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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妾身難為》 / 余宛宛 / 第4章 / 共22章

「幹麼猛盯着我?嚇傻了嗎?」

莫浪平瞥了石影一眼,走到門口搖鈴,再讓店小二去拿些沸水來清洗九刀。

「看來我是註定要贏得那一千五百兩銀子的。」莫浪平往窗邊長榻上一躺,神態悠閒地說道。

「你如何知道周十三會活得比其他兩人久?」石影忍不住問道。

莫浪平長眸鎖住石影雙眼,冷冷一笑。「因爲我對那兩個人下了毒。」

石影聞言一怔,旋即抿緊雙脣。

「你怎能拿人命開玩笑?」

「只要他們認輸,承認輸了這場賭,我自然會給他們解藥。痛個幾天也算是給他們教訓,如此有何不妥。」莫浪平神色不耐地說道。

石影擰起眉:心裏極度不以爲然,不發一語地別過了頭。

「你還要跟着我十年,就打算繼續冷着這麼一張臉嗎?」莫浪平喝了口茶,長目冷然地望着石影。

「有何不可呢?」石影淡然答道,背過了身,逕自看向周十三。

莫浪平瞪着石影背影,真不知道自己何必一時興起,討來了這個竟敢板着臉教訓人的傢伙。

但話說回來,他倒是沒想到這世間竟然還有人敢教訓他,人生總算是有點不同樂子了。

否則,他不愛行醫、偏偏專精於此,日子早過得煩透,年紀雖不長:心裏是槁木死灰,不找點事來玩玩,誰知道他會不會鬱悶至死。

不知還要等到多久,石影纔會失控地對他放聲大吼?

三個月?莫浪平雙眼發亮:心情太好地和自己打起賭來。他想,三個月後,忍無可忍的石影定然會比現下無趣模樣來得有趣一些。

「石影,去給我端盆洗腳水過來。」莫浪平好整以暇地開口說道。

砰!門被用力地關上。

或者,不用三個月。莫浪平樂得哼起小曲,期待着將來天下大亂哪……

*

話說石影原本並未預期自己會在長風茶館待上多久,但卻怎麼樣也法料到,莫浪平這一待便是一個月光景。

莫浪平夜夜在花樓裏睡至日上三竿,一回客棧便找人賭博、喝酒,行事作風根本就像個混喫等死的紈袴子弟。

這一夜,莫浪平仍然在花街巷弄裏鬼混,石影則始終坐在花廳內最陰暗角落,無言地看着那些身着薄紗輕縵、勸酒亦被灌酒的歌伎。

不知自己的幾個姊姊們,現下是否仍過着這般送往迎來的苦日子?親生爹嗜賭若命,四個女兒全被賣進窯子裏,對姊姊們的印象,便是她們離家前不捨之痛哭。

都怪這些貪好酒色財氣賭的男人!

石影利眸瞪向莫浪平——

他披散長髮,衣襟半松,長袍亂揮,大掌拿着酒杯正原地胡亂旋轉着。轉啊轉啊,竟轉到了自己面前!

石影倒抽了口氣,眼中嫌惡更甚,只得別開頭,免得自己出手給莫浪平一巴掌,好讓他清醒。

「我到外頭吹吹風。」莫浪平一瞧石影那副正襟危坐模樣,悄悄朝歌伎們使了個眼色,讓她們灌醉石影。

石影隨之起身,也想跟着出去。

「我到外頭吹風找樂子,你跟上來了,我還搞個什麼屁!」莫浪平伸掌要把石影往屋子裏推。

石影后退一步,連碰也不給碰,逕自走回原位坐下。

莫浪平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右腳用力地踹上門。

他原本以爲自己夜夜笙歌之舉,八成可以早早這得石影惱怒發狂,無奈是這傢伙居然老僧入定似地,一日比一日更漠然。害他只好出此下策,看看能不能灌得石影酒後亂性一番。

莫浪平盤腿坐於門口,偷聽着裏頭談話——

「這位大爺怎麼稱呼?」歌伎明珠手執玉壺,朝着石影偎了過去。

「石影。」石影雙脣一啓,雙眼直視前方,眉毛不曾動一下。

「石爺,莫大夫說您是他的護衛,您可得好好守着他,別讓惡人傷了他一根汗毛。莫大夫救人無數,附近幾戶貧民都受過他的醫治呢!」另一名歌伎寶玉瞧着石影一副正經八百模樣,便隨口說了些莫浪平事蹟,想引起注意。

