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浪平吊兒郎當地向前走,感覺到身後石影那對冰眸正針刺着他後背,可他卻完全不以爲意。
他兒時跟着師父學醫時,已經被指使夠了,而今最恨別人強迫他。
莫浪平走進屋內,朝着店小二勾勾手指頭,從懷裏掏了一顆藥丸與一錠黃金塞進他手裏,慢條斯理地交代着——
「把周十三搬到我房裏,好好守護着,順便讓他吞下這顆藥丸。接着,再到衙門報官,找一位嚴捕快,就說我發現周十三被打成重傷,幾日內可能有仇家尋仇,要他好好守着人。你若辦事得宜,老子勝了這場賭注,就分你一半銀兩。」
「小人這就立刻把事辦妥!」店小二一聽,喜出望外,連忙躬身爲揖,道謝連連。
「我們幾人打賭,你犯什麼去報宮。」周進寶急嚷嚷道,生怕這事情給鬧大了。
「你若不心虛,何必怕我報宮?」莫浪平翻了個白眼,朝王大富後頭那羣姑娘們拋了個媚眼。「等大爺贏了那些銀子之後,再喚你們來給我唱首小曲、跳段舞哪……」
「莫爺,請您速速上路。」門外,石影再次出聲催促。
「你催魂哪。」莫浪平惱了,拿起酒葫蘆往地上一扔,葫蘆啪地碎了;地。
「若您徒兒知道她視之如父的師父,居然在如此危急時對她的死生置之度外,不知道會有多心痛哪。」石影情急之下,也不怕觸怒人了。
「你給我閉嘴,我就去救人。」莫浪平搗住耳朵,煩躁地大吼了一聲。
吼完,包廂內外,一片靜寂。
「清靜多了。」莫浪平笑呵呵地拿起桌上一壺酒,打算再喝它個三大口。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黑風忽而旋進屋內,在所有人都還沒瞧清楚黑影是如何出手之際,莫浪平已被石影拎起,疾箭般地奔出客棧門口。
*
一匹高俊黑馬奔騰於夜色之間,快得像是夜裏閃過的一道光,唯有躂躂馬蹄聲泄漏了馬匹曾躍過之蹤跡。
「駕……」石影伏身向前,驅策着伴隨自己多年的黑駒闖入林裏捷徑。
路面至此顛簸起來,石影身後的莫浪平也自然隨之不停地碰擊着其後背。
石影臉色凜肅,強忍住想將莫浪平推下馬,任由他跌斷脖子的衝動。
人命關天,馬車趕不及救人速度,因此才選擇了快馬回府。
石影原本是想一人一騎飛奔回府,可實在不知莫浪平會不會騎馬,又或者會不會乾脆騎了馬雲游到他方。是故,也只得強壓下一向不愛與人親近的性子,勉強忍受身後緊貼着一隻動來動去的酒蟲。
「你倒是說些話啊——」莫浪平抬頭撞了兩下石影后背,還打了個大哈欠。
他並不是當真冷血,多少也會擔心徒兒病情,只是萬萬沒想到,他纔多耽擱了一會兒,居然就這麼被石影給強擄來了。他雖不愛被人勉強,不過一看到石影神色竟比他還要勉強時,心情卻突然好過了起來。
「你不是要我閉嘴嗎?」石影不情願地從齒縫裏進出話來。
「我現在哪敢叫你閉嘴啊,閣下武藝高強,不問是非黑白便把人給擄了來,我現下要是一個不小心,說了什麼不討你歡心的話,荒郊野外間,最適合棄屍。我若是死了,你就告訴我那個無緣的徒弟……」莫浪平坐得腰痠背疼,索性靠着說話來分散注意。
若不是這幾日閒得慌,卻又不得不待在茶館等着徒兒與他會合上路,他纔不會去蹚周十三那趟混水。
如今至少還有件事可做——
那便是激怒石影。
「閉嘴,我要趕路。」石影忍無可忍地低喝了一聲。
「這輩子沒人叫我閉嘴過。」莫浪平呵呵直笑,認爲這樣應當更能挑起怒火。
「你現下要去救的人是你徒弟,你怎能這般嘻皮笑臉、漫不經心?」要不是還等着莫浪平救人,真想一掌把他打到十里之外。
