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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錯愛之償還篇》 / 惜之 / 第6章 / 共17章

夜裏,屋中燃起油燈,金黃色的燈光照出一室溫暖,吉祥、如意無事可做,纏着冷剛說話,他皺起濃眉,手足無措。

曲無容從書上抬起視線,淡淡笑着。冷剛快被弄瘋了吧?

“吉祥、如意,你們想聽故事嗎?”她試着解救冷剛。

“姑娘要講故事給我們聽?”吉祥、如意捨棄冷剛,跳到她身邊。

“不嫌棄的話。”

“太好了,吉祥,你去泡茶,我去拿些瓜果點心,姑娘,等等我們哦!”說着,兩人快手快腳走出屋裏。

只不過是講故事,又不是看戲,何必又是茶水又要點心?不過,隨她們去吧,能替冷剛解圍,又教大家愉快,很好。

不多久,她們張羅了喫食,擺上幾把椅子,連同候在外面等待傳喚的太監也讓她們拉了進來,一人一張椅、一盞茶、一把瓜子,人人有份兒。大家都很開心,只有冷剛還是不快意,因爲他被吉祥、如意一左一右夾在中間。

“去年我和冷剛到安和縣,那裏正傳染疫病,病情散播得非常迅速,全縣有半數百姓染上病,大夫想破頭,想不出這病源打哪兒來。患者由雙足開始出現黑疹,很快地,三五天之內,黑疹擴散至全身,雖不致命,卻麻癢難當。”

“唉呀,癢比痛更難受,我入宮前,家裏窮,牀鋪底下全是跳蚤,每天睡覺這裏癢那裏也癢,有時候癢得不得了,東蹦西跳,我奶奶老笑話咱們,說是小猴兒在跳舞吶。”小太監插話。

“別嚷嚷,讓姑娘說故事,我愛聽。”如意出聲制止。

曲無容低眉淺笑,她喜歡上這份熱鬧。

“初到安和縣時,看見庸醫當街賣藥,一帖五文錢的藥材被哄擡成五十兩銀,百姓苦不堪言,可那藥只能控制麻癢程度,斷不了根。我們進縣府公堂,想聽聽官醫對此病的看法,哪知,官醫、衙役全上街賣藥了,衙門裏空無一人,我們還被守門的老翁趕出去。”

“那衙門豈不是大撈一筆?”吉祥問。

可不是大撈一筆?後來疫情控制住,無恥的安和縣令還以此向聖上邀功,得了個六品頂戴。

“我想,得找出病源才救得了命,傳染一定有根源、途徑,不會一下子莫名其妙整個縣都陷入疫區。”

“姑娘找出來了嗎?您有沒有被傳染?”太監又加話。

“我沒事,也找出原因來了。有人在水源處漂染布料,染劑有毒,毒順着河水流下,成了鎮民的飲用水。換言之,那不是疫病,而是集體中毒。”

“後來呢?”

“冷剛當了幾回樑上君子,偷竊庫銀百萬兩,拿這筆銀子買藥材分贈百姓、僱人四處宣傳不可飲用河水。”

“太好了,疫情控制下來,縣民一定當姑娘是活神仙。”

“精彩的還在後頭。”她輕笑。

人心惡,忘恩負義是自古以來就有的事。

“還有精彩的?”

“在源頭開漂染廠的是縣令的侄子,縣令知我花銀子僱人四處宣傳,直說妖言禍衆,要緝拿我們到案,幸而百姓堵在門口,我和冷剛纔不至於成了階下囚。”

“爲了掩護,我們每日住在不同的百姓家中,縣令發下公文,不準藥鋪把藥材賣給我們,於是明着不敢買賣,藥商只好同我們暗渡陳倉。”

“好可惡的縣令,真該讓皇上打他一頓板子。”如意不平說。

“幸好,病人身上的毒在藥物控制下,慢慢解了,投過藥,河水也漸漸變得清澈。冷剛領着百姓走一趟漂染場,把裏面的東西砸的砸、燒的燒,還把縣令侄子抓起來痛毆一頓,眼見大勢難挽回,民怨高升,縣令不得不下紙公文,規定水源上頭不準開設染布場,百姓才又敢喝水。”

