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威將軍府的二格格,蘭萱出嫁了。
滿漢聯姻,皇上指婚,將軍府與尚書府又都是權傾朝野的國之重臣,因此這婚禮的排場自然是豪華隆重,極盡華麗。
從將軍府到尚書府只有幾條街的路程,光是迎親的隊伍就從街頭排到了街尾。新郎按照滿族習俗去迎親,一路嗩吶高奏,鼓樂喧天,迎親的隊伍個個穿着大紅喜褂,好不熱鬧。
新郎騎着高頭大馬,在華麗衣着的襯托下,更顯朗俊非凡。新娘的花轎也是格外扎眼,轎頂上一顆碩大的寶石襯托出新娘的尊貴身分。
一路上惹來無數圍觀的路人,還有欽羨的目光。
喜轎到了尚書府前,此時,新郎俐落地下馬,圍觀人羣立刻發出喧鬧聲,該是射轎門的時候到了。
坐在花轎裏的蘭萱頭蓋大紅喜帕,雖看不到她的表情神色,然從她小手緊捏手帕的舉止裏就可看出她的緊張。
這射箭可是滿洲婚禮習俗裏的重要一環,意喻着滿洲男兒個個能騎善射,若要娶得美嬌娘,這三箭必須射得準、巧、快,力量準頭必須拿捏得當,要射在轎門下方,這樣才能驅除邪神又不傷了新娘。
可是,她的夫婿是個漢人,蘭萱擔心他這輩子到底有沒有握過弓箭呢?她自幼就聽說漢族男子從小皆不習武,而是研讀什麼孔孟之道、儒家學說。
常聽八旗子弟們說漢族男子肩不能挑,手不能砍,這射箭張蕁練習過嗎?
懷着如此忐忑的心情,蘭萱猝然聽到三聲箭矢劃空而過,準確地落在她的轎門之下。
“我真擔心你射不準呢。”當新郎來拉開轎簾時,她低下頭對他耳語了一句。
新郎舒展的眉宇略略皺起,在掀開喜帕前,新郎新娘是不可以交談的。因此,他並沒有回應新娘的話,而是伸手攙扶着她,踏着馬凳走下轎子。
頂蓋着喜帕,蘭萱只能看到腳下的幾寸道路,她又喜又羞,邁着小碎步緩緩向前。捧過裝滿米和錢的寶瓶,小心地跨過火盆,象徵着安全過門,日子紅火。
然後新郎攙扶着新娘走進內堂,按照漢人風俗叩拜雙方高堂,這才送入洞房。
經過這些繁複的禮俗以後,蘭萱早就飢腸轆轆,頭暈眼花了。
她一個人被送入洞房,新郎則必須去參加祝吉的儀式。蘭萱由丫頭婆子們伺候着坐在新牀吉位上,稱爲“坐福”,等待日落西下,新郎歸來。
蘭萱從一大早開始梳妝打扮,讓額娘替她開臉,然後等待迎親隊伍……這一路下來,一點東西也沒喫,再加上緊張和忐忑,她早就感到精疲力竭。
“喜婆,小春,我可以睡一會嗎?好累啊。”趁屋裏只有她帶過來的婢女們,蘭萱再也坐不住了。“而且肚子餓了……”她悄悄掀開喜帕一角,發現喜牀上的被褥四角都放滿了棗子、花生、桂圓及栗子。
蘭萱心下一喜,額娘還說今天一整日她都必須忍受飢餓,沒想到夫家如此體恤她,給她準備了這麼多的零嘴乾果。
“格格,您就安靜地坐着吧,再忍一會就日落了。”小春走過來給她喝了一口參茶。“現在不能睡。還有,喜帕要蓋好。”
蘭萱清了下嗓子,正襟危坐着說:“你們都先下去吧,留小春伺候我就行。”
“是,格格。”其他婢女們都安靜的退出了喜房。
“小春,你累了的話就去外屋裏躺一會,晚點還有許多儀式要進行呢。”她終於垮下了肩膀,沒有外人,就不必再端着架子了。
“可是格格,福晉吩咐小春今天一步也不能離開您身邊……”
“福晉的話你聽,格格的話就不聽了?”她厲聲呵斥一句。“還不快退下!”
“是。”小春立刻欠身退下了,她是蘭萱的貼身婢女,很明白這位格格要真發起怒來該是多麼的可怕嚇人。
蘭萱等到屋內只剩她一人後,這才籲出一口長氣,掀開了頭上的喜帕。
她盤腿靠在牀褥上,就開始挑着四角的零嘴們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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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蕁推門進入喜房時,一眼就看到在外屋打盹的婢女小春。他無奈地搖頭,明亮的雙眸裏閃過一些戲謔。
看來,這個小婢女今天也累壞了。於是,他並沒有叫醒小春,直接走進內室。
而後,他就被自己眼前所見景象給震撼住了,一時間竟只能呆立房中。
滿地的狼藉,有花生殼、栗子殼、桂圓殼、還有些沒喫完的紅棗滾了一地。他的新娘,鎮威將軍的二格格,皇上親自指給他的滿族淑女,此刻正躺在他們的喜牀上呼呼大睡,她不僅掀掉了大紅喜帕,還將喜服也脫了下來扔在牀沿。
張蕁幾乎以爲是自己眼花了,他定了下神,仔細一瞧——她的腿後枕着的那是什麼?是他們喜牀上的玉如意!此刻正被她踢到了腳後跟!
