓眸怱而滴溜溜一轉。「不如這樣,咱們來嚇他一嚇。」
「嚇他?」
「別說嚇他,就當是我這徒兒小小測試他一下吧。我觀你的脈象,其實早就沒了問題。因此,當他回來時,你就假裝所有記憶都恢復了……」朱寶寶怕是隔牆有耳似地在石影耳邊,嘀咕了一串。「他替你把脈後,若是還能說出我未注意到之處,我就認栽,磕他三個大響頭。」
「好。」石影很快地點了頭,因爲她的心裏其實有着另一番盤算。
若是她假裝恢復記憶,莫浪平應當就再也不需要爲她的病情而煩憂了。他們之間,正好可以趁此機會,開誠佈公地好好談談哪。
*
隔日一早,莫浪平被一輛金銀鑲邊、碧玉爲窗的尊貴馬車,載回赫連府。
馬車才緩下來,莫浪平等不及旁人開門,便跳下車,直往大門裏衝。
騎着黑馬隨行於馬車兩側的十名黑衣護衛,見狀也隨之跳下高馬,恭敬地對着莫浪平行揖。
「快去通知,莫爺回來了。」站在門口迎接的羅管事大聲說道。
羅管事還在招呼着僕役去叫人時,莫浪平已經走過影壁,踏入了敞廳。
「師父,好消息、好消息哪!」朱寶寶從敞廳後的白玉圍屏裏衝了出來。
赫連長風臉色大變,跟在朱寶寶身後,一個箭步攬住她的腰,不許她再嚇人。
「什麼好消息?」莫浪平頭也沒回,腳步也沒停。他已經數日不曾見到石影了,現下什麼事也懶得管。
而今日成親後,他便要將所有欺瞞之事,全都對石影坦白了。
這些時日,只要一想着石影知道真相之後,會有多麼憤怒,他就坐立難安、夜不能眠。
他受夠了!
「師父。」朱寶寶一看師父走得飛快,根本不理人,可她又被丈夫抱着,只好加大嗓門,比手畫腳地大聲說道:「你徒兒——我,醫術近來大爲精進,你不在的這幾日,我以藥湯輔以鍼灸,已經醫好石影了,她現下已經想起所有事情了!」
「什麼——」莫浪平身子一僵,頓時停住腳步,整個人如遭雷殛一般。
他算過時日,應當還要鍼灸兩日,石影纔會完全回想起來啊。
那……她已知情他的欺騙了嗎?莫浪平瞪着自己握成死緊的拳頭,全身又冷又熱,動彈不得。
爲什麼老天偏偏要在他們真正成親之前,讓她恢復記憶呢?只要再緩個一日,她縱便是對他有天大怒氣,好歹都已經是他的妻子了。
莫浪平回頭瞪着徒弟。
朱寶寶一看到師父冒火怒眸,嚇了一大跳,馬上很沒用地縮回赫連長風懷裏。
「石影恢復記憶是好事啊,幹麼瞪人?」朱寶寶扁着嘴小聲地說道。
「她呢?」莫浪平粗聲問道。
朱寶寶別過頭,不理師父——反正有丈夫在一旁,她纔不怕師父呢!
「石影在房裏。」赫連長風說道。
莫浪平再瞪了徒弟一眼後,提起腳步往前走。
原先進門時急速若飛的腳步,如今卻沈重得像是即將不久於人世,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該怎麼辦?莫浪平在腦子裏不停地問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不該撒謊,知道自己不該仗恃着她遺忘了一切,便因着自己的一廂情願,與她先做了夫妻。可大錯已鑄下了啊!
莫浪平走進石影居住的院落裏,看着半掩的竹門。
半天后,他慢慢地推門而入,竹門嘎軋聲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誰?」屋內傳來一聲淡然卻警戒的詢問。
莫浪平心一涼,因爲那正是石影先前說話語氣。
「誰在外頭?」小屋大門被推開來。
石影束着發,身穿男裝灰裳,站在門口,清冷黑眸對上了他。
莫浪平驀打了個冷顫,被石影的寒眸逼得心痛,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進來說話。」石影轉身走入屋內。
沒有久別重逢之喜悅、沒有微笑、沒有凝望眼神、沒有一句問候寒喧。她果然是都知情了,而她選擇了不去在意他們曾經擁有過的美好相守……
莫浪平臉色灰白地隨着她走進屋內,石影正端坐於榻邊,定定地望着他。
「你……都想起來了?」莫浪平嗄聲問道。
石影點頭,將他槁木死灰神態全都看在眼裏,淡眉不禁一蹙。
她若恢復記憶,不該是喜事一樁嗎?何以莫浪平神態這般慘澹?莫非他隱瞞了她什麼事情?
「爲何要瞞我?」她故意這樣問道,後背沁出冷汗。
「我……情非得已。」莫浪平嗄聲說道。
「情非得已?」天……原來他真的有事瞞她?石影頓覺腦中一陣昏眩,卻只能強作鎮定。
「你不會明白我心情的!」莫浪平朝石影跨近一步,胸口劇烈的絞痛逼得他放聲大喊道:「我瞧着你落下山崖,心都碎了。好不容易尋着了你,盼到了你是女兒身,我怎能再讓你從我身邊離開。所以,我才撒下大謊說你是我的妻子,就算手段卑劣,只要能把你留在身邊,你再怨我,我都無所謂!」
莫浪平灼熱呼吸直逼到石影面前,兩人臉色全都蒼白如雪。
原來他們根本不曾成親!石影顫抖地別開頭,用力閉上眼,只覺得被他的話狠狠甩了一掌。
他們沒有成親,卻已有夫妻之實。
往昔兩人出雙入對,恩愛不已的種種情形,如今想來竟都全成了難堪。若非赫連主子提起重新婚嫁一事,她就這麼沒名沒分地跟着他一生嗎?