“太好了,這就是團結力量大,以後咱們也要團結,那些老嬤嬤纔不敢欺負咱們。”

說話的是前幾日被湯藥燙傷的太監小貴子,他讓曲無容要到身邊來服侍了。

“你在胡說什麼?老嬤嬤不是欺負,是在管教咱們,哪天你學精了、乖覺啦,老嬤嬤哪還會罵你?”吉祥用食指推推小貴子的頭。

“是,吉祥嬤嬤,小貴子錯了。”他一說,大夥兒全笑了起來。

“姑娘,還有沒有故事?好好聽吶!”如意拉拉曲無容的袖子問。

“是啊、是啊,再說一個吧!”小貴子道。

她偏頭想想,說:“今年年初,我們路經水雲村,恰巧趕上了一場熱鬧。”

“廟會嗎?姑娘一定得嚐嚐糖葫蘆,那味兒啊,好喫得夢裏也會想呢!”小貴子說。

“偏你那麼多話,老打斷姑娘,你就安安靜靜喫東西吧!”說着,吉祥把糕點塞進他嘴巴里,惹出鬨堂大笑。

曲無容微笑說:“水雲村裏不是辦廟會,是在辦殺人儀式。他們把一個大腹便便的女子綁在高高的十字樁上面,下方還堆了柴火,村人拿了石子拚命往她身上砸,砸得她滿頭鮮血直流,奄奄一息。”

“天吶,沒王法啦!”吉祥驚呼。

“當時我也這麼想,我問村人,究竟是怎麼回事?一問之下方知那女子是牛老爹的閨女,未出閣的女子不守貞,竟和野男人暗結珠胎,村人正打算放火燒了她,讓村裏年輕女孩有個警惕。”

“太殘忍了,兩條人命啊,官府不管嗎?”如意也忍控不住。

“我不知道官府管不管,但我是非管不可。冷剛飛身上木樁救人,我擋在衆人面前表明身分,我告訴他們,我是京裏來的神醫,這位姑娘不是暗結珠胎,而是得到一種怪病。

我當場大聲問牛老爹,她是不是逢早便吐?是不是夜裏不成眠,常常莫名其妙掉眼淚?是不是發枯、骨瘦、目青、不進飲食?牛老爹被我這麼一喊,慌了,直點頭。”碰上這種事,哪個姑娘還能喫得下、不掉淚?過度焦慮的結果,自然是發枯、骨瘦、目青、夜不成眠了。

“然後呢。”吉祥催促。

“於是,我斷她得了怪病,而且此病會傳染給別人,若是燒了她,屍骨成灰讓大家吸進去,恐怕整村無一倖免。就算埋了她,病毒也會從泥土裏面竄出來,這種病唯一的醫法就是趁人活着的時候.在身體裏面用藥物消滅。”

“真有這種怪病?小貴子活了十幾年啦,聽也沒聽過。”

“當然是假的,蠢蛋。”如意戳了戳他的額頭。

“那麼,他們信了嗎?”吉祥問。

“我當場表演了一手鍼灸,把大家唬得一愣一愣的。我告訴他們,這種病太難醫,我得帶她回去找我師傅。然後,我們就把她,連同她的男人一起帶離開水雲村了。”

“沒人阻擋嗎?”

“有冷剛哥哥在,誰擋得了?”如意說得驕傲。

“不只沒人阻擋,村人還集了一筆錢給我們,感激我拯救了整村人。離開水雲村後,我們把那筆銀子給了牛老爹閨女兒,助她與丈夫在異地開啓新生活。”

“太棒了,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樣纔對嘛!”

