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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錯愛之償還篇》 / 惜之 / 第10章 / 共17章

不多久,宇淵採來滿手蓮蓬。

推開瓷盤,讓出空位,她剝下新鮮蓮子、抽出心,把潔白蓮子遞給他。

他含入嘴中咬下,一股清香沁心,越嚼越上口,沒多久,她剝的速度已跟不上他喫的速度。

“好喫嗎?”她問。

“別有一番風味。這一根根白中透綠的是什麼?”他將幾根針狀物放在手心,問曲無容。

“是蓮心。”

她伸出蔥芽白細指在他掌間輕輕撥弄,只是個不經意動作,卻撩撥起他無可言喻的心悸。

直覺地,他想將她的手連同蓮心納入掌中,然他力圖鎮定,穩住音調問:“可以喫嗎?”他不要嚇跑她。

“可以。”

她笑着掐起兩根蓮心送到他嘴邊,他想也不想含入嘴裏,她的手指碰上他的脣,一驚,她縮手,滿臉羞澀。

宇淵嚼兩下,忙不迭吐出,臉紅。

她不知,他的臉紅不爲蓮心苦,而是心甜。

“真苦,你誆我,這東西怎能喫?”他出聲抗議。

輕輕笑着,她成心的。

“沒誆你,蓮心是一味中藥,用來清目解毒,有益身心。”

“蓮心苦……”宇淵沉吟。

曲無容接話:“蓮心苦,蓮子卻晶瑩美麗,是不是和人們一樣,都是金玉其外,心苦難當。”

出世爲人誰不苦?歡喜、不甘,都得受。她放下了,但願他也能放下,就讓他們當一對不談俗緣的好朋友吧!

“你的心也苦嗎?”

“苦。”

“爲何苦?”爲她見異思遷的夫君?爲良人不愛明珠愛佩玉?

“我不問爲何而苦,只想着,這苦啊,有益身心。”

“我該贊你開朗?”

“你贊不讚,我都一樣過日子。”淺笑,她把滿桌蓮蓬堆成塔。

“也許,我該學你。”

“你該學我的地方多着呢!”

“你真自信。”

“是啊,你最該學學我的自信……”說着,兩人相視而笑。

然後他們談了爲官。

她說:“當官苦,伴君伴虎,今日順心、高官厚祿,明日不順意,貶官流放,真不曉得爲什麼那麼多人寒窗苦讀,但求出頭。”

他說:“爲商,就算濟弱扶傾,能救的不過幾十、幾百人,當官,一指命令,就能讓數十萬百姓歡天喜地,我不戀棧權利,但我高興能擁有影響力,因爲我的影響力,造就無數人的幸福。”

她說:“我很自私,我只要自己快意,纔不去照管別人的幸福。”

他說:“我也自私,但我這輩子都不會快意了,所以,我只能照管別人的幸福,從他人的幸福當中,得到活下來的理由。”

她反對他的講法,說:“快意俯拾皆是,只要你願意彎下腰。”他則苦笑道:“我的快意在五年前已經死亡。”

他死去的快意,讓她的心發酸、苦澀、不捨。

就這樣,兩人一言一語互搭,漸漸地,月落西山;漸漸地,曲無容不勝睡意,靠在宇淵身上沉沉睡去。

宇淵除去她的絲帕,她睡着,眉頭不伸,是苦吧,蓮心含在嘴裏,不敢回首苦楚,只敢想着有益身心。

宇淵嘆氣,手圈上她的腰,恨不得親手舉帚,替她掃除苦悶。

*

曲無容手支下頷,一本冊子翻過好幾番,腦海裏盤盤旋旋的全是玉寧公主。

玉寧公主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那年,她飛揚稚氣、溫柔善解,而今……她一身彩繡輝煌,粉面含威,丹脣方啓語未出,眼神先教人膽寒。

曲無容推開滿桌子藥材,全是公主派人送來的,公主的好意,收得她滿心驚懼。

想起早上看診,公主問她:“聽說姑娘與侯爺很聊得來?”

她沒答,專注脈象。

公主續道:“姑娘肯定博通天文地理,我家相公是不愛說話的男人,沒想到竟然能同姑娘聊上整夜。”

她的言詞委婉,語調溫和,笑盈盈地望她。可說不上爲什麼,曲無容就是忍不住泛寒,她說不出哪裏不對,只一心快點結束診視,早些離開衡怡閣。

誰知,她方收好藥箱,公主一句話堵得她前進後退皆不是。

“想來,必是本宮言語無趣,否則曲姑娘怎寧可同侯爺徹夜聊天,卻不肯與本宮多說兩句。”

她無奈,硬着頭皮向公主萬福,一句“還請公主多休息”後,匆匆離去。

到底是她多疑,還是公主轉了性情?

不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她拿起閒書,隨意翻頁。

……日暮待情人,維舟綠楊岸。

多麼可愛的情詩,那扁舟少年獨釣,釣的是魚,還是愛情吶?

她的門沒關、冷剛不在,反正此刻沒人會造訪她的小屋,於是她大起膽子除下絲帕,走回房裏,歪在牀上,享受從竹葉間竄進窗欄的陣陣涼風。

說時遲、那時快,門簾被掀起,她來不及圍上帕子,就這樣與來人面對面。

宇淵發怔,一下子,他恢復過來,態若無事般走到牀邊。“在這裏,把帕子取下很安全,沒有人會進來打擾。”

他嘴裏說着,心裏卻想,明天起,得調派二十個人在竹林外圍着,不教閒雜人等進來。

“你打擾我了。”她提醒,他也是“閒雜人等”。

“我是主人,不是外人。”說着,他把新折的桃花插進瓶裏。

“看見這個,你聯想到什麼?”宇淵指指桃花,再指指她手上的詩集。

“憶與君別年,種桃齊蛾眉。桃今百餘尺,花落成枯枝。”曲無容直覺回答。

“你太悲觀了,昨夜你居然敢要我學習你的自信開朗?”

