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請了半天假,她去了一趟醫院,做了檢查,得到的結果和她預料的一樣,是心理問題。
“你大概認爲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才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吧?”醫生這麼問。
是……這樣嗎?她怔愕着,輕顫地按着自己的喉嚨。
因爲對唐則安吐露了愛意,她才變成這樣嗎?
“別太責怪自己,這世上有許多事並非你想的那樣,是非對錯,有時只是你的自以爲是,別人不這麼認爲,結果卻是你的多心害苦了自己……”醫生溫和地勸道。
如果她沒有錯,那唐則安爲什麼要走?
她低頭不語,若有所思,拿了一些藥,她回到學校繼續上課,同學和老師都以爲她身體不舒服,只有謝祥毅瞭解她病徵的根源是什麼。
“既然愛他,就去愛啊!你到底在怕什麼?他有女友又怎樣?他又還沒結婚,誰都可以愛他。再說,他明明就是愛你的,我不懂你們是怎麼了?”謝祥毅利用下課時間,帶點氣惱地對她道。
相愛的人卻不在一起,那他這個還沒上場就被判出局的人又情何以堪?
她搖搖頭,在紙上寫下:我不能愛他,他也不能愛我。
“爲什麼?因爲身分地位?你幹嘛這麼自卑?是孤兒又怎樣?你比任何人都優秀,頭腦聰明,又善良溫柔,一點都不輸給其他人。”謝祥毅低斥。
她戚激地看着他,他是個好男孩,她上次利用了他他也不生氣,還是一樣對她很好,讓她心裏既感激又抱歉。
“別這樣看我,我其實很想把你搶過來,可惜愛情憑的是感覺,你對我沒感覺,我就算找唐則安單挑都沒用。”謝祥毅懊惱地嘆氣。
愛情如果可以靠打一架決定勝負就好了,起碼真要幹架,他可不一定會輸給唐則安。
她輕拍了他一下,微微一笑。
他轉頭看她,憐惜地道:“不想笑就別笑,我倒希望你哭一哭,發泄一下,別悶壞了。”
她怔了怔,垂下頭。
如果可以,她也想大哭一場,但自從唐則安離開後,她就再也哭不出來了。
心口像被什麼封住了,那股酸楚刺痛,就這麼鎖着,悶着,在裏頭慢慢蝕融她的心,她的愛,她的聲音……
這痛,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消除,也許到死都化不去了……
一陣冷風吹過,揚起了她的髮絲,她瑟縮了一下,靠向走廊石欄,仰望向教室外的幾株高樹。
十二月,山上應該已是一片枯黃了,城市裏的樹葉卻還堅持着最後一抹翠綠,彷佛不捨得離開枝幹,拚了命也要撐到最後一刻……
正沉思着,她突然瞥見操場對面圍牆邊的樹下,立着一個高挑黑色人影,正朝着她這個方向凝望……
她瞪大雙眼,渾身僵直。
那是……
“煦和,你怎麼了?”謝祥毅看她怪怪的,奇道。
她沒有回答,目光鎖在那抹人影上,然後像瘋了似的,沿着走廊狂奔。
“喂,童煦和!你幹嘛?喂……”謝祥毅嚇了一跳,立刻跟着追去。
沒有理會其他同學驚訝的眼神,她衝下走廊,直接穿越操場,可是當她來到樹下,那人卻已不知去向。
她上氣不接下氣,在幾棵大樹問尋人,滿臉焦急。
“童煦和,你在找什麼?”謝祥毅抓着她問。
是他!是唐則安!他來了!
她無法出聲,只是不停地搜尋,整顆心急遽鼓脹狂顫。
原來……她是這麼想見他!好想好想見到他啊!
可是他不見了,明明剛纔還在,卻又走開……
在哪裏?他在哪裏?如果不想看到她,他爲什麼還要來?爲什麼……
像個找不到親人的孩子,她不斷來回打轉,滿臉驚惶無助。謝祥毅再也看不下去,衝上前抓住她,大暍:“你不要找了!煦和。他不在這裏,他根本沒來,也不可能來,是你看錯了!看錯了!”
她猛然頓立,呆愕地看着他。
唐則安……沒來嗎?那人影,不是他嗎?
謝祥毅心一揪,忍不住將她擁進懷裏,對她的癡傻既氣又憐。
“拜託你,別再想他了,放過你自己吧!”他低吼。
不要想他?她也不願想啊!可是心不受控制,腦不受控制,思念……不受控制
她,早已不是她,現在能主宰童煦和這個人的,只有唐則安,只有他而已!
可是主宰一走了之,她成了失物,沒人招領,除了等待,除了想念,她還能怎麼辦呢?還能怎麼辦……
張開口,她那一個月來都發不出聲音的喉嚨,終於哭喊出了心裏的悲切。
“啊……”
圍牆外,唐則安一身黑衣,面對着牆,靜靜地站着,他右手緊握成拳,俊臉睏倦,神情痛苦壓抑。
他不該來的,即使想念到心痛,也該忍住,因爲看到她之後,心更痛……
天知道他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阻止自己衝進去抱住童煦和;要用多強的意志力,才能剋制自己不去嫉妒謝祥毅。可是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偷偷地來學校看她,偷偷的站在這裏,忍受內心的煎熬。
這一個月他是怎麼撐過來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滿腦子都在想她,擔心她,放不下她;曾以爲避着她就能平靜,離開後才發現,見不到她,那份牽掛反而更強烈,更無法自拔……
或者,一開始就不該接她回來同住,如果他只匿名資助她,那麼他們不會相識,不會有交集,更不會愛上彼此……
這都是他的錯,他錯誤的決定,害苦了自己,也害苦了童煦和,曾發誓要把她失去的全部還給她,可是到頭來,他除了傷害她,什麼也沒爲她做。
和他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她從沒快樂過……
“總經理,該走了,李小姐還在等你試禮服。”江祕書來到他身後催促。
他一怔,收攝心思,擰着眉峯,轉身走向座車,腳步沉重如鉛,卻相當堅決。
現在,他唯一能爲童煦和做的,就是切斷她和他之間不該有的羈絆。
他要和李瑞芸結婚,然後,讓童煦和徹底將他忘記。
也讓自己徹底死心。
***
唐則安要結婚了!
