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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錯愛之償還篇》 / 惜之 / 第9章 / 共17章

她還是住進靖遠侯府了,原因很多,比如俊哥哥和俏妹妹需要多一點機會,比如不尊奉懿旨會被殺頭,比如爲了……爲了那個等不到人索命,卻夜夜看見悲傷眼睛的男人。

念頭轉過,她想通了。

是命運吧,命運註定他們分離再相聚。

那年,她若不掉落谷底,不碰上爺爺奶奶,回光丹根本無人可解。墜崖雖心痛,卻讓她撿回一條命,讓她有機會變成曲神醫,救起許許多多性命。

老天要她長命百歲,卻要他成爲皇太子的左右手,他們各有各的使命,五年來,他們都做了不少事。只是啊,老天不允許他們在一起,既然天命難違,她只好違心。

躺在牀上,曲無容側身,桌邊燭火搖曳,晃着冷剛繩索上的身影。

他也睡不着?

“冷剛。”她抱住棉被輕問。

“是。”他維持着一貫睡姿,眼皮沒睜開。

“俏妹妹的話沒錯,你不該對她生氣。”她主動挑起話題。

他不答,閉上眼睛。

“公平點,我的祕密全說予你了,你多少回饋一些。”

他仍緘默。曲無容以爲自己夠安靜,沒想到碰到一個冷剛,比她更冷更剛硬,相較之下,倒顯得她溫柔善良了。

“我以爲對你而言,我已是朋友,而不是恩人,沒想到,你仍對我心存防備。”她用上激將法,不知對他有無用處。

他睜眼。

這代表,他有一絲動搖?

“說說吧,你常讚我聰明,也許我能提供意見。”

手支後腦,他先是嘆了口悠長氣息。

“是我的錯,我沒上她家迎娶,那夜,我留了封書信給家人,就帶了劍離開。”

“對女人來講,這是很大的恥辱。”新婚日新郎不上門,活生生的遺棄,攤在衆人眼前,何等不堪?

“我知。半年後,我聽說家鄉鬧大水,趕回家鄉探望,方知家沒了,爹孃在大水之後,染上瘟疫,重病雙亡。之後,我四處打探妹妹的下落,沒人知道妹妹怎麼了,於是……”他停頓。

“於是如何?”她催促。

“我硬着頭皮找上姚家。”

“姚家?俏妹妹姓姚?”

“對,她叫姚紅衣。”

姚紅衣,難怪她一身紅衫紅裙。

“紅衣家居高處,分毫無損,她告訴我,我妹子爲籌措父母醫藥費,賣身爲妓。我怒責她,爲什麼不幫我妹妹一把,她冷笑問:‘我有什麼義務相助冷家人,他們又不是我的親戚?’

我怒極,甩了她一巴掌。然後,我四處尋訪妹子的下落,終於,我在鄰縣找到一名投河自盡的青樓妓女。”

“是你妹妹?”

“是的,她的屍身已腐爛不堪,但我認出她腕間的玉鐲,那是我給她買的禮物。埋了妹妹後,我專心尋訪弒師仇家,我報仇了,卻身受重傷,倒在路邊時,姚紅衣的話句句敲着我腦袋。

倘若我不上山學藝,就不會惹出一身江湖事,我會成親、會留在家鄉,大水來犯,我不會留下年稚的妹妹應付她應付不來的大事,從一開始,我就錯了……”

“然後,我救了你,你執意跟在我身邊,是因爲我無條件爲窮人看診?”她讓他想起親人。

“是,除此之外,你與我妹子同齡,一樣贏弱,需要人保護。”

原來啊,他將她當成無緣的妹妹,難怪守護她,像母雞帶小雞,片刻不離。

“冷剛,你該耐心點。”

“什麼意思?”