這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新郎還未進屋,新娘便已經寬衣而睡,甚至擅自掀去喜帕!
他按捺住心底的滑稽感,耐住性子走到牀邊,猶豫地伸出手去又縮了回來。
“蘭萱。”沉着聲,張蕁低喚了一聲。
蘭萱的肩膀微微轉動了一下,但依然好夢正酣,絲毫沒有醒覺的跡象。
張蕁感覺到內心洶湧而上的不滿與無奈,他努力剋制,繼續嘗試將她喚醒。
“蘭萱,蘭萱……醒來,醒醒。”見她依舊無動於衷,張蕁伸出手去推了她的肩膀。
“不要吵我!”蘭萱向來最氣有人驚擾她的睡眠,她習慣般地抬手揮開對方。“小春你這奴才,我說過多少遍了?本格格休息時,哪怕是天塌了也不準煩我!”
睡眼惺忪,再加上起牀氣,蘭萱只覺得腦袋脹痛,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天塌了你也可以繼續睡,但是今天的婚禮儀式還沒結束。你若不想完成它,也有義務要告知我。”張蕁立即後退了一步,他一向溫雅的臉龐此刻卻籠罩上一層寒霜。
蘭萱被這個低沉的聲音給嚇醒了,她猛地坐起,眼露恐懼之色。
“我……我沒有不想完成……”她嚇得臉色發白,慌亂得想要披上喜服,戴上她的紅蓋頭。
“那我就先離開。”他冷眼掃過她蒼白的臉色,倏地轉身。
“別走。”趕緊穿上花盆底鞋,蘭萱也顧不得自己衣衫不整,一下站了起來。“你怎麼不讓丫鬟把我叫醒呢?”
“我不走,你如何更衣梳妝?我去門外等待,如果可以進來了,喚我便是。”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卻毫無溫度。
他生氣了。蘭萱伸出的手頹喪放下。確實,她現在這副不雅之態,也着實不適合與他繼續對話。剛纔她有沒有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此刻腦海裏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來……
“小春,小春,你快來助我更衣。”然眼前最要緊的便是她的儀容儀態,其他一切免談。
“是,格格。”小春訓練有素地一躍而起,奔進了內室中。
“你這奴才,怎麼能睡這麼死?連姑爺進房了都不知道?”蘭萱氣惱地瞪向她的貼身女婢。
“格格。”小春嚇得跪了下來。“是奴才的錯,奴才該死。”
“好了好了,你也不要跪了,快起來幫我準備,姑爺還在門外等着呢。”蘭萱看到小春一臉惶恐,她有些後悔自己言語過重,趕緊將她扶了起來。
“格格,可是您怎麼……怎麼把這裏弄成這樣?”小春惶恐不安的四處觀察,滿地的垃圾,新牀也完全沒有了整齊模樣。
“我……我也不知道……”蘭萱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我迷糊中覺得困了,原本只想小歇一會後,才招呼你們來收拾的。沒想到都這麼晚了。”
“小春先伺候您更衣……”小春俐落地替她套上喜服。“我去叫其他丫頭進來打掃和替格格重新梳妝。”
“是是是,你快去。我自己可以梳頭。”蘭萱六神早就無主,今日她算是丟盡了顏面,如果這些事傳到阿瑪額孃的耳裏,定又惹來一番嚴厲的訓斥。
而且,還讓他給瞧見了,他心裏會怎麼想呢?哪有新嫁娘這麼放肆無禮的?即便是一向從不喜被禮教束縛的蘭萱,也明白自己今日出了大紕漏,因而覺得羞愧,感到慌張。
丫鬟婢女們一湧而入,喜婆更是滿臉驚慌的看着新牀。
“格格……您……您怎麼把那些喜果兒都喫了?”喜婆也是頭一遭看到如此情景,一時也傻了眼。
“那些喜果兒不能喫的嗎?”正要戴上喜帕的蘭萱再度臉兒一紅。“我還以爲是爲了怕我肚子餓,特意準備的呢。”
“我的好格格呀!”喜婆只能兀自搖頭,另外吩咐人趕緊再去拿點喜果兒進來佈置。“這四樣乾果是爲了取名字上的吉祥寓意。咱以前是直接放在被子中,但那樣蓋起來不舒服,因此現在才放在棉被的四角上。”
蘭萱一面坐上牀榻,一面點頭:“那都是些什麼寓意?喜婆,你跟我說說。”
“您先把喜帕給蓋上。”看她眨動着一雙好奇大眼,喜婆趕忙替她蓋上帕子。“這桂圓呀是取其團圓之意,棗兒和栗子則是早立貴子,花生則是取其兒女成雙之意,再加上中間的那玉如意,便是如意吉祥,子孫滿堂、團圓和美。”
“怎麼都是這些個……”蘭萱羞紅了臉,端正了姿勢後,終於又恢復了正襟危坐的典雅儀態。
“你們動作快點,別讓爵爺久等了。”喜婆喝令着丫鬟們。
蘭萱則端坐牀榻,再也不敢多說一語,多動一下。
“姑爺來了。”當聽到丫鬟們的稟告聲後,她的心臟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蘭萱咬了下自己的下脣,暗下決心,接下來的儀式中,她定要做到最完美最出色,以彌補先前的失態。
只是,能否順利完成,她真的是心裏沒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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