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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錯愛之償還篇》 / 惜之 / 第8章 / 共17章

未入夜,醉語樓裏客人不多,在小二帶領下,他們上二樓雅座。

冷剛大方得很,兩錠金元寶往桌上一擺,擺出闊氣。其實,闊不闊氣不是他考量範圍內,他想的是,金元寶擺在家裏,姑娘礙眼。

“給我上好的女兒紅。”曲無容說。

“是,客倌,馬上來。”

小二離開,馬上進櫃檯告訴紅衣掌櫃二樓有貴客,掌櫃聽了,親自端起醇酒往冷剛桌旁招呼。

“客倌好內行,知道醉語樓最好的佳釀是女兒紅,您可知這女兒紅的由來……”

話說到一半,當紅衣掌櫃的視線輿冷剛相遇時,手中的酒瓶鏗鏘一聲,滑落、碎了,她死命盯住冷剛,丹鳳眼浮上一抹倔強。

曲無容望望冷剛再看看掌櫃,他們之間……有故事。

冷剛臉色鐵青,咬牙,一語不發,而掌櫃呼吸急速,臉色慘白。

曲無容問:“掌櫃的,你不是要告訴我們女兒紅的由來?”

“抱歉、抱歉,驚擾了客倌,等我一下,我去給您換一壺酒。”紅衣掌櫃退下樓,小二跟着上來,送點心、清理地板。

待紅衣掌櫃再出現時,已然恢復舊模樣,她笑吟吟地替他們斟了酒,故事開講:

“在咱們家鄉,凡生出女兒,家裏便要釀起幾罈好酒埋入樹下,待女兒出嫁時挖出來宴請賓客,這酒便叫做女兒紅;倘若女兒不幸,未長成先夭折,這酒便改了名字,叫做花雕,花雕花凋,一朵俏花兒未開苞先凋零,何等辛酸。”

“倘若女兒無好姻緣呢?”

“姑娘愛聽故事?”柳眉一揚,紅衣掌櫃笑出風情。人生嘛,不過是幾場好戲,她演得來。

“是啊。”

“那我講一個。”

“無容洗耳恭聽。”

“咱們村裏有對俊哥哥和俏妹妹,打小青梅竹馬,日子過得愜意逍遙,他們約好長大後成爲一家人。俏妹妹可開心啦,家門前柏樹下,埋了上好的女兒紅,待大婚日,酒罈打開,香氣四溢,何等風光。可俊哥哥想學人家當俠客,背了包袱,上山學藝,一去十載,留給俏妹妹相思無數。”

“相思難熬。”曲無容說。

“姑娘用錯字眼,相思不是熬來的,是磨來的,想那石磨一吋一吋推,把人心壓着、磨着,磨出點點相思淚。幸而,俊哥哥沒變心,俏妹妹終是把他給盼回來了。”

“真好,從此雙雙對對。”

“唉……哪那麼順遂啊,婚禮前夕,俊哥哥告訴俏妹妹,師父被惡人所害,婚禮過後,他得離鄉爲師父報仇。報什麼仇啊,江湖上今日我殺你,明日換你殺我,不都這樣嗎?”

“俊哥哥放棄報仇了?”

“他哪裏聽得進勸?可那個死對頭名聲可響了,單憑他一個人,哪來的本事報仇?於是,俏妹妹說,若他不放棄報仇念頭,就別上門迎娶。”

“之後……”結果很明顯了,冷剛坐在那裏,而滿腹委屈的俏妹妹指桑罵槐,故事說得起勁。

“新嫁娘一身喜服,在閨閣中從日出等到日落,俊哥哥始終沒來。那夜,她掘出女兒紅,一罈罈倒進河水裏,醉倒了滿河游魚。”

紅衣掌櫃瞪住冷剛,目不轉睛。

冷剛倏地起身,托住曲無容手臂,轉身走出醉語樓。

他沒回頭,沒看見紅衣掌櫃的倔強消失,高傲墜落,蒼白臉龐掛起串串珠淚。

第三次了,她眼睜睜看他從眼前走開。

*

冷剛走得很快,忘記曲無容身無武功。

她在身後跟得相當辛苦,但不想出聲喊住他。

冷剛失控了,認識他三年,曲無容從未見他情緒起伏,俏妹妹一直在他心中,抹滅不去,對吧?