她從來就不是他的誰!這一切原來都只是莫浪平爲了得逞愛戀的手段。
石影用力地緊握着拳頭,拚命地想讓自己清醒一些。
「原來,我是真的全都恢復記憶了。難怪無論我怎麼努力回想,就是想不起我們曾經成親的記憶。」她啞聲說道,雙脣毫無血色。
「你不是早就恢復記憶、早就知道我們沒有成親了……」莫浪平腳步蹣跚地後退了幾大步,不能置信地搖着頭,傻眼了。
「我假裝恢復記憶,不過是想給你一個驚喜。所有的事,都是你方纔親口告訴我的。」石影揚眸對上他的,眼神如冰。
莫浪平身子一偏,整個人咚地一聲往地上一坐。
石影看着他,指尖狠狠刺入掌心間,痛得她喘不過氣來,可她歡迎這樣的痛來轉移她的注意力。否則,她會哭出聲來哪!
「我要去宰了寶兒那傢伙。」莫浪平咬牙切齒地說道。
「錯不在她。」她瞪他一眼。
「我有錯,你想怎麼罵我、打我,我都無所謂。」莫浪平衝到她身邊,抓起她的手,猛往自己身上捶打着。
石影心一酸,驀地抽回了手,飛快地點了他的身上兩處穴道,定住了他的身子,讓他不能再碰人。
石影后退一步,拉開了兩人距離。
「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莫浪平的嘴還能動,於是拚命地說道。他的眼還能動,於是也拚命地緊盯着石影,只希望她能再給一次機會。
「我爲何要原諒一個爲了一己之私,便枉顧他人意願的男子?」石影后退一步,微微搖頭。她的眉眼是淡的,表情是冷然的,可置於身側的雙手卻幾乎快被她給握碎。
「若是你一點也不在意我,若是你對我深惡痛絕,我便不會說出那般謊言,我只是怕極了又失去你,是爲了求你留在我身邊,所以纔會出此下策啊!」莫浪平急迫地說道。
「你敢說當你說謊時,心中完全沒有想將生米煮成熟飯的算計嗎?」石影不想讓自己輕易地便被他影響,表情冷厲地說道。
「我確實居心叵測,因爲我以爲那是唯一可以將你留在身邊的方式。」莫浪平看着她,紅了眼眶、啞了聲。「別讓那些我因爲怕失去你而說出的謊言,毀了一切,好嗎?」
石影感到喉頭一熱,她飛快地旋身,腳步一踮,飛身躍向門口。
「我需要一個人好好靜一靜。」她說。
「石影——」莫浪平對着她的背影,狂吼出聲,想追隨着她,無奈身上穴道被點,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着石影消失在眼前。
他果然還是失去她了嗎?
*
石影離開後,婚事自然是沒法子辦成了。
徒留下一屋子硃色薯宇,沭目驚心地紅着。一對大紅龍鳳燭則在屋內孤伶伶地矗着,看來更添悲涼。
夜裏,莫浪平躺臥在地板上,一屋子酒氣加上醉醺醺臉龐,一瞧即知他已經喝了幾天幾夜,喝到連神智都不清醒了。
只是他酒喝得多,食物卻是喫得少之又少,莫浪平知道胃部正熱辣辣地抽疼着,倘若再喝猛一些,他或者便要嘔血了。可他哪管得着那麼多,他不喝點酒讓胃痛,他會一直心痛啊!
這幾日來,赫連家派出了大隊人馬在城裏尋人,可石影竟像是消失了一樣,完全沒有任何消息。
「石影……」莫浪平微弱地呼叫着。
「師父,你喝點粥吧。」朱寶寶在赫連長風陪伴下,端着一盅粥定進屋內。
「滾開。」莫浪平別開頭,困難地轉了個身子,背對着朱寶寶。
「石影會回來的。」朱寶寶咬着脣說道,心裏卻沒個準,因爲石影這一走後,大夥連半點消息都沒有啊。
「這種事不用你多嘴。」莫浪平沒好氣地說道。
「倘若石影一日不回來,莫爺便要這麼夜夜飲酒下去?」赫連長風說道。
「不關你的事,橫豎我喝死了,也沒人在意。」莫浪平聲嗓幹嗄地看着窗外月光,想起的卻是石影冷然容顏。
她好狠的心,居然說走就走,音訊全無。他待她的真心誠意,竟沒法子挽回她半分嗎?
「石影對於莫爺行醫濟人一事,向來心存敬意。你如今酒中度日,她若有心要回來,一看到你爛醉如泥到無法行醫,又豈會願意留下。」赫連長風說道。
「她若回來看到我這副樣子,又轉身離開了,那正代表了她對我毫無憐憫之意,我……也就不用再巴望什麼了。」莫浪平蜷着身子,幹笑了起來。
「若莫爺有心要挽回,便該好好整頓自己,再多醫治一些人。石影見了後,多少會因此心軟而回頭的。」赫連長風語重心長地說道。
「啊!」莫浪平猛然起身,雙眼大睜地看着前方。
只是,這一起身,大腦竟傳來陣陣斧劈般巨痛,痛得他整個人又倒回了榻裏。
「師父!」朱寶寶急忙上前,想爲他把脈。
「你別說話,我在想事情——」莫浪平瞪大滿是血絲雙眸,昏醉眼神突然矍鑠有神了起來。
他想,他知道該用什麼法子讓石影回到自己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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