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
這本應是個洞房花燭夜,你儂我儂間自有一番旖旎春光之時。
然在這喜氣洋洋的新房中,雖寂靜無聲,新郎新娘卻都未寬衣,而是各自坐在喜牀一頭,沉默以對。
蘭萱已經坐了整整一天了,她此刻腰痠背痛,口乾舌燥,心情也很鬱結。
“那個……相公……”她這樣喚他沒有錯吧?蘭萱倏地紅了臉。“已經晚了,我們是不是可以歇息了?”
張蕁只是靜默地點了點頭:“格格先行歇息吧。”
“可是你不睡,我怎麼能……”蘭萱絞了下手裏的帕子。“這多奇怪。”
張蕁起身望着她:“你累了一天,沒什麼奇怪。”
“那你呢?”蘭萱見他面無表情,也猜不出他的心思,更加忐忑不安起來。
“我看一會書。”他指了指外室。
“新婚之夜哪有新郎還看書的?”低下頭去,她既覺得委屈又感到失望。“先前把合歡酒給灑了不是我的本意,誰讓我心兒亂跳,手指發抖呢?喫子孫餑餑時它的味道的確讓人無法下嚥,太硬了。還有那長壽麪,半生不熟,也吞不下去……”
蘭萱委屈地張大她的玲瓏雙眸,她知道自己又犯了錯,把婚禮搞得亂七八糟。但那並不是她的本意,他爲何從挑開喜帕後,就一臉嚴肅,甚至不對她笑一下呢?
“還有我以前女扮男裝之事,也不是刻意要隱瞞於你。如果我表明身分,怕你我之間相處會覺得尷尬。”她緊閉櫻脣,盈盈大眼裏盛滿了委屈之色。“就算你心裏對我有氣,也不必這麼嚴厲啊。”
“格格說話一向這樣肆無忌憚嗎?”張蕁因爲她的一番責備而錯愕。也許他太不瞭解這些滿洲格格的習性,然而眼前的這一個顯然已經讓他大開眼界了。
“肆無忌憚?”他的評論頓時讓蘭萱心裏一涼。“這便是你對我的評價?”
“太晚了,有些事我們明日再談。”張蕁將她失望的神情盡收眼底。
“你看到我就是你的新娘並不感到驚訝嗎?而且我不覺得現在太晚,該談的話什麼時候都不嫌晚。”蘭萱在性格上有其當機立斷的一面,從不拖泥帶水。但有時也顯得過於任性妄爲。
然而她是滿族女子、將軍的女兒,太后面前的紅人,從來想要什麼就沒有得不到的,因此自然也造成了她性格上的某些乖張與缺陷。
“也許我應該把話說得更明白些。”張蕁走到遠端的桌前,拉過把雕花木椅坐下。“今天不適合談話,因爲你看起來非常疲憊,眼圈都黑了。而且今日怎麼說也是我們的新婚之夜,不適合嚴肅的話題。”
“你也知道今天是我們的新婚之夜?”他的話一出口,就惹來她眼裏隱忍了許久的淚水。“從你挑開我的喜帕開始,你就沒笑過。我這個新娘讓你這麼失望嗎?那麼多的丫鬟喜婆都看在眼裏,你讓我日後怎麼在她們面前抬得起頭?”
一抹不忍掠過他深邃的眸子,也許他今日的表現也有失態之處。然而當他走進新房,看到那些畫面時,也着實讓他失望與憤怒。
“我一直幻想着這一刻,當你挑開我的喜帕,會是怎樣的表情呢?會驚訝嗎?會喜歡嗎?你會發現我就是那個納蘭宣嗎?你會與我說些什麼呢?我一直想,一直想……每天都在期待,可你卻……只是那樣冰冷地看着我,好像我是誰,對你毫不重要一樣……”她越想越辛酸,眼淚也就如斷了線的珍珠般不斷地滾落下來。
“我早就知道你是蘭萱。”他感嘆一聲,她軟軟的哭音還是讓他的怒火和堅持消弭了不少。
原本想要讓她冷靜一夜,明日再好好和她談一談禮教與婦德的問題。可是現在她的眼淚讓他不忍就這樣把她丟在房裏……
“你早就知道?怎麼知道的?”蘭萱的淚水停在眼眶,驚訝地站了起來。既然他不願意來到她身邊,那麼她也不是那些矜持等待着丈夫到來的漢家女子,她要直接走到他身邊,讓他不能逃避她!