“你該讓我把故事聽完,不要急着帶我走,說不定,我現在就能告訴你,爲什麼姚姑娘不出手相助。”

“她在報復我,恨我當年拋下她,離鄉遠去。”

“別那麼篤定,女人心不如你想的這般容易。”

“姑娘的意思是……”

“去談談,把姚姑娘的心思給談出來,就我所知,姚姑娘是個……”

曲無容話未說完,冷剛跳下繩索,護在房門前。

片刻,門板傳來敲叩聲,冷剛出房間應門。

門開,宇淵站在門外。

“夜深了,侯爺何事?”冷剛冷得教人難受。

“曲姑娘身子可安好些?”宇淵不請自入。

“不勞侯爺費心。”

冷剛搶身擋在前頭,不讓他進屋。

“我當然要費心,曲姑娘明日還要替公主脈診。”他語句帶笑,眼角卻掛上冷然,他不喜歡冷剛的過度保護和佔有慾。

“姑娘明日必會準時替公主看診。”

冷剛雙手橫胸,表明此處不留爺,可宇淵偏想留,扇子啪地打開,扇出幾許涼風,鎮壓冷剛的火氣。

“我見曲姑娘一面就走。”

“姑娘已經睡下,請侯爺勿打擾。”他聲聲拒絕。

“我方纔聽見你與曲姑娘的對話聲,姑娘尚未休息。”

他也是習武人,冷剛聽見他腳步聲,躍下繩索,而他,一樣在遠處便聽見他們對話。

“侯爺沒聽過男女授受不親?深夜到訪已然不合宜。”

“難不成冷公子是女子?否則怎能與曲姑娘同處一室?”兩人針鋒相對。

他們同處一室已是三年多的事,輪得到鍾離宇淵現在來挑剔?

他們的“說論”聲越提越高,高得房裏頭的曲無容忍不住搖頭輕笑。掀開簾子,她走到兩個男人中間,一手一個,推開兩人。

面對宇淵,她問:“侯爺見着無容了,請問還有他事?”

他沒答話,直覺伸手觸向她額頭,然冷剛動作比他更快,架開他的手,把曲無容拉到自己身後。

曲無容來不及反對,只見宇淵身法快捷,如一陣風般欺來,瞬地鎖、打、刺、戳,招招喂向冷剛。冷剛低頭避過,但對方變招太快太奇,只一瞥之間,曲無容已讓宇淵搶到身後。

她是香肉嗎?人人搶!

“侯爺逾越了。”曲無容在他背後說。

他但笑不語。

“姑娘需要休息。”冷剛說。

“曲姑娘已經在牀上躺了八個時辰,該起來活動活動筋骨。”

意思是……八個時辰間,他已來探過數次?

冷剛抬眼,宇淵抱起曲無容,竄身出屋,才一瞬,遠遠地,一句話傳來

“二更天,必送姑娘回來。”

冷剛輕嗤,二更天,纔有鬼,他好不容易逮到姑娘,會乖乖準時送回來?悶悶地,冷剛碎念。

*

閒茶亭裏,已備下茶水瓜果,他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計劃。

秋雖初來乍到,但夜風拂過,仍帶來些許寒意,縮縮手,曲無容把手縮進袖口,他見着,褪下身上披風,圍上她的背。

一時間,暖意襲來,暖暖地煨上她的臉,一絲羞怯、兩分赧顏,這人呵,太熱切。

曲無容啜了口雲南普洱,這是百年茶樹,茶色清澈、茶水溫潤,對腸胃不佳的她,再適宜不過。

百年普洱茶磚專作貢茶,只有二品以上的官員才喝得,小老百姓再富裕都喝不得。可見這些年,他的官位升得飛快。

宇淵把苻苓糕推到她面前,她挑食一塊,細軟滑嫩,方入口便讓口水化了去,她喜歡這滋味。

見她喜歡,他也跟着喫下好幾塊,口裏嚼着、眼底望着,他實在很不安分。

喫東西就喫東西,怎一雙眼睛直溜溜朝人看,看得她的視線不知該往哪裏擺,東飄西飄,飄不到定位點。

再喝口水,清清喉嚨,她說:“侯爺,深夜找無容出來,有事?”

他不答話,光是望她。

被看得尷尬,她的視線轉入湖水間,蓮花已經不多,合起花瓣,成了名副其實的“睡蓮”,沉靜安詳,可遠觀,不容褻玩。

他靜靜凝視她,看得仔細。

這人,夜半把她抓出來,也不說半句話,專爲了看她唱獨角戲?好啊,你不說,我也不講,薄嗔,她拿起桂花糕,一口口吃,不理人。

不知是被她還是讓自己弄糊塗了,宇淵老覺得她是穎兒,這感覺一天天加烈,他知道她不是穎兒,可她的行止就是教他無法停止聯想。

還看?她被看得不安,吸氣,發言:“侯爺,假若沒事的話,無容就此告辭。”

“你喜歡喫糕點?”匆促間,他找來話題。

“喜歡。”她說實話,很多年沒嘗的舊滋味,是想念。

“我告訴過你,關於穎兒的故事?”

