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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妾身難為》 / 余宛宛 / 第17章 / 共22章

稍晚,當店小二帶着那名叫做石雲的婦人來訪時,石影其實仍偎在莫浪平胸臂裏睡得正沈。

莫浪平板着臉起身詢問了來者何人後,這纔不舍地喚醒了石影。

石影倦得靠在他胸前打盹,是莫浪平一件一件地爲她着好裝後,她才漸漸地清醒了過來。

莫浪平摟着石影走出房間,與石雲打了個照面後,便讓店小二領着這兩人到包廂裏坐着,併爲兩人送上晚膳。

石影與石雲兩人對看着,自然都察覺到了彼此是有幾分神似的。

可對石影而言,兒時記憶着實太遠,且她又不記得任何過往點滴。於是,兩人在談論了一會兒後,對於「石影」是否真爲石雲口中的麼弟一事,仍然是毫無頭緒。

兩人談了半個時辰後,包廂裏便只剩下兩人喝茶動筷的輕微聲響。

石影低頭小口地咀嚼着飯菜,因爲她性子生就不易與人熱絡,自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倒是石雲慢慢地開始叨叨絮絮地東扯西扯着一些瑣事。石影是明白人,才聽了一會兒,便知道石雲的用心了。

石雲不是壞人,可莫浪平畢竟身分不同一般,石雲除了想認親之外,更想與莫浪平沾上關係。

石影察覺到石雲那份想攀引戚的熱絡,問了她住所,說明日後若想起了什麼,便會回來這裏探視,並告知明日會挑幾支名貴簪子送到她那裏,就當成是彼此有緣。

石雲道謝連連地離開了,可石影坐在包廂裏:心口卻是悶悶地抽痛着。

即便石雲真的是親生姊姊,自己與親人之間亦是緣薄吧,畢竟分離了那麼久啊。

如今唯有待在莫浪平身邊,最能讓她安心。

只是,關於她兒時之事,她以前應當是沒跟莫浪平說過太多吧。否則,他又怎麼會一副不甚明白的神情呢?

如果她當年多告訴他一些事情的話,她今日便能跟石雲分出親疏遠近了吧。

石影喝完了熱茶,起身想走回廂房。

只是,才一起身,後腦又開始悶悶地抽痛了起來。她痛得有經驗了,知道這股抽痛即將加劇,於是急忙走出包廂,扶着一旁欄杆,只想快步回房。

經過莫浪平這些日子的調養,她的頭痛次數已由一日一回,變爲數日一回了。發作之時,也不再是要人命似地痛着了。

只是,頭痛雖已稍緩,卻仍是不好受。一陣噁心感受襲上石影胸腹,她彎下身,額頭抵着欄杆,竟是喘不過氣來了。

莫浪平說過,她雖命大活了下來,但她其實受創甚巨,若非遇着了他,也不過就是拖着病痛身子再多活幾年罷了。

她至今還記得他說這些話時,握着她的手心有多冰冷。

石影咬着脣,等待痛苦過去,可興許是今日體力實在太虛弱,晚膳也用得不多,她一時之間竟連起身氣力都沒有,半邊身子一滑,驚險地半個人都側到了二樓欄杆之外。

「怎麼談了這麼久還沒回來?」

石影聽見莫浪平聲音不悅地響起,她想開口,出口的卻只是痛苦的喘息聲。

前方彎廊邊,莫浪平正大跨步而來。

「不過才半個時辰而已。」店小二跟在莫浪平身後,大聲地說道。

「我不放心。」莫浪平皺起眉。

「夫人不是小娃娃……」店小二說道。

「輪得到你多嘴嗎?」

此時,莫浪平看到了半邊身子已然偏斜在二樓欄杆外的石影,一顆心差點給嚇出胸口。

他一個箭步向前,大掌攬住她的腰,飛快地讓她遠離了欄杆邊。

他臉色慘白地緊摟着石影,知道自己若再慢個一步,她便要跌下一樓了。

石影趴在他的胸前,雖想擠出笑容安撫他,可身子實在太難受,就連脣角也上揚不了。

莫浪平拿出丸藥放入她脣間後,便打橫抱起她,快步往房裏走去。

纔將她放至牀榻上,他即刻拿出長針刺入她幾處穴位。

石影疼痛頓減,擰皺柳眉漸松,這才慢慢能夠正常呼息了。

莫浪平望着她蒼白小臉:心如刀刦——都是他的錯!

一刻鐘後,莫浪平取出長針,倒了杯熱茶,擁她在胸前,將茶放至她脣邊讓她潤喉。

她抿了幾口,便因爲倦意,而別開了頭,只靜靜地將臉頰偎在他肩窩處,淺淺地喘息着。

「我一日應該幫你鍼灸兩回的。」莫浪平望着她的纖細臉龐,自責得幾乎想落淚。

石影此時頭痛已是稍緩,總算能說上句話。

「你不是說過怕我身於太虛,所以一日只能替我鍼灸一回嗎?」她揚眸看他。

「事有先後緩急,身子虛總抵不過你頭痛這事來得重要,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萬一她方纔真的掉下欄杆,即便用他的命來賠都沒法子讓他不悔恨哪。

他的私心差點害死了她!他算是什麼大夫、算是什麼丈夫啊!