“你啊,思春哦,什麼有情人終成眷屬,好惡心……”

他們推推吵吵,笑聲不斷,冷清的屋子熱鬧了起來,屋外,一個頎長身影佇立,靜靜望着屋裏,看着他們笑鬧,他的脣角不自覺地跟着上揚。

原來,卸下冷漠,她這般可親溫柔。她真的跟他有仇吧,只是他不曉得仇結在哪裏,這些年頭,他的確得罪了不少官兒。

*

每天,宇淵到她屋前偷聽故事,每個故事都讓他開心得不得了。

然後,他的飛揚快樂,侯府上下全知道了,他的快樂感染所有人,於是,廚房大嬸一面炒菜一面笑着,園丁一邊鋤草一邊唱起山歌,連抹桌子的婢女也忍不住道起八卦。

“你瞧,侯爺成天都掛着笑,不知有什麼快意的事兒?”翠衣婢女推了推紅衣婢女,指指甫從窗外走過的宇淵。

“肯定是皇帝又升了侯爺官位。”紅衣婢女放下抹布,歪了歪頭說。

“不對,咱們家侯爺對官位高低沒多大興趣,記不記得去年,聖旨下,升侯爺爲一等靖遠侯,侯爺也不見開心。”

“說得也是,會不會侯爺做成了大生意,賺進大筆金銀?”

“更不可能了,咱們侯爺哪天沒做成生意,再多金銀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不是,自從穎兒小姐去世後,侯爺變了個人似的,成日眉目深鎖,弄得公主不開心,四處尋人穢氣。真不明白,公主哪裏比不上穎兒小姐?雖然穎兒小姐很漂亮,但公主也不差呀!”

“這不是比得上比不上的問題,而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什麼西施貂蟬,我還楊貴妃咧!”紅衣婢女拍了翠衣婢女一下,笑道。

“我的意思是,不管長相如何,在有情人眼裏,彼此都是最美麗、最英挺的,就是下凡神仙也比不過。”

“你的意思是,公主再美,也當不了侯爺眼裏的西施。”

“恐怕是,不然侯爺怎麼不上衡怡閣來?”

“那公主……要一直守活寡嗎?”

“你瞧,侯爺近來那麼開心,說不定和未出世的嬰兒有關。侯爺早年失去親人,身邊的親戚又是可惡得教人恨,倘若,公主生出一個小少爺,你說,侯爺會不會對公主加意疼愛,這一疼二疼吶,疼人心,自會慢慢淡忘穎兒小姐.到時,咱們日子就好過啦……”

砰地,門撞上牆反彈的聲音嚇着了閒聊婢女,她們同時回頭,臉色鐵青的玉寧公主射來惡毒眼神,不由自主地,砰,雙膝落地。

怎、怎麼會呢?公主明明到寺院裏去祈福了呀,不然,她們怎敢放下心大膽說話,平日,大夥兒是連個重聲都不敢說。

“公主……”她們雙雙跪爬到公主跟前,伏在地上。公主未語,她們的淚已先翻落地上。

“把頭抬起來。”公主道。

“奴婢不敢。”

“我說,頭抬起來!”她大吼一聲,順手抓起杯子往她們身上砸去。匡啷,杯子落在地上,砸成碎片。

忍住痛,她們抬起臉,在接觸到公主凌厲眼神時,心一震,不自主地,又撲回地,不偏不倚,正好撲在碎瓷片上面——痛啊!她們忍痛,不敢出聲。

“你們好大的膽子!”

“公主,請饒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們是越來越過分了,也敢背後評論主子,是這個府裏沒有了規矩,還是見我被冷落,人人都能說三道四啦!”

玉寧公主手朝桌面用力拍去,砰地,駭得兩人魂飛魄散,渾身顫慄不已。

“奴、奴婢……該、該死……”串串淚水滾下,她們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的確該死,我守活寡要你們來四處宣傳,可不可以請教一下,誰是侯爺眼裏的西施,你?還是你?”她走近,勾起她們的下巴。

她們眼底的驚懼滿足了她的快樂,她喜歡下人對自己恐懼驚疑,喜歡權威壓人,只有這種時候,她才覺得自己還是侯府裏的當家主母。

“公主……奴婢知錯……”她們泣不成聲。

“知錯?這麼簡單?既然你們嫌日子難過,那麼就打上一頓攆出去好了,反正,侯府也不缺兩個丫頭。”

她們嚇得瞠大雙目,被桃紅姊姊打過一頓,沒死也半條命啊,上回翠屏姊被打斷雙腿攆出去,現在只能在街邊行乞爲生。

“奴婢該死,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多話了,公主饒命啊……”

“可我要是不立點威嚴,你們豈不是在背後到處說我?”

