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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酷呆大黑鷹》 / 黑潔明 / 第12章 / 共22章

她累了。

照理說,經過了如此驚險的一天,她應該已經累到沾牀就能睡着,但她沒有,她睡不着。雖然安全的躺在牀上,雖然身體又酸又痛,雖然喉嚨既幹又啞,她還是一夜無眠到天明。

早上起牀跑去廁所吐時,她的雙眼泛着血絲。

看着鏡中疲倦、蒼白的女人,她有些麻木的梳着自己的頭髮。

昨晚他走後,她哭了一夜。

或許她不應該那麼直接的拒絕他,直接走入他懷裏,告訴他,她很高興,她很願意嫁給他,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但她太清楚夫妻間爲了小孩子,勉強在一起的痛苦,那對孩子來說,也一樣是種折磨。

她是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她一點也不想重蹈雙親的覆轍。

即使她一再告訴自己,拒絕他是對的,但那並沒有辦法減輕她的心痛。

或許她不該說她不認識他。那時,他看起來像是被人狠狠插了一刀。

老天,或許他真的被人插了一刀,都不會有那樣疼痛的表情。

一陣嘔心的反胃再次上湧,她閉上眼,深吸口氣,卻仍無法平息下來,只能轉身對着馬桶乾嘔,但是除了膽汁之外,什麼都沒有吐出來。

她趴在馬桶邊時,有人敲起了她的門。

她爬起來,沖掉馬桶裏的膽汁,快速的漱了口,抓着毛巾擦乾嘴角,然後走去開門。

門外的人,不是別人,是他。

剎那間,胃又緊縮了一下。

她握緊了門把,毛巾仍放在嘴邊,“你還好嗎?”屠鷹低着頭看她,嘎聲開口問。

她點頭。

屠鷹看着在晨光下更顯蒼白脆弱的她,幾乎想伸手將她擁入懷中,但現在她恐怕不會接受他的安慰,所以他將手插在褲口袋中,緊握成拳,強忍住那渴望,嘎聲開口道:“昨晚我和大哥談過,他說你昨天那些意外,都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水淨幾乎要自嘲的笑了出來,或許她不該感到太驚訝,畢竟人再衰,也很難倒黴成像她這樣。

白天時,她沒時間多想,但過去幾個小時,她多得是時間。

一起意外是意外,三起意外就很難讓人相信它們全都是意外了,她很清楚太多的巧合加在一起,就不太可能繼續是巧合。

她抿了抿脣,“我想不起我有得罪什麼人,讓對方要這樣大費周章的置我於死地。”

“有時候,你可能不小心看到或聽到一些訊息而不自知。”

他小心的說:“我們想,或許你暫時離開這裏一陣子,會比較好。”

“離開?”

她閉了下眼,伸手揉着太陽穴,疲累的道:“我可以去找我媽。”

“不!”

他回得太快,也太強勢,她一愣,抬眼看他。

“那或許會牽連她。”

他不自在的嘎聲道:“我們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在找你麻煩,你去找她,可能會讓那些人跟到那裏去。”

她氣一窒,胃又是一陣緊縮。

“那……”她粉脣輕顫,深吸口氣,才又開口問:“那現在我應該怎麼做?”

他收緊了拳,下顎緊繃的開口:“去我家。”

“你家?”她一僵,“我以爲你住這裏。”

至少昨天晚上,紅眼娘子軍們是這樣和她說的。

“我是住這裏,你要去的是我老家。”他很快的補充,“住我父母那裏比較安全。”

他父母?所以原來他雙親還在世?

她壓下想詢問他這件事的衝動,嘆了口氣問:

“但若是那些人追着我過去,不也會替你家人添麻煩嗎?”

“他們不是普通人,很習慣應付這樣的事。”屠鷹垂着眼道:“我們幾個商量過,你現在的狀況,暫時住到那裏是最好的方法。”

她的狀況?

她懷孕了,還被人追殺,這就是她現在的狀況。

水淨苦笑,除了同意屠鷹的安排之外,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他畢竟是孩子的父親。

她朝他點頭,“我換個衣服,馬上就好。”

他微微頷首。

水淨把門關上,看着放在地上的行李箱,昨天晚上,他大哥替她把公寓裏沒被燒掉的隨身用品收了一下,還替她拿了筆記型計算機。她不知道屠勤是怎麼知道的、但他沒有漏掉太多她常用的東西。

她沒有什麼需要收的東西,她的私人物品,在昨晚屠勤替她送來後、都還在箱子裏。

換好了衣服,她把睡衣摺好放在牀上。

然後提着那隻小小的行李箱,再次打開了門。

屠鷹依然站在那裏,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伸手接過了箱子,然後帶頭轉身下樓。

她一定是睡着了。

車子經過一個山谷時,她醒了過來,不遠處,藍色的大海在陽光下閃耀,折照生輝。

他坐在駕駛座上,一手擱在方向盤上,一手擱在車窗邊,黑髮隨風飄揚着。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爲自己還在希臘,過去那三年全都是夢。

但山和海的方向不對,蜿蜓公路旁的景色也不盡相同。

他看起來很疲倦。

事實上,他那模樣像是好幾天沒睡了,黑眼圈都出現了,她知道自己的猜測很可能是事實。

“你應該要睡一下。”她輕聲開口,“我們可以輪流開車。”

“不用了。”

他維持着同樣的姿勢,態度有些冷淡,“我不會睡着。”她心口一緊,他的口氣不是那麼友善,她不應該覺得受傷,畢竟是她先拒絕了他,“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喉頭緊縮的解釋。