不過一下子,她失去他的蹤影。

曲無容嘆氣,每個人身上都有故事,長故事、短故事,篇篇都寫下或多或少的辛酸史。

緩步向前,曲無容低頭想心事,她邊走邊想,直到一頭撞上人,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不專心。

來不及道歉,對方先一步扶起她的手臂,曲無容抬眉,臉色驟變。是他,人人景仰的靖遠侯。

“想什麼,這麼專心?”他微笑,出自真心。他的笑容在偷聽故事的夜裏,訓練出真心真意。

她搖頭,狹路相逢,最不想見的人站在眼前。

“我以爲你逃走了。”當他到竹林小屋,四處找不着她的蹤影時,他急得在城門派了軍隊,拿着畫像,一一識別出城百姓。

如果非要再綁架她一次,才能將她留下,他發誓,他會這麼做。

他猜對了,她是要逃走,走得遠遠的,他該感激她捨棄怨恨,而不是處處攔阻。

見她不語,他嘆氣。

“我沒猜錯,對不?”

他怎會猜錯?他一向最懂她在想什麼。

“我做錯什麼事,爲什麼恨我,可以讓我知道嗎?”他口氣誠摯。

他看出她恨他!?曲無容抬眉。

“別懷疑,我並不是毫無知覺的男人,我以爲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女人恨我,沒想到事實上,比我所知道的更多。”

兩個女人恨他!?曲無容搖頭,她不懂。

“姑娘想聽故事嗎?”宇淵問。

聰明點,她該拒絕的,可是在他面前……她總是缺了那麼點智慧。

他直接環起她的腰,幾個飛身縱躍,帶她回到靖遠侯府後院。

在他懷間,曲無容沒尖叫、沒掙扎,只是癡癡呆呆地望住他的臉,心跳加速,呼吸紊亂,五年了,他的懷抱依然熟悉。

他的氣息、他的身體,他施展武功時的輕盈啊……她從沒忘記。

直到他們雙雙坐定,他說了所有關於紀穎的故事後,她才發覺自己淚流滿面。

不公平,她纔剛決定放下,他便來感動她心,“不恨”已是她最大極限了呀,他怎能過分地再下一城?

“我成功了,奪回家產,受皇帝欣賞。我當官後,再沒時間與穎兒練劍,我成了駙馬,卻看不見她的生命逐漸凋萎,皇上把公主賜婚予我,皇后卻賜離魂湯給穎兒,而我,相信嗎?我居然愚蠢得接受了,還強迫穎兒必需接受‘賞賜’。我真殘忍,對不?”早知離魂湯會要了她的命,他寧願自己喝下。

“對。”她實說。

“我一再誤解穎兒,她卻打定主意保護我一生,是我逼她吞下回光丹,爲我報父仇,是我殘忍地在最後一刻鬆手,任她墜入深淵。我這種人,百死不辭!但是我不死,知道爲什麼嗎?”

“爲什麼?”

“穎兒死了,人間便成了我的阿鼻地獄,我要留在這裏受苦,要嚐盡穎兒喫過的苦楚。”

“她對你那麼重要,爲什麼鬆手?”遲疑地,她問出口。

這話,在她心底多年深埋。

不看重她,何苦回肅親王府救她?他在想什麼,對他而言,她是禮物、是僕婢,還是珍視?看重她,怎麼捨得鬆手?怎麼捨得她心碎魂破?

“我以爲她恢復武功了,以她的輕功,減慢下墜速度並不困難,我先把公主送走,就能下谷救回我的穎兒。”

輕功!?曲無容搗住嘴。

天吶,她根本忘了自己有輕功,她只有滿腦子的絕望痛苦與不解,她一次次問爲什麼?爲什麼要她死?是不是她做的還不夠?

這竟是真相……她居然苦思不透!?原來他不是放棄她、不是選擇她死,他始終要她活下去。

他要她,她的少爺從未放棄過她啊!

突然,壓得她無法呼吸的痛苦消失了,堆積多年的仇恨不見了,她的怨吶,不再是放下,而是冬雪被陽光蒸融。

“我大錯特錯,我不知道回光丹會讓她氣血逆流,不知道在我送她上花轎那刻,已經將她送入不歸路。我飛身下山谷,四處狂奔,瘋狂吼叫,深夜風雨交加,雷電陣陣,那是老天悲憐我呵,悲憐我和穎兒陰陽相隔,生死永別。”

淚水滑下臉頰,映着他的哀慼,從此,他的人生失去意義。

他飛身下谷,瘋狂尖叫?男兒有淚不輕彈呀,已經五年過去,他的淚水怎能奔流不息?

