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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錯愛之償還篇》 / 惜之 / 第16章 / 共17章

“爲什麼!?”

公主哭天搶地、捶胸頓足,恨不得啊……恨不得捶出心肝兒,教那人看清。

“他爲什麼不肯多看女兒一眼?他不知我差點喪命嗎?你對我好殘忍啊!鍾離宇淵,你不要逼我恨你!”

她抓起杯子、茶壺,瘋狂地一件件丟向牆壁,鏗鏘匡啷聲不斷,下人們被她嚇得紛紛走避,滿室混亂。

“公主,您別這樣,會嚇着小小姐。”

桃紅死命抱住玉寧公主,安撫她的不安,她不明白,小姐怎變成這般嚇人。

自從清醒過來,發現駙馬爺不在,公主就常常發狂,她時而嚎哭、時而吼叫,她總是摔東西、打人,她換了一副樣兒,教人不知所措。

府裏謠傳四起,說死去的曲姑娘陰魂不散,把公主逼得發瘋,說得桃紅心底發毛。

司徒先生開的安神藥喫過一副又一副,全不見效用。

“我懂了,她不是兒子,不能傳宗接代,相公纔不要她,對,一定是這樣!該死的肚皮,給你瓊漿玉液,你居然不思報答,讓我生個賠錢貨,我說要兒子、兒子,聽到沒有,我不要她!”

她掙脫桃紅,嚎啕大哭,猛拍自己的肚子後,又搶到搖籃邊,用力抓起嬰兒高舉,熟睡的女嬰被她這一抓,嚇得哇哇大哭。

“公主別這樣,駙馬很喜歡小小姐啊,那日您沒看見駙馬抱住小小姐的慈愛模樣,他是真心疼愛她呀!再過幾日,等駙馬忙完後,一定會過來看公主。”桃紅忙着從公主手上搶回嬰兒,抱在懷中輕拍。

怎麼辦纔好?這些日子,桃紅幾度求見,駙馬都將她拒於門外。

情況似乎又回到五年前,駙馬無心府裏事,他看不見公主、看不見所有人,一心沉淪於悲傷中間。

殺死曲無容是錯的嗎?她懷疑了。

“還要等多久?他怎可以這般待我?我生下的是他的骨血,我是他的妻呀,我那麼愛他,他怎能愛別人?”

“駙馬很關心公主呀,他讓品福樓的廚子爲公主做藥膳,還叮嚀司徒先生好生照料。”她哄着公主,不敢說實話。

“不稀罕,貴爲公主,我什麼好東西沒喫過,宮裏御醫豈比不上司徒大夫,我要的是他的關心,我要他記得,這個世界上他只有我一個親人。他不準愛別人,只能愛我,他是我的!”她宣示似地大吼大叫後,頹然坐倒在地上。

“桃紅知道,駙馬知道,大家都知道啊,公主是駙馬的妻子。”

“可他拚了命想否認啊……嗚嗚……他只愛紀穎,不愛我……可紀穎死了,死透了,對不對?”

“對,她死透了,死得連屍骨都不齊全。”桃紅連聲附和。

“好高興哦,紀穎死得不能再死,他總算能愛我了吧?”

“當然。”

“桃紅,你說謊!”她大喝一聲。“你沒看見曲無容嗎?他愛完紀穎又愛上曲無容,怎麼辦?他誰都愛就是不愛我。桃紅,快快幫我啊,怎麼辦?你把曲無容弄死好不好?”

“別怕,曲無容死了,她再也威脅不了公主。”桃紅急急道。

“曲無容死了?打死了對不?燒死了對不?她一定一定要死啊!”她抓住桃紅號哭不已。

“是是是,曲無容死了、死了,她死了,桃紅派人放火燒死她了。”

“哦,終於死了……”公主鬆口氣,浮起一抹幻笑,跌坐在牀邊,但不久,她又恐懼起來。“要是再來個青樓名妓,他也愛上怎麼辦?他怎就可以愛上任何人,就是不愛我?”

“再不會有別人了,公主放心。”桃紅連聲保證。

“對,不會有別人,曲無容是借鏡,誰敢登堂入室,我們都不留她全屍!”

她們的句句對話讓站在門外的宇淵沭目驚心。好一對窮兇極惡的主僕,穎兒沒冤枉她,公主的溫柔善解全是假裝,她心腸歹毒、手段兇狠,誰侵了她,她便要置人於死。

忿忿不平,宇淵用力踢開門,他鐵青着臉,筆直走向她們。

忽見到思念多日的男人,公主清醒幾分,二話不說奔向前,環住宇淵的腰,靠入他的胸膛裏面。

“你終於來了,相公,我好想好想你。”公主連聲說。

他抓住公主雙肩,將她往後推開,厲聲問:“就因爲曲無容登堂入室,所以你非殺她不可!?”