「喔。」石影看了她一眼。

「是啊,我當初還未梳攏前,有回得了肺病,鴇媽把我扔在路邊等死,可是莫大夫救了我一命呢。」寶玉邊說遞給石影一杯酒。「這酒是咱們姊妹常喝的玫瑰飲,若您不愛那股嗆酒子味,這酒倒是頗順口,醉不了人的。」

「這酒很香。」石影喝了一口,對於滲入喉嚨之香味倒是頗有好感。

「是啊,這是莫大夫教我們釀製的。說是我們喝了之後,全身都散發着香氣,客人們就會更捨得花銀兩在我們身上了。」明珠格格笑着說道。

「他待你們很好?」

「何只好啊,他還聰明呢。咱們鴇媽身子骨痠痛跟了她幾十年了,莫大夫才下了幾回針,那病根就全除了。您知道他跟鴇媽要了多少銀子嗎?」寶玉搶着說話,又替石影倒了杯酒。「您再喝杯玫瑰釀,我再告訴您。」

石影因爲急着想知道後事,一舉杯一仰頭就喝光了酒。

「他跟鴇媽收了一千兩銀子,鴇媽心疼得哭了三天兩夜哪……」

「你們賺的是皮肉錢哪,莫浪平怎麼開得了口。」石影被酒氣染紅了眼,大拍了下桌子。

「石公子,您真是個太好人。」明珠和寶玉聞言都微紅了眼眶。

「我們賺的血汗錢,其實泰半都被鴇媽拿去了,她可是隻殺人不眨眼的吸血蟲哪。莫大夫就算跟她拿了兩千兩也不爲過,他的銀兩可是要拿來救濟窮苦之人的。」寶玉拿起手絹拭着眼角,低聲說道。

「救濟窮苦之人?」石影疑惑地皺起眉,皙淨臉孔在此時泛着異常紅暈,漾得一對淡然眼珠也暈然了。

「您再喝一杯。」明珠見狀,急忙又幫石影倒了杯酒。

石影感覺頭已經開始暈了,快手覆住酒杯,搖了搖頭。

「您喝下這最後一杯,奴家就不逼您喝了。您就專心聽我們姊妹說話哏。」明珠再度成功爲石影斟滿了酒。

石影將玫瑰酒釀一飲而盡,滿口生香,耳朵卻也發瘋地灼熱着。

「你們說莫浪平救濟窮苦人,是怎麼一回事?」石影問道。

「還不是莫大夫最愛劫富濟貧這回事嗎?東街一個老乞婆,有着跟鴇媽同樣毛病,莫大夫救了人,只跟她討了顆饅頭當診金,後來還讓我們姊妹送銀兩去給那個老乞婆。他這不就是菩薩心腸哪?」明珠抱住石影,粉腮膩着石影雙頰說道。

