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星期後,威爾在離開日本前向她求婚,將戒指以及他家的地址、電話交給她,跟她約好再次相見的日期。
她因爲還處於極度的喜悅與震驚中,忘了告訴威爾說她千百個願意,也忘了跟他說她不是日本人,回到臺灣後,她與他聯絡,他又開心地告訴她,他已購置新居,說他們約定的那天他會在那裏等她,沒想到,後來她就被那件意外絆住了。
近兩年,她發現威爾在網壇真的打出成績後,便常常勸自己,兩人會在日本相戀只是他一時精蟲上腦,她一時意亂情迷導致的結果,他們陰錯陽差沒有結成婚是對的。
因爲結了婚後,威爾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才踏入的職業網球生涯必定會受到影晌,她也必須得捨棄在臺灣的一切跟他在美國從頭開始,然後,他們會發現彼此的缺點、文化差異,接着,威爾就會開始自怨自艾一就像她父親一樣。
他會開始除了工作之外,只守在電視前面.守着他的酒瓶,他們不會再交談,接下來,她就會傻得想用孩子來保住婚姻……多麼可怕的景象,多麼可怕的現實。
藍妙凡強迫自己這麼想着,恐嚇心裏那個不停教自己去找威爾的聲音。
她想,再過兩年,那個念頭就會消失無蹤,再過個兩年,她就真正的認命了。可是,老天就是不讓她好過,硬是在這個不上不下的時候將威爾帶到她面前……她該怎麼辦?
「嘿、嘿!妙子!妙子!醒醒!」威爾的聲音穿透藍妙凡的耳腰,喚醒她昏沉的意識。
她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只依稀看見眼前男人的輪廓。
「妙子!妙子!」威爾的聲音愈來愈清楚.但是有道奇怪的聲音夾雜着。
好一會兒,藍妙凡才理解到,那個奇怪的聲音是一個女人的尖叫。
奇怪,誰在尖叫?
「妙子.醒醒。」威爾命令道。
然後,藍妙凡清醒了,那道尖叫也不見了,寂靜的空間裏只有威爾和她的呼吸聲。
他們兩人就這麼對望着,誰也沒有出聲,藍妙凡一臉莫名地環視所處的地方,發現這裏是她的房間。「妙子?」威爾略帶疑問的喚着她。
「啊?」藍妙凡覺得腦袋重得跟什麼一樣,又像有人拿刀刺她的頭一樣痛。
「我是誰?」威爾再問,將她放躺在牀上。
藍妙凡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原來威爾是抱着她的。
「威、威爾……」她覺得自己的聲音聽來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怎麼回事?」「你剛剛在尖叫。」威爾替她蓋上棉被後坐在牀邊,拿了條擰乾的毛巾擦拭着她滿是汗水的臉與脖子。
原來那道奇怪的尖叫是她發出來的。
「我、我不懂……」藍妙凡想起身,卻感覺到全身的氣力像被抽光一樣,使不上力,而且身子好熱。
「你感冒了,差點轉成肺炎。」威爾將毛巾浸入置於牀旁矮櫃的臉盆裏,之後擰乾,先細心的摺好,再輕輕地貼在她發熱的額頭上。
感冒?藍妙凡對此事完全沒有印象。
她看不清楚前方的事物,於是道:「眼、眼鏡。」威爾替她把眼鏡戴上,眼前視界清明之後,她也看見威爾略微憔悴的面容,心不由得一抽。
「幾天了?」「嗯?」「我病了幾天?」「五天。」威爾微揚起嘴角,「醫生說,你應該是淋了雨,加上氣溫太低,着了涼,他還交代,萬一你有什麼變化,要馬上送醫。」「喔。」「我想,你應該不記得了吧?」藍妙凡無言地看着他,等着他說明。
「你捉着我大叫,說你不要去醫院,我只好請暘請醫生出診,醫生說你病得很重,得去醫院,但是你還是一直叫着不要去醫院,我們只好跟醫院租器材搬回來。」威爾看見她的目光正在梭巡醫療器材、笑道:
「這兩天你狀況穩定了,所以器材搬回醫院了。」「喔。」藍妙凡鬆了口氣,但不是爲器材的問題,而是她以爲的身歷其境,且乃實只是場惡夢。
「既然你醒了,就把藥喫了吧。」威爾扶她坐起身,在她腰後塞了個抱枕,然後將水杯與藥分別放在她的手裏。
見她乖乖地喫下藥,他不由得笑了。
「你笑什麼?」藍妙凡不解地看着他。
「你醒了,真好。」他真誠地說。
她一愣,接着緩緩地道:「這五天,給你添麻煩了……」「我不怕麻煩。」威爾握住她的手,「這幾天,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藍妙凡有種不妙的感覺,可是仍情不自禁地問出口.「什麼道理?」「時間跟空間都可以跨越,唯有死不能。」威爾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這麼說。
「所以,你的燒退了,清醒了,我真的很開心。」藍妙凡任由他撫着她的臉頰,拭去她不知何時落下的淚。
「睡吧。」威爾拿開她身後的抱枕,扶着她躺下。
「威爾。」她在他取下她的眼鏡時喚道。
「嗯?」「這幾天我有常常像剛剛那樣尖叫嗎?」「還好,你會……呃,睡着說話,中文怎麼說?囈語?」威爾詢問道。「偶爾才尖叫。」「對,囈語。」藍妙凡舔了舔有些乾裂的脣。
威爾見狀,拿棉花棒沾水,往她的脣上抹去,「還要嗎?」藍妙凡點點頭,威爾笑了。
「笑什麼?」「你的聲音都啞了,不知道是病菌感染還是尖叫叫啞的。」威爾看上去很開心。
「這很好笑嗎?」她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
「抱歉。」他含笑道歉。
「我都說了些什麼?」威爾的態度變得很親密.她有些害怕那是因爲她的囈語泄漏了什麼。
「什麼?」「囈語.夢話,我都說了什麼?」威爾眯起藍眸,笑着搖頭,撩開她黏在額頭上的發,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吻,「沒什麼。再睡一下吧,晚一點我會教你起來洗澡、喫飯。」「威爾。」藍妙凡回握住他的手,想知道答案。
他將手指與她的緊緊交握,沉默了下才說:
「你在夢裏叫姊姊,叫媽媽,叫我。」「喔。」她狼狽的垂下眼睫.「沒、沒說其它的?」「你真的要聽?」威爾故作神祕的問。
藍妙凡一顆心幾乎提到喉頭、生怕自己真的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你怕你在夢裏把三年前失約的原因說出來了?威爾藍眸發亮,語帶笑意的問。
聞言,藍妙凡安心了.以輕鬆的語氣說:
「你會這麼問,代表我並沒有說。」威爾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只是道:「好,那你願意睡了嗎?」藍妙凡點點頭,合上眼。
「對了。」「嗯?」合上眼便覺疲累的她輕應一聲。
「我會留在這裏。」「喔……」「直到腰傷完全痊癒之前,我大概還有半年的時間。」藍妙凡睡着了,並沒有聽見他說什麼。
威爾也知道她沒有聽見,於是只是俯首輕輕地吻了下她的脣,便端着臉盆離開。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是的,有的是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