公主兩行清淚掛在頰邊,哭紅的雙眼仰望丈夫的臉,發傻。她怎聽不懂相公在說些什麼?她只想愛他啊,哪有殺誰啊!

“相公說什麼啊,玉寧手無縛雞之力,殺得了誰?”她雙目茫然,不解。

“曲無容,那個用自己的命換取你一命的女人。”他口氣冷冽,目光凌厲。

“我沒殺她啊,相公從哪裏聽來的謠言,好可怕的指控。”公主退兩步,不解地望住宇淵,滿臉無辜。

“藥方是誰更改的?”

她退、他進,他無法想像,穎兒居然拿自己的命來救她。

那時,穎兒已經知道自己被誣賴了,她知道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怎還能救她?

“相公心情不好嗎?太荒謬了。”她猛搖頭,頻頻退後,宇淵的目光要殺人似地。來人啊,父皇、母后,相公要殺她……

“我荒謬?全給我進來!”宇淵出聲,門外三個婢女魚貫進門。

甫看見她們,桃紅便知東窗事發,她搶跪在前頭,抱住宇淵的腿,拚命磕頭,“駙馬,是桃紅做的。桃紅買通人放火、篡改藥方、設計陷害曲姑娘,這一切,公主全然不知情。”

宇淵冷哼,抽回自己的腿,桃紅應聲摔倒,他跨向前,居高臨下。“我還會相信你的話?留着你的謊言去對皇上說吧!”

下一刻,公主態度丕變,眼中茫然消失了,她換上一副強悍表情,扯住宇淵的袖子,怒聲道:“你不準動桃紅!她是我從宮裏帶來的人。”

“我當然不會動她,我很清楚,她是宮中人。”他厲聲回答,急喘的胸口起伏不定。

宮中人便可以爲所欲爲?之前他沒力氣同方嬤嬤、皇后計較,是因爲他把所有的錯全計在自己頭上,現在一句宮裏人,豈能讓他放過桃紅?

不!他不放。

甩開袖子,他將公主甩倒在地,臨行前,宇淵回眸,冷酷的眼光不留半絲情分。

“公主可知民間女子犯下七出之罪,男子便可以休妻?而公主犯下的罪不只一條,該怎麼辦,相信公主很清楚。”

語畢,他離開衡怡閣,門被用力關上。

砰地一聲巨響,公主震了一下。他說要休妻……他說七出之罪……他不要她了……

不,她是父皇最疼愛的公主,怎能如一般民間女子被休棄?不可以,她是公主,一出世就註定的金枝玉葉……

她被擊倒了,狼狽地癱坐在地上,徹底崩潰。

*

最近京城裏有個傳說,傳說靖遠侯不知撞了哪方邪神,諸事不順。

可不是嗎?侯爺開的錢莊、米店、玉器、骨董鋪,百草堂連同幾十家客棧酒館,一家家不是關門大吉,便是盤讓他人。

聽侯府下人說,住在府裏的神醫曲姑娘,被一場無名火給燒死,曲姑娘死不瞑目,魂魄夜夜在府裏四處遊蕩,好幾個婢女親眼見着了呢!

還聽說玉寧公主撞了邪魅,居然發瘋,親手殺死纔出世不久的女兒,瞧,多可怕啊!

關心的街坊鄰居替侯爺求來護身符,就怕善心的侯爺也讓陰魂害了身,大夥兒都希望侯爺平安順利,避開這場禍事。

這是傳說,事實的部分呢?

事實是,鍾離宇淵不玩了,他不想當駙馬、不想爲官、不想一生受制於“宮裏人”,於是他辭去官位,把事實經過,一件件上稟皇帝。

從陷害神醫、火燒曲無容開始,到初生嬰孩身上的斑斑瘀傷,再到受虐的下人、陪着公主作惡的桃紅。

事至此,即使是皇帝,也不敢偏袒女兒,畢竟人命,非同小可,更何況曲姑娘有恩於朝廷。

但宇淵沒休妻,只將桃紅趕出侯府。因他有歉疚,是他把天真善良的公主變得工於心計,是他的冷落促成了公主的妒忌。

經過三個月的精心調養,公主身子、神志都逐漸恢復,她又是賢淑貞靜、溫柔善解的玉寧公主。這段期間,宇淵以朋友的立場,專心陪伴,真誠關懷,他經常同她談天,盡全力彌補過往的錯誤。