動容,她伸手爲他拭去淚水,輕輕地,她在心底對他說抱歉,是她錯怨了他。

他伸手握住她的,而她,沒有縮回去。

“三日後,我在谷底被尋獲,我忘記那三天怎麼過的,只記得,我喊穎兒喊得聲嘶力竭,記得迷迷糊糊間,她哀傷地看着我,卻不肯回應我,我想,她恨我。”

“也許,她知道你瘋狂找她,便不恨了。”她幽幽道。

“不,我喜歡她恨我,我天天都在探月樓裏等她。”

“等她做什麼?人死,就不會回來了。”

“我等她向我索命,我一死,就可以向她解釋,我有多麼對她不起,我要求得她原諒我,我要與她在天上人間,做一對神仙伴侶。可是,她始終沒來,一次都沒來……”

她搖頭落淚,再說不出任何言語。沉默在他們中間,兩人淚眼相對,宇淵知道,他的故事太動人。

倏地,他背過身,抹去淚,折下一竿青竹,使出劍招。

那是她熟悉的翔雁十六式,梁師傅說,這套劍招清靈快捷,最適合女孩兒,她學了,他在她背後偷偷學,那次,她當了少爺一回師傅。

“餓嗎?”忍不住地,她問。

“你餓了?”

“有點。”

“我帶你去飯館,你去過京城最有名的品福樓嗎?”他扯脣,試圖扯出一個像樣微笑。

“不,給我一鍋、一鏟,我自有辦法弄出喫的。”她也抹去淚,擠出些許笑意。

“屋裏有,我去拿。”

說着,他奔入小屋。少頃,他又出現她面前。

曲無容拿起鏟子,動作俐落挖出幾隻新筍,嫩白的筍根帶着泥土芬芳,湊近,嗅聞,她把筍子也靠近他鼻息聞。

“聞到什麼?”曲無容偏頭問他。

“新鮮?”

“我聞到泥土孕育萬物的驕傲,聞到新筍想出頭變成堂下竹卻難成的遺憾,也……”話到一半,她不說了。

“也什麼?”宇淵問。

也聽到少爺肚子咕嚕咕嚕響。少爺極愛這一味,新筍長成的日子裏,他們練劍後,常順手挖出幾隻嫩筍回屋裏,未下鍋,少爺肚裏先傳來咕嚕聲,她常常別過頭,竊笑他嘴饞。

“沒什麼,你燒水,我剝筍。”

“好。”

兩人分工合作,一鍋鮮嫩筍湯很快完成,掀起鍋,拿來碗,在熱氣蒸騰間,她看見他的真誠笑顏。

宇淵睇視曲無容,她果真深藏不露,一鍋新筍便勾出他的快樂。

“要是能加點雞油,筍子會更好喫。”下意識地,曲無容自言自語。

她的話,再度揪緊他的心,爲什麼她的表情動作,連不自覺出口的語句,都像穎兒?

發現他發呆,她問:“怎麼了?”

“沒事。”宇淵答。“我說了自己的故事,禮尚往來,是不是該輪到你來說?”

“好。”她偏頭想想後,點頭。

他替她添一碗熱湯,放在旁邊待涼。“慢慢說,別燙了口。”

“我的奶奶爺爺和一般人家的不同。”她的故事開始了,那是墜崖之後的事。

“哪裏不同?”宇淵問。

“他們愛比賽。”

“比賽什麼?”

“我生病的時候,他們比賽誰的藥方先把我治好;他們做菜,拉我當裁判,評判誰的手藝強;他們教我醫術,再輪流考我,看誰教的方法我記得多,他們無時無刻不比賽。”

“愛比賽的夫妻,的確特殊。”

“兩人比賽,奶奶老輸,一輸就翻臉,爺爺得哄上老半天,那種哄啊,很累人。”說到此,她忍不住咯咯輕笑。

“怎麼累人?”

“爺爺要不採來滿簍鮮花,在茅屋前插出奶奶的小名;要不就吞月亮丸,把自己弄成大豬頭,扮小豬逗奶奶開心;有時候,還得到外頭抓幾個壞蛋回來,唱大戲娛樂奶奶。我建議爺爺乾脆在比賽時放水,讓奶奶贏幾回。”

“他放水了?”

“不,爺爺說,奶奶喜歡的不是贏,而是爺爺願不願意傾盡全心,哄她高興。”

原來他贏,爲的是哄妻子開心,這般款款深情,多感動人。

他們相視而笑,不知不覺,距離拉近。

後來,他告訴她宮闈間爾虞我詐的鮮事,商場上耍心機不成,反淪爲笑柄的趣事,從黃昏說到黑夜,兩人都意猶未盡。

這天,他在不知覺間卸除她積壓多年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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