童煦和呆望着電腦裏的新聞,沒有表情,也沒有反應,心,早已痛到麻木。
陳嫂不讓她知道,藏了好幾天的報紙,可是陳嫂不知道,電腦裏的消息比報紙還快、還詳細。
再說,盛唐集團也算是國內的大財團,媒體當然不會放過炒作的機會,努力地把唐則安和李瑞芸的身家背景交代得一清二楚,更大肆描寫這場婚禮將會有多盛大、多豪華……
新聞裏還附上男女主角從婚紗店試完婚紗禮服後攜手出現的照片,看起來就像王子與公主,相當登對,也很……遙遠。
那不是她的世界,她在這一刻更能體會,她和唐則安之間的鴻溝有多麼巨大。
所以,他不能愛她,她也不敢愛他。
顫抖地將螢幕關閉,她趴在書桌上,早已隱隱作痛的頭,更加抽眩不適了。
擱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響起了簡訊的短鈴,她慢慢抬起頭,拿起手機,是謝祥毅傳來的簡訊。
你還好嗎?需不需要我去陪你?
她眼中浮起了薄霧,謝祥毅真的是個體貼的好男孩,爲什麼她就不能愛上他呢?爲什麼……偏要自討苦喫去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正想傳回訊說她沒事,但她卻習慣性地按進了寄信備份匣,然後,自己就怔住了。
備份匣裏儲滿了她不敢發出的訊息,對象都是唐則安。
唐則安送她這支手機,要她有事就打給他:可她從來沒有撥出去過,只會在手機裏留下一則則的簡訊,然後又關上,從來不寄出
事實上,這些簡訊的內容都一樣,只有三個字——
我愛你。
這個她永遠說不出口的話,只能靜靜地鎖在她的手機裏,無從傳送。
“唐則安,唐則安……”她對着手機,小聲地喚着、念着,聲聲都是無盡的思念。
突然,像是在回應她似的,門鈴響了,她驚訝地抬起頭,心猛然一跳。
這麼晚了,會有誰來?難道……是他嗎?
激動地衝出房間,來到玄關,她用力打開大門,立即呆住了。
不是他……是李瑞芸!
“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不過我是來送東西的。”李瑞芸逕自走進客廳。
她將門關上,不安地揣測她的來意。
“則安竟把這間房子送給你,他對你還真好哪,好到讓我喫味呢!”李瑞芸環顧着這間五十多坪的高級公寓,嘖嘖有聲。
她不敢接口,靜靜地杵在一旁。
“我告訴他,對一個女人太好,是很容易讓人誤會的,即使那個女人才十八歲。”李瑞芸轉身,銳利地盯住她。
她心虛侷促地低下頭,總覺得今天的李瑞芸來勢洶洶。
難不成……她已經察覺了什麼嗎?
“則安收養你,純粹是同情你的遭遇,你如果知道感恩,就不該做出一些令他爲難困擾的事。你還年輕,以後會遇到更多更好的男人,不必急着把感情定位,然後扯出一堆事端……”李瑞芸直言。
她身子一震,李瑞芸果然知道了……
“雖然則安也受你影響,心情有些浮動,不過他對我說,那只是他一時的迷惑,現在他已清醒了,所以決定和我結婚。”
唐則安對她只是一時的迷惑嗎?那狂熱的吻,深慟的眼神,只是迷惑啊……
“他其實很希望你出席,又不便親自來邀請,所以叫我來跑一趟,把喜帖交給你……”李瑞芸說着從皮包拿出一張喜帖,遞給她。
她臉色微變,唐則安要她出席他們的婚宴?
“你就來吧!我們需要你的祝福。”李瑞芸大方地表示。
瞪着那張閃亮得刺眼的喜帖,她久久無法伸手接過來。
爲什麼要這麼狠?爲什麼非要把她受傷的傷口再刨掘開來?他明知道她會受不了的,明知道……這根本是個酷刑……
“你的監護人要結婚了,你總不能缺席吧?再說,他收養你,爲你治好臉,又提供你就學,爲你做了這麼多,你就不能親自到場爲他祝賀嗎?”李瑞芸走近她,等着她收下。
監護人!是的,唐則安是她的監護人,他爲她做太多太多了,她如果不去,就太對不起他。
“好……我會去的。”她將喜帖收下,低聲應允。
“我已幫你訂好小禮服,明天就會送來給你,所以服裝的事你不必操心。”李瑞芸的笑有些詭譎。
“謝謝。”連衣服都幫她打點好了,看來她是非去不可。
“好了,那我走了,我們婚禮上見。”
李瑞芸旋即離去,留下她一個人痛苦地翻開喜帖,看着裏頭一對新人偎在一起的結婚照,心腸糾結擰痛。
她會去參加他的婚禮的,如果,這是他的希望……
但,這將會是她最後一次聽他的安排,最後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