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蘭萱心裏有些不快。他現在這副嚴厲的模樣是什麼意思?她的所作所爲都是出自好意,是爲了討他歡心。但他似乎一點也不領情,竟還顯得氣惱。
“相公,今天你娘囑咐要一起進膳。我瞧時辰也不早了,你趕緊換下官服,梳洗一下,我們到東院用膳吧。”一抹倔強的光芒閃進她晶鑽般的明眸裏。
“不急。”張蕁口氣淡定,卻帶着一貫的氣勢。“我們話還沒說完。”
“沒什麼可說的。”蘭萱小心地低下頭去。“你如果不滿意我的想法,那就讓僕傭們把東西都搬回來,修葺屋子的事也當我沒提過就是了。我現在的身分是張府少夫人,你也不必再提醒。反正不管到了哪裏,我都是你的妻子,本來就應該聽你的話。”
她低着頭,讓他無法看清她此刻的表情。雖然她這番話說得婉轉溫和,但張蕁直覺地感到她內心一定有所抵抗。
“蘭萱,你我雖已成了夫妻,然而我們對彼此還不太瞭解,因此在習慣上會有所不同,也難免會有摩擦。但我並不是要你無條件順從,而是希望你能慢慢適應這裏,適應我的家和我這個人。”他眉頭緊鎖,目光深邃。
“我自認已經很努力在適應了。”她還是鎖着眉心。
“我們家向來以禮教治家,加上我和父親大人都任職於禮部,對於禮儀上的要求規範自然會比其他官宦之家嚴厲。身爲我的妻子,行爲上更應該嚴謹一些。”他的口氣漸漸加重。“你知道皇上爲何願意把你這樣尊貴的滿族格格許配於我嗎?主要是因爲皇上有意推廣禮教,整肅風氣。”
“可是你也應該知道,我從小就是不受拘束地長大,現下要我突然改變所有的習慣和性格,我怎麼能立刻辦到?”蘭萱將手裏的帕子絞成了條狀。“我明明很努力了,只是你看不到……”
“我知道你在努力。”伸出手去,他輕握住她握成拳頭的柔荑。“我也知道這對你來說的確有些困難……但我們已經是夫妻了,我希望你從現在起,把自己當成我的妻子,而不是外人,也希望你能瞭解我是怎樣的人。家訓也好,我的文章思想也好,都是讓你理解我的途徑之一。”
“我一定會好好研讀,有不懂的地方也會請教你。”他手心的溫度傳遞到她的身體裏,讓蘭萱的心也變得柔軟起來。
抬起眉,她恭順地望向他。
“還有,‘溫、良、恭、儉、讓’這五個字你一定要好好理解並且實踐,不僅僅是知道,好嗎?”他也不想太逼迫她,畢竟她有她的習慣,一時半刻確實無法改變。與其由他強硬命令,不如讓她自己理解、贊同,繼而接受。
“好,我知道了。”即使內心有些不情願,她也點頭答允。
“另外,你剛剛怎麼稱呼孃的?現在難道不該改口嗎?”這一點也讓張蕁有些傷腦筋。“你嫁入府裏也有月餘了,也該習慣這是你往後的家了。”他的家雖然沒有將軍府氣派,但他真心希望這裏能成爲她心靈的倚靠之所。
他想給她穩定安逸的生活,不需要太過華貴,卻能給她安心與溫暖的感覺。
“對不起……”蘭萱感受到他聲音裏的沉重,這才恍然發現自己的確沒有把這裏完全看成她的家。她似乎還是鎮威將軍府的二格格,而不是他張蕁的妻子。
也難怪她的夫君會覺得她不懂禮數,就連她的阿瑪額娘也曾批評她太過放肆驕縱了。
“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夫妻間也不必道歉。”他的眼裏流露出一絲溫情。“從今日起,你多陪着娘,如果覺得無聊就找她聊聊天,你會發現她是很溫柔慈善的母親,從她那裏可以學到許多持家之道。我希望你能認同並且融入這個家。”
“相公,我知道了。”她輕柔頷首。“以後我有任何不足,你也要多包容我一些。不能因此而討厭我。”