她聳肩,笑而不答。

“我以爲你會聯想,人面桃花相映紅。”

然後她吟出“人面桃花相映紅”的下兩句:“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你的聯想不比我樂觀。”

“我辯不過你,恭喜曲姑娘,你贏了。對了,外頭有許多藥材,是公主差人送來?”

“是,請代我謝謝公主。”

“好,我不經意間提到你的身子弱,她便記上心,她一直是個體貼溫柔、時時爲人着想,識大體的女子,這些年,是我負她。”宇淵嘆氣。他願意爲她做更多,只要能力所及。

低眉,曲無容對他的話不予置評。

“冷剛呢?”

“出去了。”沒猜錯的話,他是去找他的紅衣妹妹。

早上,她暗示了一句“錯別離、怨相系”,她想,他聽懂了,聽話本來就該聽齊全,不能斷章取義。

她猜那日,姚紅衣的故事不是說予她聽,她是想借故事把誤會解開,偏偏那頭笨牛,一急二氣,亂了心。

“冷剛與你是什麼關係。”

“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她言簡意賅。

“他對你做的,不只報恩。”有幾分嫉妒,幾分不是滋味,釐不清爲何,冷剛對她的用心,就是教他不舒坦。

“有的人用性命報恩,有的人花銀兩報恩,冷剛是前者,皇太子是後者,方法不同,沒有誰對誰錯。”

他不認同,卻不反駁。

“皇太子真心喜歡你。”宇淵說。

“喜歡?爲什麼?”

她從未給他好臉色,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太子能忍受她月餘,她想,已是極限。

“你很特殊,他覺得在你面前,自己不是皇太子,而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

“然後?”

“女子在他面前皆是唯唯諾諾,獨獨你,誰都別想改變你的態度。”

“就這樣?”

“還不夠?”

“倘若,他喜歡的是我的外表便罷了,這是天下男子都有的膚淺;偏他喜歡我的特殊。我哪裏特殊?心思敏銳、看法卓見?”她緩緩搖頭。“我從未與他深交,他不知我心,怎能隨意說喜歡。依我看吶,皇太子圖的不過是新鮮——一個不對他臣服,拒絕他毫不猶豫的女子。”

分析得多麼精闢,誰能說她不聰慧?

“假使你不拒絕皇太子,你肯臣服……”

“不出三月,他會對我厭倦。”她不多想,直口出言。

話出,兩人相視而笑。

“假使他見過你的真面目,他的喜歡不會只維持三個月。”他繞了彎,贊她貌美。

“就說吧,男人膚淺。”

取出絲帕,重新掛回臉上,這幾日又疏懶了,除開到前頭爲公主看診時外,她不再貼上假皮,也許,她潛意識裏認定這裏是自己的窩居,在此地,安全無虞。

一哂,宇淵自懷裏掏出紙包,“送你。”

送她?金銀珠寶她看不上眼,金錠銀兩她收了滿箱滿櫃,正恨不得沒機會出門撒給窮人,這會兒又來送她禮物,不怕她嫌煩?

“不要。”

她連開都不想開,直接推回他跟前。

“你知這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金釵玉梳?討女人歡心的東西能多有創意。”她擺明了輕蔑。

“你怎知我想討你歡心?”

說着,宇淵打開紙包,裏頭一顆顆成熟紅透的心形相思豆跳了出來,灑在桌面上,滴溜溜轉。

他……真壞……

拚命忍住淚,但眼淚溼了睫毛,她慌忙低下頭,假意撥弄相思豆。

那相思樹不是教方嬤嬤砍了嗎?怎麼他又弄來這些豆子,誘人心澀?

“喜歡嗎?我有好幾甕。”

“這東西又不能用來入藥,要它做什麼。”她別開身,假裝不感興趣。

“我以爲凡是女子都喜歡它們,知不知,它們叫什麼?”他繞到她面前,捻起一顆紅透晶瑩的豆子在她眼前晃。

“不知。”她裝傻,裝到底。

“它們叫做相思豆,有沒有聽過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有沒有聽過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指的就是它們。”

小小東西,名堂可多了,宇淵抓起她的手心攤開,不管喜不喜歡,他都要送她。

“太爲難了。”曲無容合掌,把它鎖在掌心中央。

“爲難什麼?”他不懂。

“爲難一顆小小的豆子,要負載人們許多相思愁。”

“你是替豆子不平,還是心疼男女相思?”他直視她。

“當然是替豆子不平,男女相思苦,是自找的,沒人冤、無人逼,而豆子本無辜,天地生它,不過爲了繁衍後代,誰曉得硬是讓人們強加附會。”

聽過她的話,宇淵哈哈大笑,這幾句話,推翻多少文學家的看法。

他笑,她也不自覺笑開。

這樣很壞,使君有婦,她不該同他暢談,可是,怎麼辦呢?他就是一句句,勾動她的說話欲,她能對所有人冷淡,偏是對他行不通,她被制約了,在很多很多年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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