“我記得。”

“這些……全是穎兒愛喫的東西。”

目光一斂,撇清似地,她把手中點心擺下,匆忙間,找來說詞:“我的腸胃不佳,爺爺奶奶不准我喫甜食,可他們越是不準的東西我越愛喫。”

“穎兒同你一般,有些小叛逆。”不管她怎麼撇清,還是撇不開穎兒的影。

“我被爺爺奶奶管得太緊了,纔會愛抗議。”

“我想,我也把穎兒管得太緊,才造就她的抗議。”

他說得她心慌意亂了,沉眉,她正色道:“我不是紀穎。”

“我知道,理智上知道。”但是情感上、下意識間,他老將她錯認,他也苦惱,但阻止不了自己。“你的腳怎麼弄的。”

“摔倒,我差點站不起來了。是奶奶的續骨膏,替我接起斷腿,養了半年,才勉強能夠行走。”她避重就輕。

“摔得不輕啊!”

“是不輕。”那一跤從山上到谷底,摔碎她的骨頭,也摔壞了她的心。不過,已經過去了,他奔下谷底,大病一場,把那些陳舊的恨事統統刪除乾淨。

曲無容掐起一塊雪花片,含入嘴裏,甜甜的味道在脣齒間化開。

甜食就是這樣的,一沾脣,甜味入心,教人忘記從前的苦頭,忘記重蹈覆轍很要不得。

看她喫,宇淵嘆氣,要是穎兒也坐在這裏,也能一片片喫着雪花糕,該多好。

“侯爺不快樂?”忍不住地,她還是問了,她見不得他煩心,不管她是穎兒還是曲無容。

“人生快樂難覓。”轉身,他面對滿池蓮花,河畔石欄上,水晶玻璃風燈齊點,映照着水面金光閃爍,美不勝收。

“有名有利,有嬌妻、有事業,擁有這麼多東西的男人說不快樂,太過分。”

她走到他身後,很想靠上他的背,貼着他的寬厚,像多年以前……可惜她是曲無容,不是紀穎。

重生苦,她何必再來一遭,再淪落於愛情,欺負自己。

曲無容勉強自己背對他,勉強自己看不見他的哀愁。但他的說詞傳來,句句,擰了她的心。

“不是擁有很多的人就會快樂,而是不計較失去多少的人才會快樂。我,辦不到不計較。”苦笑,他繞到她面前。

“爲什麼辦不到?”

她抬眉,發現他近得教人羞怯,偏身後無處退,她同他只能暫留曖昧內。

“我無法不計較穎兒離開,無法不計較老天待我苛刻,我願意用所有換得穎兒存在,可是老天不肯與我交換,所以我不快樂。”

“可,這是你的選擇啊,你選擇先救公主、舍穎兒,憑什麼向老天計較?”

“對,我做出愚蠢選擇,卻計較老天,果然是笑話一樁。”他仰天,自厭。

這些話,他從未對人說起,沒想到深夜對談,他向她傾訴,而她一針見血,刺入內心最痛處,他的確不值得同情。

她見不得他難受,轉開話題。她微笑道:“別再提過往,正確也罷、錯誤也罷,那些全回不來了,辜負這麼舒服的夜晚,對不起自己。”

他緊閉雙脣,遙望滿空星辰,他不如她灑脫。

“你有沒有喫過新鮮的蓮子?”她再試着提起他的興趣。

“有,蓮子清燉木耳紅棗。”

“不,我說的是新鮮的蓮子,沒經過水煮火烤。”

“能喫?”他面露懷疑。

“當然可以,你下水摘幾個飽滿蓮蓬上來。”

“沒問題。”

說着,他飛身至水池中間,足點蓮葉,清靈的身子在羣花間飛竄。

她愛看少爺練輕功,在圓月下,在晨曦間,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曲,她的內力不行,可是爲了同少爺比翼,她硬是練就一身輕功。

那年京城裏多少富豪屋頂留下他們的足跡,琉璃瓦上談心、樹梢頭論情,他們的快樂無盡。

唉……她在做什麼,都說不提過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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