“我知道。”他說。

這個回答並沒有讓她好過一點。

水淨有些難過的把頭撇到另一邊,看着窗外飛逝的景物,淚水不知怎地,又溼了眼睫。

屠鷹滑順的把車開過另一個彎,薄脣微抿。

他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卻不知如何修正,他可以感覺得到她的悲傷。

該死,有時候他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如此拙於言詞。

他旋轉着方向盤,踩着油門,上山下山,轉過一個又一個的彎,一直到了另一條河的橋上,他才擠出了一句,“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她的身子微微的一僵,他聽到她吸鼻子的聲音。

該死的,她哭了,他就知道。

一顆心,微微的緊縮着。

“我的工作……”他笨拙的開口解釋,“保持清醒是首要條件。”

她轉過頭來,看着他。

他很緊張,她可以看得出來。

那是很細微的差別,他沒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但他微微握緊了方向盤,喉結也上下滑動着。

“而且,其實也快到了。”

的確,過了這座大橋之後,前面的景象豁然開朗。

連綿的山雖然還在,但前方變得寬闊起來,原本繞着山走的公路,變得又直又寬。他很少爲自己做的事解釋,更別說主動提到他的工作了。

她有些微訝,情緒莫名的緩和了些。

一座又一座的田野在路邊飛逝而過,她從來沒有來過東部,但也聽說過這裏的風景十分優美。

山綿延,海天一色,田埂阡陌縱橫,彷彿無止境一般。

這裏是他的老家,意思就是說,他是在這地方長大的。

突然間,一個問題就這樣溜出了脣邊。

“你……父母是怎樣的人?”

聽到她再次開口,他稍微鬆了口氣。

“他們是很好的人。”

他頓了一頓,本沒打算再開口,卻又想起她之前說她不認識他的事,他飛快的瞄了她一眼。

她果然似乎在等。

在那瞬間,他突然領悟到,他見過她這種表情,她之前常常會這樣看着他,臉上帶着一些好奇,一雙黑眸似水般的瞧着他,而且特別的安靜,所以,她以前都在等他說下去嗎?

他不自在了起來,覺得自己真的蠢到有剩。

你必須讓她重新認識你。武哥是這麼說的。

他吸了口氣,試圖回想她剛剛問的問題。

她問了什麼?對了,他父母是怎樣的人,“我爸姓屠,”

該死,這句像廢話。

他緊張的再瞄她一眼?她似乎不覺得奇怪,所以他繼續道:“他叫屠海洋。我媽叫桃花,何桃花。如何的何,人面桃花相映紅的桃花。你知道,就是粉紅色的那種花。”

“嗯,我知道。”

她點頭。

他有些尷尬,但她的反應好像不錯,所以他在遇到一個紅綠燈時,又開口說:“桃花是臺灣人,海洋是華僑。我們家三兄弟,都是被收養的。”

“三個都是?”

她遲疑的看着他。

“嗯。”屠鷹點頭,“三個都是。”他停了一下,又補充,“老大是屠勤,你見過了。我排行第二,阿震是老三,阿震下面還有兩個妹妹,屠歡和屠愛。”

兩個妹妹?她忍不住問:“那嵐姊是……”

“她是我們的鄰居。”

他在綠燈時,踩下油門,一邊解釋着,“耿叔和曉夜領養了她。我們算是一起長大的,她很照顧我們,就像我們的大姊一樣。”

原來是這樣。

難怪他和他哥長得不像。

道路兩旁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建築,車子在他的駕駛下,如風一般在道路上奔馳。

“那個……”

他突然又開口。

她好奇的看他一眼,只見他臉上浮現一絲不安的神色,“我的聲音很難聽。”

不知他怎會突然提起這個,她一愣,他看着遠方,神情有些不自在,啞聲道:

“既沙啞又粗糙,非不到必要,我很不喜歡開口說話。”

水淨呆住了,喃喃道:“我……我並不覺得你的聲音難聽。”

他似乎變得更加不自在,卻仍是道:“我以前沒說,並不是想瞞你,只是我不擅長和人相處。你沒問,我也沒想過應該要說,並不是……”

他停頓了一下,有些困窘的說:“我並不是不想讓你知道。”

他不會說謊,也不會拐彎抹角,只能實話實說。

她心口微微緊縮着,只能看着前方的道路,很輕很輕的應了一聲。

“嗯。”

他不曉得她相不相信他的解釋,他只能希望她會相信。

接下來的路程,他沒再試圖說話,她也保持着安靜。

沒有多久,他將車開入了那靠海的城市之中。

轉了幾個彎後,屠鷹把車停在一家面海的餐廳前。

“到了。”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水淨真的愣住了。

她怎麼樣也沒想到,他的老家竟然如此的漂亮。

那是一棟木造的屋子,有着一個種滿花草的庭院,這地方非常非常的夢幻,還有一個也很夢幻的名字——藍色月光。

屠鷹並沒有說他的父親長得有多高大。

第一眼看見屠海洋時,水淨真的有想後退的衝動。

她和他才下車,那個高大威猛的男人就從院子裏站了起來,手上還拿着一把鏟子和一盆玫瑰花。

他沒有頭髮,在太陽下閃耀的光頭,讓他看起來十分兇惡,若不是因爲他手裏拿着一盆花,她會以爲他是個越獄的逃犯。

他蹲着的時候,巨大的背就像個石頭一樣,站起來時,形成了很大一片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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