“我怎麼會討厭你?”張蕁將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溫柔地擁進懷抱裏。“你是我的妻,我呵護都還來不及呢。”
蘭萱安心地閉上眼睛,此刻心裏漫溢着對他的愛意,先前的嫌隙早就煙消雲散了。
“相公,你知道當我知道你是我的指婚良人後,我有多高興嗎?我覺得自己真的是得到上天的厚愛,才能如願以償。我當時就在心裏發過誓,要好好做你的妻子,做一個可以讓你驕傲、讓你沒有後顧之憂的賢妻。”
張蕁的眉宇完全地舒展開來,不論她在禮教上的表現與他的期望有多麼背道而馳,但她的善良與坦率,卻是他無法抗拒的。
他知道自己會寵愛她一輩子,因此也更加期望她能和他有着共同的想法。
他相信,假以時日,蘭萱必然會成爲四德俱備的女子。
他並不知道,那個表面上柔順的蘭萱,向來我行我素,極有主見。此刻,她雖然因爲對丈夫的愛,而願意低頭妥協,但其實她內心的想法沒有一刻改變過。
將來,還有一些預想不到的風暴在前頭等待着他們……
*
婚後的生活並不如蘭萱期望的那樣甜甜蜜蜜,無憂無慮。
張家是個很講“禮數”的地方,凡事都必須符合禮教規範。當她讀完了那本張家家訓以後,就開始感覺到一些不安與危機。
這本家訓上大部分的內容她無法認同,甚至有了很深的厭惡和排斥感。女子在這個家庭裏似乎毫無地位、思想可言,處處都充滿了她無法忍受的約束與規範。
就拿她婆婆對她耳提面命的“四德”來說,她頗有微詞,特別是對於“婦德”的那些規範教條。
女子爲何必須恭順謙卑,爲何就不得反抗男於的權威呢?女子爲何必須凡事聽從父親、丈夫甚至兒子的命令?就連出門這樣的小事都要得到他們的首肯,這也太
在她的想法裏,如果男人的想法是錯的,那麼就不應該聽從。如果自己的想法是對的,那就應當堅持。在他們滿人家庭裏,從沒這麼多的規矩教條,讓她從小覺得男兒與女兒本來就沒有太大不同。
“娘,今兒個有花市,我們去逛逛好不好?兒媳見您整日待在房裏做繡工,也太乏味了。”這幾日她都陪着張母聊天唸書,雖然學習了不少禮教德性,但心裏的不贊同感卻也越來越高漲。
更何況她性喜熱鬧,無法安靜,被困在這犬宅院裏幾天,早巳心煩氣躁。
“你如果想去,等晚上蕁兒回來,向他說明便是。明日讓蕁兒早些時辰回來,陪你去逛逛。”張母生性溫文嫺雅,張蕁身上那股文雅勁兒應該就是遺傳自她。
張母放下手裏的繡工,揉了下痠痛的額心。“老了,才一會就覺得眼睛痠痛得緊。”
“娘,等我下回進宮時,替您向太后求一副西洋眼鏡來。她老人家說戴上那個玩意,看什麼都清晰許多。”蘭萱靈光一現。“我覺得一定也適合娘。”
“阿彌陀佛,真能用上皇太后御用的東西,也算是我們家門有幸。”張母立刻唸了句佛號,她篤信神明,喫齋唸佛,很是虔誠。“老祖宗的身分何其尊貴,我怎麼能和皇太后相提並論?你不必替我費心。”
蘭萱有些喪氣地望着婆婆,她已經很努力的想要和婆婆更親熱一些,然而許多時候,她可真不知道要如何去接她婆婆的話茬兒。
“娘,剛纔我們說的事,兒媳認爲不必請示夫君。”在婆婆面前,蘭萱也儘量學會文贊贊地說話,但着實顯得拗口。“他公務繁忙,讓他抽空陪伴妻子,他定會拒絕。況且花市本來就比較適合女兒家逛,即便他前往,想必會感到無趣得緊。”
“陪着我這個老人家定然悶壞你,其實你不必每日來請安陪伴。要去哪裏,先知會蕁兒一聲也就是了。”張母也是聰慧之人,這滿族格格娶進門,雖是讓家門蓬蓽生輝,卻也要更加小心翼翼。
