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兒,你快去把蘭萱給追回來!”張夫人用手撫胸,愕然不已。
張蕁只是靜默地搖了搖頭,他的腦海裏反覆地迴盪着蘭萱最後的話語和她的表情。爲什麼她會有那樣痛徹心扉的神色呢?
“娘,她對您如此不尊重,如果我還放任她的行爲,我真的枉爲人子。”他扶住母親的肩膀。“至於其他,那是兒子應該操心的事。”
“其實蘭萱的態度娘也能理解,我們同爲女人,我……”
“娘,就衝着她對您那高高在上的態度,兒子就不能容忍。”想到剛纔她說話的口氣,他的胸口就再度抽搐。
“她哪有?蘭萱在娘面前一向溫順體貼,是娘覺得她是滿族格格,我們不能怠慢。”張夫人滿臉焦慮和懊惱。“她幾次三番都想與我拉近關係,只是爲孃的放不開心懷罷了。”
“是這樣?”張蕁微微一愣。“可是婉約……”
“少爺,不好了,少夫人她命人備轎,說要回將軍府。”府裏的執事陸陽心急火燎地在門外稟報。“小的攔也攔不住,她還帶上了陪嫁的丫鬟小春。”
“我知道了。”張蕁下顎緊繃。“沒什麼事,你先下去吧。”
“是。”
待執事走後,張夫人面色如土地看着兒子。“蕁兒,你怎麼還無動於衷?娘雖然明白你和婉約之間的情意,但也不能就這樣怠慢了蘭萱。再怎麼說,她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加上地位尊貴,她就算一時想不開而惱火,也還好安撫。可是如果她回了孃家,那這事就不止是你納妾的問題,可能還會驚動皇上……”
“娘,您說什麼?婉約?納妾?”張蕁從母親焦慮的語氣裏感到一股徹骨的寒冷。
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眉宇間攏上凌厲之氣,他的五官也在瞬間變得棱角分明。
*
鎮威將軍府裏亂成了一團,因爲已經出嫁了的二格格突然回府,並聲稱她被自己的丈夫給休棄了。
“他想休了你?根本就是做夢。他算哪根蔥……”
蘭萱一聲不吭,臉上淚痕未乾,卻也倔強地不再哭泣。
“不行,明日我要把那張蕁找來,他竟敢欺侮我的女兒!”鎮威將軍望了眼自己一向活潑開朗的女兒,現在卻一副憔悴模樣,立刻怒從心頭起。
“將軍,你冷靜點,怎麼跟着孩子一起胡言亂語。”福晉雖也一臉憂慮,但在女兒與丈夫都失控的情況下,她必須保持理智。“這門婚事怎麼說也是皇上指的,滿漢通婚,舉朝歡慶的事,怎麼能因爲他們鬧鬧小別扭就說什麼休棄?”
“萱兒,他到底怎麼欺負你了?告訴阿瑪,我這就給你做主。阿瑪掌管着京城所有禁衛軍,他如果不給我一個交代,我就派兵包圍他的尚書府!”福晉的話沒能讓將軍消氣,反而火上澆油。
“阿瑪,您什麼也不要做,千萬不能去傷害他!”蘭萱看着暴怒的父親,強打起精神。“那樣就成了仗勢欺人了。”
“你還護着他?”鎮威將軍冷哼。“就是你這樣縱容他,他纔敢無法無天!”
蘭萱又低下頭去,眼裏染上幾許哀愁。“他也沒有真的欺負我,納妾又不是犯了王法,也沒有觸犯禮教。算起來,受責備的應該是我,犯了善妒這條罪。”
“納妾?他們張家修了幾輩子的福氣才能和我們將軍府結親,你過門還不到一年,他就要納妾?”鎮威將軍氣血翻騰。“簡直是反了……”
“也太過分了。”福晉也再也沉不住氣。“他要休了你,那可不行。我明日就進宮去告訴老祖宗,讓皇上下旨仳離。將軍,你給我們女兒挑的什麼夫婿?還說他人品端正,禮儀周到,正直忠誠……”福晉猛拍一下桌子。
“稟報將軍福晉,二姑爺在王府門外求見。”將軍的貼身侍衛在門外稟報。
蘭萱倏地蒼白着臉看向父親,用力搖頭。“我不要見他。”
“誰也不準替他開門,叫他給我滾!”鎮威將軍壯碩陽剛的臉上掠過駭人的光芒。
福晉溫柔地摟住女兒,眼裏也充滿了氣憤。“將軍,咱們女兒受到這麼大的欺辱,可不能就這樣算了。和他們自然是不能再當親家了,除此之外,更不能輕易放過他們。”
“那是當然。”鎮威將軍在一旁的太師椅上重重坐下。“他張蕁不把我們將軍府放在眼裏,就是不把鈕祜祿氏放在眼裏,不把我們滿清鑲黃旗放在眼裏!”
