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無容終於抬眼正視對方。
這一看,讓她認出了方嬤嬤。曲無容記得她有多麼恐怖狠毒,她殺人的手法比劊子手更嚇人,心紮了一下,方嬤嬤是她的惡夢,在若干年前。
莞爾,心有了較量。她氣定神閒,走到皇后面前說:“皇太子手腳指甲泛青,無食慾、血便,每至三更,必尖喊狂舞,他不識得人,就是親生母親亦然。”
幾句話,她讓皇后驚訝不已,皇后露出連日來第一個笑容,“是,便是這般。”
“他力大無窮,需數人方能制伏,只飲肉湯,不進米飯,似撞邪偏又腑臟皆傷,一見風便咳嗽,每咳必吐血。”停話,她靜望衆人,等待反應。
“沒錯、沒錯.姑娘親眼看見……唉呀,不對,姑娘初來乍到……”御醫高興得近乎失態。
宇淵脣角上揚,他找對人了。
曲無容打開金獸爐蓋,挑起一塊未燃檀香,湊近鼻間嗅嗅,問:“這是誰點的。”
一名宮女趨前,低頭答:“回姑娘,是奴婢點上的。”
“你沒發覺,這檀香的顏色和平日不一樣?”
“這香是福和宮差人送來的,說是貢品,奴婢心想,也許別國的檀香與我們的色料不一樣,便沒太在意。”
“這香摻了百日草,常人聞了不覺有異,頂多感到心煩、臉色青黃不濟。”她轉頭看看御醫和宮女。
皇后順着她的視線看去——
沒錯,他們的臉色很壞,之前,她還以爲是因爲憂心皇太子過度所致。
曲無容續道:“但百日草若與桃杏相遇,便成毒藥,毒日日累積,不過半旬,毒性發作,一發作便是驚心動地。我猜,皇太子一定喜食桃杏。”
“是,前陣子是桃子出產季節,皇太子每日都要喫上許多。”宮女恍然大悟。
“下毒之人,必然非常瞭解皇太子的嗜好。就方纔這位嬤嬤阻止我澆熄香爐的激烈反應看來,容我僭越,無容不得不懷疑,嬤嬤和福和宮之間,有沒有什麼特殊協定?”她惡意栽贓方嬤嬤。
人說,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正所謂風水輪流轉,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好風水繞到她身上了,她怎能不用上一用?
果然,之後皇后對方嬤嬤起了疑心,不再重用,方嬤嬤心底不平,轉投向大皇子的親生母親琴貴妃身邊,沒多久,大皇子意圖篡位,琴貴妃連同方嬤嬤一干人等被捕入獄,老死獄中。這是後話。
“把香撤下,大開門窗。”皇后瞪方嬤嬤一眼,下令。
曲無容續道:“就讓皇太子咳血吧,將毒血咳出未必是壞事。”
“那麼,曲姑娘要開方子了嗎?”皇后急問。
她把曲無容當成是救命仙子了,不顧身分,走向前,她握住曲無容雙手,緊緊不放。
曲無容從皇后掌間抽回手,別開眼,“不,後天再開。先備下一罈紹興酒,這二日,只可給皇太子米漿,不許飲肉汁。”
“只需要這樣嗎?”光一罈紹興酒就能解毒,那麼滿宮御醫在做什麼?
“皇后信不過無容?”她問得挑釁。
“相信相信,皇太子的性命全仗姑娘盡心。”她謙卑得不像個堂堂國母,身爲母親,孩子是她最大弱處。
“我累了,可否先行告退?”
“當然,吉祥、如意,你們領曲姑娘下去休息,好生伺候。缺什麼東西,全上慈暉宮拿。”她出聲喚身後兩名宮女。
“是。”吉祥、如意領命。
曲無容跟在她們身後,走出皇太子寢宮,行經宇淵身邊時,她淡淡撂下一言:“冷剛一日不到我身邊,我便一日不開藥方。”
宇淵莞爾,她居然當着皇后面前威脅他?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這姑娘啊,特殊。
*
屋裏,曲無容沉睡。
宇淵從敞開的窗戶朝裏望——冷剛在半空吊起一根繩子,他躺在繩子上,雙手壓在後腦勺,閉目養神。
宇淵方走近,冷剛驚醒,他躍下繩索,走出大門,與宇淵面對面。
“有事?”
他壓低聲音,不願擾醒曲無容。曲無容睡眠極淺,一點聲響就會清醒。
“晚膳時間到了。”
宇淵側身,讓他看看身後端着托盤的吉祥、如意。
“需勞駕靖遠侯親送晚膳?”他不領情。
他們主僕間真是態度一致,宇淵苦笑。“曲姑娘是宮中貴客。”
冷剛投過冷眼,雙手各接過一個托盤,逕自往屋裏走,態度很清楚——
飯送到了,侯爺請自便。
宇淵假裝沒看見他的拒人千里,跟在他身後進門。
冷剛擺好盤子,轉身,與宇淵對峙。
“在下有事求見曲姑娘。”
“姑娘沒空。”沒想到話方出口,曲無容的聲音就自屋內傳出。
他理也不理宇淵,抽身進屋。
好半晌,冷剛扶曲無容出來時,宇淵未離開。
看見他,曲無容全身震了一下。他來做什麼?她都進宮了不是,難不成他還得負責讓她將皇太子的病治好?