畢竟張氏一門是漢族,即便官拜尚書,卻也還是外族之人。滿漢通婚是天大的好事,因此不能出任何的紕漏。對於自己的兒子她無比放心,張蕁向來行事穩重、進退合宜。但這將軍家的格格娶進門後,除了兒子以外,就是與她這個婆婆接觸最多。可不能因爲她,讓蘭萱感覺不適。
“娘,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她這番話倒是讓蘭萱慌了手腳。“兒媳陪着您覺得很快樂,一點也不煩悶。您可千萬別這樣和我夫君說,他會以爲我禮數不周,讓娘您厭煩了呢。”
如果被張蕁知道她因爲覺得沉悶,而想要拉着婆婆一起出府去散心,一定又會惹來他一番說教。她有些怕和他談論禮教問題,因爲她永遠會是輸的那一方。
“你如何會禮數不周?難道是蕁兒說的?”張母暗自心驚,自己的兒子竟會如此不懂事?蘭萱可是鑲黃旗鈕祜祿家的格格,除了皇族格格以外,她就是最尊貴的格格了,豈能責備她不懂禮數?
“娘,您不知道,相公覺得我在婦德方面還有許多欠缺,所以讓我跟着您學習怎麼當個好妻子、好媳婦呢。”一聽婆婆那開切的話語,蘭萱壓抑在心頭的不滿與煩悶就有些忍耐不住了。
“這話從何說起?”張母拉住蘭萱,體己地拉住她在身邊坐下。“來,你好好同我說說,如果蕁兒真有什麼地方不對,我定會讓他爹好好教訓他。”
“他也沒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蘭萱本能地替丈夫辯護。“只是娘也知道,他是漢人,我是滿人,生活習性上有許多不同。若以漢人女子的標準來要求,我定然有許多缺點。”
這些話一直悶在她的心裏,從不曾對人說起過。越是研讀張蕁留給她的那些功課,她越覺得自己離他心目中的完美女子差距甚遠。
如果他喜歡的是那樣禮儀周到的女子,那麼她就完全不符合他的標準。從他那篇曾經轟動京城的文章來看,她更是連女子德性的一點邊也沒有沾到。如此這般,她的夫君又怎麼會喜歡她呢?如果不被喜愛,她會不會有被休的命運?
蘭萱爲此暗暗犯愁,表面上她努力去迎合丈夫的想法,然而內心裏卻還是志忑不安到了極點。
“他那篇婦人美德論裏,推崇女子應該溫良恭儉讓,但是這五種品德我都鮮有具備……溫者貌和,良者心善,恭者內肅,儉乃節約,讓即謙遜。他還具體解釋女子應該什麼也不與人爭,什麼也不與人搶,溫和守禮、恭順謙卑……而我似乎一條也不符合。”
“難怪這些日子你都在研讀女訓女誡之類的書籍。”她這番話倒真的是讓張母更加驚慌失措。“我以爲是你自己感興趣才找來研讀的……”
“不是啦,是他要我必須好好理解。”蘭萱嘆氣再嘆氣,這些日子對着那些教條,她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嘆氣。“娘,您覺得堇棠會不會嫌棄我不是他心目中的完美妻子人選呢?”
“不會不會,當然不會。他怎麼可能會嫌棄你?”張母聽得臉色發白,額冒冷汗。看來,她那個凡事都設想周到萬全的兒子也會有考慮不周的時候。怎麼能對蘭萱說這些話呢?也不想想他們張家的身分地位,能夠高攀上將軍府已經是何等榮幸,不知有多少雙含妒的眼在等着看他們出醜呢!
不行,今晚無論如何她也要和丈夫商量,找兒子好好地談一談。
讓他明白自己的身分與格格的地位,不能失了分寸,也惹上麻煩!
而她現在首要的事,就是安撫蘭萱。讓她不要把這番抱怨說給她的額娘——甚至是皇太后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