莫浪平一念及此,狠狠一舉擊向自己腦門,毫不手軟。

「你做什麼!我這不是沒事了嗎?」石影驚呼出聲,整個身子倏然坐直。

偏偏她此時仍是氣弱,這般貿然動作立刻讓她天旋地轉地倒向榻邊。

莫浪平連忙雙臂一張,快手擁她入懷。

「你……不需要自責……」石影輕喘着氣說道。

莫浪平說不出話,只能緊緊地擁住她。

「我沒事的。」石影將手臂環上莫浪平,回抱着他,柔聲地安撫道。

「明日開始,我們一日鍼灸兩次。」莫浪平猝地將臉龐埋入她的髮間,不敢讓她瞧見自己的心虛。

「萬一……我還是什麼都記不得呢?」她長嘆了一聲,實在是不無遺憾。

她極想知道他們是如何在一起、又是如何共結連理的啊。

「你只要記得一件事……」莫浪平長指握住石影下顎,長眸鎖住她的。

「知道什麼?」石影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你是我最在意之人,如此便夠了。」

「你也是我最在意之人哪。」石影擁着他的頸子,輕聲說道。

「希望你恢復記憶之後,還能這般對我說。」他撫着她臉龐,脣邊笑意卻是苦的。

石影揪了下眉,雖不知是何事讓他對她這般沒信心,可她卻很清楚該如何安撫他的躁亂。

「我倦了,你陪我躺着?」石影摟着他手臂,水眸直瞅着他。

莫浪平哪有法子拒絕這般溫言軟語要求呢?他長嘆了口氣,摟着她一同滑入被褥之間,並將她安置在自己胸前。

見她緊偎着自己,聽她低聲地訴說着方纔與石雲見面之點滴。他告訴自己,石影在乎着自己、愛着自己啊,他應該什麼事也不用擔心哪。

應該哪……

這一晚,夜裏石影作了個夢。

夢裏的莫浪平正親吻着身着男裝的自己,他們吻得正激切時,他卻突然停住所有舉動,臉色灰白地瞪着她,而她也開始狼狽地掙扎了起來……

石影被夢境驚醒,她一睜眸,看見——

莫浪平正擁着自己,沈沈而眠着。

她猜想自己也許快想起一些什麼了,但那對於她與莫浪平之間,只會是種助益吧。畢竟,能夠多知道一分從前,她便會多愛他一些的。

石影側身,將臉龐埋入莫浪平胸口,微笑地再度入眠。

*

對石影來說,返回赫連家的路程是歡欣的。因爲經過莫浪平一日兩回的鍼灸療治後,她已經多少想起了一些人事物。

石影想起兒時,娘因爲怕她也被爹賣入妓院,於是打從一出生起,便將她當成男子養育,連她的姊姊們也不知情她的真實性別。娘甚至要她對天發誓,絕不可對任何人說出女子身分等等一些事情……

可對莫浪平而言,這趟路程卻是走得提心吊膽,因爲她每多想起一些什麼,就要擔心她會識破他的欺騙。

雖是如此,可兩人甜蜜總也是有的。

如同此時,他們的馬車停在一處鏡湖邊,湖畔垂楊處處,輕風正是徐徐時,石影與莫浪平並肩坐於一處樹下,她手裏原拿着饅頭,一口一口地喂着他喫。可幾片柳葉飛落在他肩上後,引發了她的好興致。

石影拿起他爲她買來的瑩白長劍,俐落地起身。

旋身,擊劍。屈膝,反刺。她的白衣翩然,纖纖身影於綠柳間輕飄着。

莫浪平瞧得癡了,一時之間,競分不清楚此時是石影立於風中,亦或是風裹其身,引其舞動了。

石影長劍舞畢,她轉回莫浪平面前,面容因爲方纔激烈舉動而泛着紅暈,氣息也是喘的,可她一對水眸也因爲驚喜而瑩亮着。

莫浪平朝她伸出手,石影收回長劍後,便順着他手勢坐到他身側。

他拿起巾帕拭着她前額汗水,再從厚棉布裏倒出一杯茶,讓她含入加了數十味能消散風熱、通氣暢血草藥製成的散劑後,再將茶遞到她脣邊。

石影乖乖地嚥下散劑,捧着茶喝得一滴也不剩。

「爲什麼這幾日喫這味藥時,便要喝茶?」她好奇地問道。

「茶葉能清熱涼目,服了更能加強這帖藥效。」莫浪平說道,關心地凝視着她。「舞了一場劍,頭會昏嗎?」

「不昏,只覺得痛快,身子許久不曾這麼舒暢過了。」她揚脣笑着,笑容仍是一貫的淡雅。

「你今日想起什麼了嗎?」他困難地從喉間吐出一道每日必問,卻又懼怕聽到她的答案之問題。

「今日倒沒想起什麼。只是手一握到劍,有些招式便自己回到腦子裏。」石影揉着他深深蹙起的劍眉,認爲他實在過分擔心,便笑着對他說道:「你別老是擔心我想不起所有事情,我現下這樣不也極爲愜意嗎?」

他豈是擔心她想不出來,他是害怕她全都想起來哪。畢竟自己這種先斬後奏的行爲,和強搶民女有何差別?

莫浪平臉色一陣青白,話自然也就不敢接了。

石影凝望着他,心情也隨之變得低落了些。

近來,他似乎愈來愈煩躁了。她幾次不經心回眸,總會看見他長眸底的風暴。他是因爲她的病情始終沒有進展而憂煩嗎?他知道自己擰眉時間一日甚於一日嗎?

「其實……我昨晚又想起了一些事。」她輕聲說道,只想他開心一些。

「哪些?」莫浪平臉色灰白地握住她的肩,嗄聲問道。

石影耳根子微紅,壓低聲音說道:「我夢到我們當時在金烏鎮的客棧裏,你告訴我『其實,我倒真想瞧瞧你穿女裝模樣』,可我裝作沒聽見……」

「沒錯!當初要不是因爲你不知變通,怎麼樣也不肯吐實,我那陣子又怎麼會如此痛不欲生?」莫浪平說到這事時,還是忍不住大了嗓門。「你當初爲何不直接告訴我,你是女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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