這日,一場彌天大雪落下,梅枝覆上層層雪白,銀白世界變得乾淨祥和,他們雙雙站在屋檐下,面對彼此,沒有怨懟憤慨,只有同情與理解。

“你說,初見穎兒就是在這樣的天氣裏。”公主問。這段日子,她聽了太多穎兒的故事。

“對,那場大雪下過好幾天,她穿着喪服跪在侯府門口,一塊牌子上寫了賣身葬父,可我相信,她想讓侯府臉上無光的居心比較大。”說着,他忍不住笑出聲。

那表情,帶着幾分驕傲,那是他的穎兒,與衆不同的穎兒。

“才十歲,她真的很勇敢。”

“對,論勇敢,沒人比得過她。”他把對穎兒的感情對公主侃侃而談,這是他不曾做過的事。

“每次聽你們被大伯父欺負,在竹林小屋時發生的事,我都覺得你們很幸福。”

她也試着煮筍子湯,可是煮不出穎兒的好滋味,是人不同、心境不同,連同影響味覺?

玉寧不知道,只是清楚明白了,自己永遠無法取代紀穎。

“那時沒人知道我們在做什麼,我們白日練劍,夜裏出府當俠客。”穎兒愛飛高,愛同他並肩,他們喜歡在無人的夜裏,對着月色暢談。

“被父皇欣賞,對你而言,到底是好還是壞?”她突如其來問。

“不知道,它讓我父親沉冤得雪,也讓我朝中風光多年。”

“你並不稀罕朝中風光,不是?”公主笑問。

他莞爾,走進屋裏,屋裏暖和多了,爐火燒得正旺。

“我以爲男子都貪戀女子美貌、才藝與溫柔,我不相信癡戀會發生在男人身上,駙馬,你顛覆我對男子的看法。”她也跟着進屋。

他笑而不答。

“人的際遇真的很難預料,誰曉得她竟活着回來,改了身分面目,你們又碰面,而且促成你們在一起的人還是我。”

若非她一再要求他替皇兄尋訪名醫,他們就不會再碰面、不會再續起緣分。人吶,機關算盡仍敵不過上天一筆。

“我常提醒自己,曲無容不是穎兒,卻又忍不住在她身上尋找穎兒的痕跡。”

“如果,後來我沒做錯事,是不是孩子生下後,她就會離開?而你,不會知道曲無容便是紀穎?”

“是。”他實說。

“終是我自己搞砸了,我欠下她一筆救命恩情,卻害了她的命,我……真的很抱歉。”穎兒用自己的命換得她活命,這恩情,她一世也還不清。

“我娶了你卻不能真心相待,是我辜負你。”

“你曾經想爲我們的婚姻努力的,對不?”

“對,若不是穎兒死去,我很希望你們能成爲好姊妹。”許是他太貪心,纔會苦難連連。這五年,不管對他、對公主、對穎兒,都是折磨。

“我也想過同她成爲好姊妹的,只怪命運捉弄人。”公主嘆氣。“我可以問你一句話嗎?”

“你說。”

“如果我拋棄公主身分,同你下江南,你會不會試着拿我當妻子看待?”

他低了眉,再抬眼,眼底寫滿抱歉。

宇淵不必回答,她已知答案。“在你心底,不管生死,紀穎是你唯一的妻子?”

“是。”

她懂,他只能給她名分,給不了夫妻情愛。

“那麼,我不到江南了,我想我還是適合留在京城裏當公主。”

宇淵告訴她,已將事業重心移往南方。

他想遠離朝廷吧,既然想遠離,又怎能帶着她這位“宮中代表”前行?

“我尊重公主的決定。”

“你會好好照顧小寧兒?”那女兒啊,與她無緣,她無法真心疼愛。

“當然,她是我的女兒。”

“那……由我來寫休書。名譽於你,已如浮雲,但仍是我驕傲的維繫。”

“但憑公主。”無所謂了,下江南後,他將隱姓埋名,爲自己尋找一份真正的生活。

“如果我再嫁,駙馬會進京同賀?”

“不,我會遙祝公主幸福。”

瞧,他對她無半分佔有慾,怎能期待有朝一日,他回心轉意?

公主苦笑。這刻,她終於明白,世間有許多事可以勉強,獨獨愛情,勉強了人,卻勉強不來真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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