石影冷不防此擧,怔愣了一會兒,才猛然後退了身子。「姑娘請自重。」

「您這身皮膚水滑地像個姑娘似的。」明珠驚歎出聲,再次伸手想去觸摸。

石影急忙起身,卻沒料到酒意太欺人,身子一陣踉蹌之後,竟就要往地上撲去。

正巧入門的莫浪平一個箭步上前,便要扶住石影。

練武多年,石影早在莫浪平近身的第一時間,便一個掃腿而出,雙拳拳風也在瞬間隨之射出。

「打不到!」莫浪平避了那一拳,笑嘻嘻地坐上長榻,好整以暇地看着石影飛紅雙頰模樣。

哈哈!果真灌醉了石影,接下來就等着看這個木頭人醜態百出了哪。

「原來石大高手什麼都行,偏偏不諳酒性。」莫浪平撫着下顎,大聲說道。

石影手扶牆壁,瞪了莫浪平一眼。

燭光在石影臉頰搖曳,那帶着酒意的眼神映着紅頰,竟泄上一股異樣的嬌媚。

莫浪平沒意料到石影醉酒之後,竟會是這般嬌媚姿態。他原以爲石影應當會大發酒瘋,或者像其他魯男子一樣大吼大叫,再不就是撒野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一場。

莫浪平緊盯着石影,只覺得那對閃着酒意的氤氳眸子,迷濛蒙地像個娘兒們,讓人……讓人移不開視線。

「他喝了多少?」莫浪平聲音嗄啞地問道。

「不過才三杯下肚呢。」明珠掩着手絹笑着。

石影整個身子緩緩倚向牆壁,繼而像水流一樣地滑至地面。

「想睡了……頭昏着……」石影揉着眼睛,努力想提起精神。

歌伎們見狀,全笑了起來。

莫浪平修眉一皺,忽而沈聲說道:「好了,你們先下去吧。」

他大掌一揮,讓歌伎們先離開。

石影淨眸半眯,用力地搖着頭想讓自己清醒。

「你酒量怎麼這麼差?」莫浪平不客氣地問道,眉宇問有些惱怒。

「酒讓人亂性。」石影強迫自己起身,在天旋地轉之間,起身打了一套拳,想盡快清醒。

這套落葉拳法,原本就是虛實相應之柔性拳路。此時,石影在半醉半醒間,出掌力小,少了陽剛力道,纖纖身影卻多了一份飄逸。

莫浪平瞧得傻了:心跳竟加速了。

但見石影淡灰色身影旋得極快,髮束竟隨之鬆開,一頭烏亮長髮斜披在那張平時淡然之瓜子臉龐上,詭媚地引人注目。

莫浪平愈瞧:心愈是悸動。

「你夠清醒了吧!」莫浪平粗聲說道,重重一拍桌子。

石影緩緩停下腳步,盤腿於地上,閉目凝神。經此一陣拳腳舒展,酒氣退散了一些,精神也確實恢復了不少。

「咱們明日便出發到烏山,五個月後有一批止血紫玄草要熟成。」莫浪平粗聲說道,雙臂交握在胸前生着悶氣。

「終於要出發了?」石影訝異地睜開眼。

「銀子花得差不多了,再不上路就得到路邊賣藥了。」莫浪平支肘托腮斜倚長榻間,一手拈來杏仁小點往嘴裏放,大口咀嚼着,恍若方纔心動不曾發生過一般。

「你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石影趁着仍有幾分酒意時,脫口問道。

「那重要嗎?」莫浪平長眸一抬,看向石影。

「你能救人最重要。」石影定定回望着他。

「喫住重要,富貴榮華亦重要,唯有人命不值幾分錢。」莫浪平冷着一雙眼,凜聲答道。

石影聞言卻搖頭,一對清眸看向莫浪平,較平時朱豔幾分的雙脣一啓。「對你來說,救人其實最重要,不是嗎?你是個好人。」

莫浪平雙眼發直,怔怔地定在原地。

石影言畢,轉身走向屋外。

「咳……」一口糕餅噎在莫浪平喉間,他驟咳得高坐了起來。

他猛拍胸膛,捶着心口,只覺得此處似乎有些不對勁,卻也不想去在意。

自己此生孤寡慣了,過去數年,雖有徒弟隨行在側,可徒弟終究是要回到赫連府的。而他看多了死生,覺得人生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又何必讓石影那句

「你是個好人」動擾了心呢?

只不過,石影竟是第一個對他說這句話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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