「你如此心繫我徒兒安危,怎麼不乾脆把她娶回家?」嘿嘿,石影后背僵硬得像石塊,看來差不多要發火了吧。
「寶姑娘是赫連主子的人。」
「你把她搶過來,不就是你的人了?再不然,你來個生米煮成熟飯,寶兒想不認你都沒法子……」
「寶姑娘是你徒弟!」
石影揚高音調,咬牙切齒地回頭——
莫浪平咧着白牙的臉龐,正近在咫尺。
石影心一慌,即刻轉過頭。
莫浪平皺了眉尖,感覺一股蘭芷香味仍在鼻尖打着轉。
「說得那麼正經八百,偏偏身上盡是女子香氣。我瞧你也是那種嘴裏正人君子,骨子裏卻亂七八糟的傢伙。」莫浪平故意大聲說道。
石影抿緊雙脣,不想跟莫浪平解釋,身上的味道,是因爲長期服食寶姑娘爲自己調配的「暖香丸」的緣故。
「嫌我說話難聽,那你說些笑話來聽。否則我要是無趣到睡着,身子一偏摔下了馬,撞得頭破血流,那還治個屁啊。」
「小的不擅於說笑。」
啊!石影一開口,那股香味又來了。
莫浪平精神一震,坐正身子,仵作驗屍一般地仔細嗅聞着,想分辨出那究竟是何等香味。
「那你唱首小曲來聽聽。」莫浪平又說。
「沒唱過。」
「那我便不去救我徒兒了。」莫浪平身子左右晃動着,打算找機會下馬。
「由不得你!」石影突然自馬上一躍而出。
莫浪平嚇了一跳,怕自己落馬,不自覺地傾身向前。
豈料,當石影疾射而出後,腳尖即刻在樹幹上反蹬了一下,整個身子便又疾箭般地躍回馬上。
這回,石影坐在莫浪平身後,雙臂扶住馬首,雙腿一夾馬腹,再度往前飛奔。
「我又不是姑娘家,幹麼把人家鎖在懷裏?」莫浪平回頭看人,朝石影拋了個媚眼。
石影看着莫浪平,嘴角抽搐兩下後,纖修身子倏地往後一退。
寶姑娘曾提過,「鬼醫」心情極好與極不好時都會微笑——前者笑意無害,後者則會讓人頭皮發麻。敢情「鬼醫」現下心情不錯?
怎會有人在徒兒危難時:心情不錯?石影淡眉一蹙,卻又很快地斂回平靜無波。
「你莫非戴了人皮面具?怎麼老是這副表情,換個表情來瞧瞧。」莫浪平伸手便要去扯石影臉皮。
「別碰我!」石影閃身,卻因爲馬上空間有限,兩人之間仍然近到聲息相聞。
「這話該是我說唄。你瞧瞧你這副陰柔長相、加上不男不女的嗓音,就算你有斷袖之癖,我也不會太意外。只是,咱們今日不過第一次肌膚相親,你便將我抱在身前,未免太過逾矩。」莫浪平見石影眼眸冒煙,忍不住更加煽風點火了起來。
「夠了!」
石影靜眸閃爍着少見怒氣,薄脣抿成死緊,纖臂一抬,倏地往莫浪平頰邊兩側一點,點住了他的啞穴。
夜裏再度恢復該有清靜。
莫浪平嘴巴一張一合,努力想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可無論他如何用力,還是隻能聽見自己氣息的呼呼喘聲。
他睜大眼,瞪着石影。
月光下,石影清雅臉上一對淡然眸子正閃着幽光,帶點夜色冷魅味道,讓人移不開視線,便連那水漾肌膚亦細緻得不似男人。
他在想什麼!石影是個男人啊。
莫浪平在心裏詛咒一聲,驀地回過頭,瞪着馬首。
總之,這個石影好樣的,竟然敢點他啞穴,待會兒到了赫連府後,看他怎麼整治人!
不過,現下總得找點事情來做做吧。想他人生悠悠過了數十載,卻從沒當過啞子哪。
莫浪平忽而雙手高舉,嘴巴大張,喔咿喔咿地唱起他的啞子歌來。
石影皺眉瞪着身前,顯然正在自娛的莫浪平,腦子此時只有一個想法——
這人鐵定心神有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