蘭萱抓住額孃的手,她的身體倏地顫慄了起來。看着阿瑪那憤怒的表情,驚恐從心底裏浮現出來。即使被他傷透了心,她不想懲罰他什麼。
他不愛她,不是什麼天大的罪過。
“阿瑪,我不想讓事情鬧大,也不想自己變成別人議論的對象。這件事就到此結束吧,讓我和他可以平靜分開。從小到大,我沒有求過您什麼。”她揚起淚光閃閃的眼眸。“這次就算女兒求您,不要找禮部尚書府的麻煩,也不要責備張蕁,他早已心有所屬,是女兒的出現從中拆散了他們……”說着說着,她就悲從中來,不能自抑。
“萱兒,快別傷心了。這樣的男人根本不值得。”福晉溫柔地摟住女兒,隱忍住憤怒。“你覺得怎麼舒坦,就怎麼樣。阿瑪和額娘,都聽你的。”
她暗暗對着鎮威將軍使個顏色,讓他稍安勿躁。
“將軍,姑爺不肯離開,一直拍打王府大門。”侍衛再度於門外稟報。
“這個不識抬舉的……”鎮威將軍望向還在流淚的女兒,忍住怒火。“不必理睬他,時間久了,他自會離開。”
蘭萱微微抬起頭,對父親點了點頭。“阿瑪,女兒從小就任性妄爲,經常惹得您和額娘生氣。這一次,還是給您和額娘惹了麻煩,請您們原諒女兒,以後我不會再做出讓您們頭痛的行爲,會做個聽話乖巧的女兒……”蘭萱啜泣了一聲,想到父母對自己的疼愛,眼淚又止不住地掉了下來。
“張蕁!”鎮威將軍憤怒地拍碎了手邊的茶碗。“我真不甘心……”女兒的話讓他動容,又感到愧疚。“如果不是我當初看錯了人……”
“好了,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福晉抱緊女兒。“萱兒,我和你阿瑪一直以你們姊妹爲傲。你從小就伶俐活潑,我們看到你喜歡還來不及,高興還來不及,疼愛還來不及呢……”說着說着,福晉竟也落下淚來。
“額娘,您別哭。女兒也不會再哭了。”蘭萱趕緊拿出帕子替母親拭淚。“日後女兒要陪在阿瑪與額孃的身邊,我……”
“蘭萱!蘭萱……蘭萱,你在哪裏?”
突然間,伴隨着一些短兵相接的凌亂喧譁,蘭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正高喊着她的名字,由遠而近。
是張蕁!
驚詫的光掠過她憂傷的眼,頓時點燃了她毫無生氣的面龐。
“將軍,姑爺他撞了進來。我們攔不住他……”侍衛驚慌的在門外稟報。
這是怎麼回事?蘭萱從軟榻上站了起來,凝視着窗外漸漸聚集的火把與更清晰的喧鬧聲。
“蘭萱,我知道你在裏面!你聽我說,你一定要聽我說!”張蕁的聲音同樣清晰地傳入她的耳裏,語氣強烈而充滿了堅定的信念。
*
張蕁正在硬闖將軍府。
他赤手空拳的面對滿府士兵,毫不畏懼,氣勢如虹,身形矯健地一路闖過侍衛阻攔,直奔蘭萱的寢房。
然聚集而來的士兵越來越多,佔滿整個院子。雖只有十步路,他卻怎樣也不能再邁前一步。於是,他朗聲高喊了起來。
“蘭萱,在這個世上我張蕁會娶的女子就只有你一個人,永遠只有你。”他雙手垂立身側,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些環伺在四周的衛兵。“今日我們之間有些誤會,我必須要和你親自解釋。若你不願出來,我便只能硬闖。請阿瑪與額娘見諒!”他雙手抱拳,凌厲的目光落在廂房上。
“張蕁,我女兒不想見你,就算硬闖,你覺得能如願嗎?”廂房的門打開了,鎮威將軍邁步而出。
“阿瑪,蘭萱是我妻子,請您允許我見她。”張蕁磊落的目光看向岳父。
“那你就先過了眼前這一關再說。”鎮威將軍面無表情。
張蕁撩起他長袍的下襬在腰側打了個結。“得罪了!”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眼裏燃燒着的熊熊決心,絕不後退,也絕不放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