“納蘭凌!”蘭萱自然地坐在自己夫君身邊,用繡帕擦乾了眼淚。“那個惟恐天下不亂的納蘭公子。”
張蕁不得不說她心思縝密,思維敏銳:“上元燈會那天,凌兄也在。當時他就對我說了你是蘭萱。”這也是爲何當他得知皇上有意將她指給他時,會欣然接受的原因之一。
他不會忘記那一天蘭萱眼裏堅定勇敢的目光,是那樣清澈、那樣純淨……
“原來我們第二次見面時,你就知道我是女子了。”她拿起桌上放着的栗子,自然地剝起殼來。
張蕁瞧着她瞪大眸子的困惑模樣,硬起的心腸就完全軟化了。
“難怪你那時對我的態度有些怪異……哎呀,你不止知道我是女子,還知道我就是你的未婚妻?”她雙手捧起緋紅的臉頰,羞赧地斂下眼瞼。
張蕁悠悠嘆氣,他的這個滿族妻子真是說不出的可愛靈巧,即使她許多時候的舉止是那麼地不合禮儀,也讓他這個平素視禮教爲圭臬的人覺得爲難甚至憤怒。然而要他責備她,他卻發現自己並不能像對待平常人那般的對待她……
“來,給你喫。你今天也累了一天。”她將手裏剝好的栗子送到他口邊。“這個栗子很香甜,我下午喫了好多……”緋紅染上雙頰,她羞赧地低下了頭。“讓你看到我那麼失態的樣子,真是抱歉。你不要以爲我不在意,其實心裏難過死了。”
“禮教傳統存在了幾千年,自然有它存在的理由。我知道你們滿洲女子以前不太在意,但既然入了關,而且當今聖上又那麼推崇……”
“我知道,我知道。”她頭點得好像波浪鼓,拿着栗子的手還是放在他口邊。“我學了三從四德,我知道女子應該有婦容、婦言、婦德、婦功,是不是?也知道應該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快喫吧。”
她以異常嚴謹的表情說着這番話,但最後一句還是破壞了她淑雅文靜的形象。
張蕁終於張開口,那一刻,心裏流過一股奇特的暖流和悸動。
從沒有女子用手餵食他過,而且他向來也不喫這些零嘴乾果。
“怎麼樣?甜不甜?”睜大雙眸,她眼冒希冀地盯着他。
張蕁淡淡地笑了起來:“如果我說不甜呢?”
“哦。”她的表情立刻滿布失望。“再嘗一個,我明明記得每個都很甜……你還要喫什麼?要不要喝茶?我讓丫鬟去泡一壺香片好不好?反正我們也要談話,沒有茶是不行的。”
“你不要忙。”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沒什麼需要談的,說到抱歉,我也有不是之處。”
她一聽之下,咬了下嘴脣:“是啊,你都擺臉色給我看。”
“我沒有……”即便他平日裏再怎麼能言善道,擇善固執,遇到眼前的俏麗佳人也感覺舌頭打結,一時詞窮。
噘起嘴,她滿眼委屈與悲傷:“我知道我今天顯得很不大方得體,灑了酒又抱怨東西難喫。可我不想惺惺作態,明明不喜歡的還說喜歡,委曲求全的行爲我做不出來。”
張蕁第一次從女子的口裏聽到這些話,這讓他微感震驚。
“但我真的想要做好,誰知道越努力越緊張,就越是出錯……你也不鼓勵我一下,不對我說‘沒事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她想來又覺得辛酸上了心頭。
他握住她手腕的手,不知何時轉爲了握住她的手,小心地包覆在他的大掌裏。
“蘭萱,是我考慮不周,太過嚴厲。”她軟軟的聲音讓他立刻心生自責。“是爲夫的不是,讓你忐忑不安了。”
她吸了下鼻尖,不想讓心裏酸楚的淚水落了下來。反而綻出一抹溫柔的笑容,回視着他眼裏的溫柔:“那你就是不生我的氣了?”
“我沒有生氣。”他只是有一些不滿,但現在也完全釋然了。
“我有些餓了,你餓不餓?命人準備消夜好了,如果你覺得這些乾果不好喫的話……”她眨了下明眸。“我覺得身體很沉。今天一整天都坐在那裏,雖然有小歇了一會,可是之後就動也不敢動一下。又擔心你會對我不滿,也憂慮自己是不是顯得不合禮教……”蘭萱長嘆口氣。“今天真的是我生命裏最長最長的一天了。”
“我不餓,不用麻煩了。”他拉起她的手,將她拉向牀邊。
張蕁發現她的眼裏透着明顯的疲倦,雖硬打起精神,但依舊難掩倦容。
“我是不是應該替你解衣?”蘭萱望向他眼裏溫暖的光芒,突然間想起額娘昨天夜裏對她說的那些羞人之語。
“我自己來。”張蕁被她溫柔如水的眸光所吸引,無法放開她的手。
這是他的妻……這個認知如此清晰地劃過他的腦海,激盪成一股澎湃的悸動。
柔情如斯,嬌妻如斯,這樣的花好月圓之夜,豈能輕易錯過?
四目相視,電光石火間,碰撞出了激越火花。即使她是滿族,而他是漢族,即使他們有着許多不同的思想,不同的認知……然而,他們還是順利的完成了婚禮,結成了夫妻。
這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
他悄悄地低下頭去,深邃的眼眸裏閃出微光,梭巡過她柔媚的面龐,彷彿在請求着什麼,訴說着什麼。
而她含羞帶怯,輕柔低笑,緩緩閉上雙眸。
從不曾經歷過兒女情事的蘭萱,有着女性的本能。她的純真,要等待着她的夫君來探索。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那火焰能燃燒起兩人,將他們永遠相鎖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