“不敢了,奴婢發誓,往後要是再多說一句閒話,就讓公主把舌頭割下來。”

割舌頭?這倒是好主意,冷哼一聲,看在她給了個主意份上,暫且饒下。

她轉過身,“桃紅,把她們關到柴房裏,我說放人纔可以放,我沒開口之前,誰都不準給她們東西喫。”

“是,公主。”隨身宮女桃紅領命,將兩人帶了下去。

人走了,又是一室清靜,不,不是清靜,是冷清,沒有男主人的樓閣,女人吶,怎能快樂?

攏攏頭髮,她坐入椅間。其實,她們並沒有說錯,她確是惦着這份心思,希望娃娃出世,相公回心轉意,從此衡怡閣裏有父親、有兒子,有數不清的歡笑聲。

即便侯爺多情多心,穎兒總是不存在了,她就不信,一個活生生的女人不及一縷亡魂?所以,她下藥,寧願傷心被錯認,也要成就一夜,爲的就是賭一個未來。

從前,她不認同母后的作法,她天真相信,只要男有意、女有心,愛情,何等輕易,何況,她的容貌是萬中選一,怎有男人不對她動心?若不是挫折太多,她怎須用盡心機。

只是,她的事兒輪不到低三下四的奴婢來評論。

披上披風,他不上她的衡怡閣,她便去就他的探月樓。

*

玉寧公主推門進入時,宇淵匆匆藏物入懷。

她看見了,眼神一閃,掛起恬靜笑容,隱去滿腹不滿。

她知侯爺又在看那個毫無繡工可言的醜荷包,氣呵。

她繡過幾十個荷包給相公,他從不貼身收藏,那日心念起,趁相公昏睡,她偷出穎兒做的荷包,本想替他的荷包改個式樣,心想,換了花色,把自己疊在他心版中央,穎兒的身影會自他心中逐漸淡去吧。

豈知,荷包裏面,滿滿的相思豆,滿滿的紅心在桌面上滾動,他愛穎兒的心……仍然鮮紅……固執的他,怎不教人咬牙?

她怨懟、恨極,幾番挫折,氣恨難當。

想紀穎的牌位端坐在鍾離家大祠堂,想一個沒名沒分的丫頭擄獲了相公的全部心思,她怎能不妒忌,怎能不詛咒紀穎永世不超生?

“公主,有事?”他溫和卻疏離。

“聽說相公找到神醫,把皇兄的病治好了。”暫且放下仇怨,她端起賢淑笑容。

“是。”

“聽說那位神醫是個年輕姑娘?”宮裏來的消息,凡與相公有關,她都不放過。

“是。”

“聽說她聰明慧黠,相當受歡迎。”

“對。”

“我還聽說,她拒絕母后的賞賜,不願入宮爲御醫?”

“她對名利看得淡薄,且閒雲野鶴慣了,不習慣宮中拘束。”

“相公和神醫姑娘很熟?”熟得知她閒雲野鶴、淡薄名利?玉寧兩道細眉攏起,不安擴大。

是很熟,從第一次見面,他便覺得她熟悉,而從她的故事裏,他認識了她的真性情。

他沒回答,望住窗外的相思樹,魂魄飛過後宮紅牆,飛過重重長廊……漂亮的弧線勾上他嘴角。

她回眸,看見,心驚。

他在笑,不是敷衍、不是表面作戲,而是發自內心的笑意。

她以爲他這輩子再不會笑了,她以爲除了腹中胎兒,再沒人可以讓他敞心開懷。

是那位神醫姑娘把快樂帶給他嗎?他是爲着她而快樂?會否,他的心情打開,是爲着另一名女子?是不是,他只愛懂得醫術的女人?

恐慌升起,幾度倉皇,一個紀穎已教她揪心,怎能再出現一個女神醫,她的序位要往後排過多少輪,相公纔看得見她的委屈?

不行,她得在事前阻止這一切,不讓舊事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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