她腳步虛浮,半倚在冷剛身上,和下午威脅人的精神全然不一樣。
她病了?是吸太多她說的百日草?宇淵皺眉。
冷剛端來參茶。
無容假意沒看到他,旁若無人地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參茶,不多久,參茶飲盡,冷剛馬上轉回房,屋裏,他用小火煨着鮑魚湯,晚膳之前,得先喝上半盅。
“姑娘身體不適?”宇淵殷勤。
“不勞公子費心。”他的熱臉貼上她的冷麪,她不想交談。
他盯着她慘白神色,是不是該讓司徒先生來替她看診,或者找兩個御醫過來?宇淵關懷之情溢於言表。
“姑娘對於毒藥認識很深?”宇淵忍不住發問。
他告誡自己別在她身上尋找穎兒的影子,可是午後那場談話,曲無容說起皇太子病情時的自信自若,簡直與穎兒一模樣。
她靜默。
“早上姑娘使毒退敵,司徒先生爲禁衛軍診斷,說那是很高明的毒物。”
退敵?說得好,他也知,她與他是敵非友。
“姑娘方纔爲皇太子診治,一口道盡病情,姑娘擅毒?”
不得答案他不走是嗎?
寒目斜過,她冷淡道:“我對毒藥認識不多,早上使的毒物是旁人所贈,而皇太子的病症,我曾在行醫途中見過一回。”
“這麼古怪高明的毒也能教姑娘碰上,姑娘肯定見多識廣,難怪司徒先生對姑娘諸多推崇。”他道。
“這毒不算高明,高明的毒物無形無色,中毒者日漸虛弱,大夫遍尋不出緣由,只當中毒者命也運也,時辰到,本該歸陰。而百日草的中毒跡象太明顯,任何醫者見了,很容易發現問題所在。”
糟,她露出本性,每每談起毒物,便忍不住賣弄。
“姑娘這話欺人。”宇淵微笑。
“怎說?”她又欺人了?錯,這世上,她欺人少,人欺她多,怎每次算算說說,弄到最後總編派成她的錯。
話題打開,她從不得不回話,變成一句句接說。
“依姑娘說詞,難不成宮裏御醫全是庸材?”
“是他們被豢養太久,不去學習新東西。”世界何其廣闊,多少疑難雜症考驗着醫者智慧,光是待在京城一方小小天地,能學到什麼?
豢養?既露骨又刻薄的言語,不過,這話說得真好,御醫們熟讀醫書,用以治療皇親高官,自然比不上游遍五湖四海的醫者親身見識。
“姑娘可知,司徒先生是百草堂的主事。”
“聽說了。”也知道百草堂的老闆是眼前的靖遠侯爺,對京城、對皇宮也對眼前靖遠侯,她比他所知的更熟悉。
“司徒先生對姑娘的醫術讚不絕口。”
“承蒙先生不棄。”提起司徒先生,她臉色稍微和緩。
“司徒先生告訴我,他已和姑娘接觸過,姑娘同意他到竹林一起切磋醫術。”
“是。”
“你不怕司徒先生偷學姑娘的醫術?”
“醫術本該讓人學習,以治癒更多病患。”偷學?哼!狹隘眼界。
“姑娘無私。”
“人壞就壞在有私,人人想藏私、想把好處盡往囊袋裏收藏,於是商場競爭、勾心鬥角;於是手足相殘、血親互傷。卻沒想過,終朝聚財懷寶,集到多時,命終了;人人都搶功名,十年寒窗爭一夕,請教,古今將相何在?不過是荒冢一堆,草沒;男子皆想嬌妻美妾,日日枕邊說恩愛,今日望夫崖、明朝相思難,豈知光陰荏苒,再多情愛也如輕煙飛散。”她的口氣似針鋒相對、似指責,口口聲聲全在細數他的錯。
曲無容的話教宇淵深思。
她沒說錯。當年伯父爲一己私,弒弟媳、圈侄子。而他,聚金納銀,納不了心中快意,汲汲營營的下場是什麼?是換來一場懷疑,懷疑人生所爲何來。
不過,她說錯了一事——他的情愛是磐石、是堅定青玉,絕不會如輕煙飛散。
“姑娘願意的話,在下願侍姑娘爲上賓,延請姑娘進百草堂,一起爲京城百姓盡心。”他轉開話題。
“不。”她別開臉。
“姑娘心無大志?”他還想勸說。
大志?像華陀,流芳百世?算了,能安順一世,心已足,何必拿百世來爲難此生。
她冷哼,擺明看不起他口中的“大志”。
“姑娘面前,在下顯得膚淺。”他脣邊笑意漸濃,這女子,非爾爾。
看着他,曲無容笑不出口,她有滿懷舊恨。
她低頭,把他的身影自視線中推離,舉箸,她夾起一筷子青菜擺進碗裏,準備入口時,冷剛端出熬好的鮑魚湯。
“青菜太冷,姑娘先用湯。”
她沒反對,端起湯慢慢品啜,斯文秀氣。
就這樣,一個靖遠侯、一個冷剛,兩個高大男子站在她身邊,靜看她喫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