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着他消失的地方,她深吸了口氣,開門下了車。
他的狀況看起來一定比他所想的要可怕許多。
當那位在門前的老婆婆用警戒且不安的眼神看着他時,男人才想到這一點,希臘的陽光很大,他的衣褲已經快乾了,血跡也是。
剛上車時,他有試圖把自己身上的血跡擦掉,但他無法遮掩被割壞且染血的T恤,也無法把傷口變不見,所以他只能掏出褲口袋裏溼掉的紙鈔,看着那位滿臉皺紋,彷彿已經活了一百歲的老婆婆。
“我需要一桶汽油。”
對方瞪着他,沒有開口。
在一陣長到讓人發毛的沉默之後,老婆婆終於張開了嘴,回答了一個簡易的單字。
“沒有。”
“你知道哪有加油站嗎?”
“不知道,”他不怪這人對他如此不友善,但他真的需要汽油,所以他掏出一倍以上的錢。
“麻煩你。”雖然如此,對方卻還是低下了頭,重新處理她黑色裙邊那盆剛摘下來的橄欖,像是沒有人站在她面前一般,對他完全視而不見。
窒人的沉默,再次迥蕩在空氣中。
就在他決定要另外找個比較友善的人試試看時,身後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婆婆,你好。”
他轉過身,只見她走了過來,蹲在那位老婆婆的面前,面帶微笑,用流利的希臘語問:“不好意思,我丈夫剛剛跌下了山坡,出了點小意外,可以請你借我一點清水,讓我替他清洗傷口嗎?”
老婆婆抬起了眼,看着她,表情緩和了些。
“你是他妻子?”
“是的。”
“觀光客很少到這裏來。”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無奈的說:“我們迷了路,應該是在某個路口轉錯了彎。我告訴他說他轉錯了,但他就是不肯聽。你也知道,男人就是這樣。”
宛若奇蹟一般,老婆婆牽動了她那像梅乾一樣皺的嘴角,綻出了笑容,吐出了一句他聽不懂的方言。
那女人也笑了,點頭回道:“沒錯。”然後她回了一句方言。
這一次,老婆婆甚至露出了她的牙,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她和那位老婆婆又用在地的方言說了幾句話,惹得老婆婆芳心大悅,看着他,沒錯,就是看着他一直笑。
更讓他驚奇的事,那老婆婆邊笑,邊指着一旁在街角的水龍頭和她說話。
她笑着和婆婆道謝,這才起身看着他,朝他伸出手道:“來吧,她願意讓我們使用清水。”
他懷疑自己成了她們調侃的對象,但仍是握住了她的手。
現在拒絕她,是很不智的行爲,畢竟那老太婆以爲她是他的老婆。
她的手又白又軟,小小的,幾乎完全被他的大手淹沒。
一時間,有些怔仲,在他還沒來得及細想時,她已經牽握着他的手,走到牆邊的水槽,水槽裏,有着一籃紅透的西紅柿。
她把西紅柿搬到一旁,掏出手帕,打開水龍頭,沾了乾淨的水,替他清洗臉上的傷。
透明清涼的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風帶來了海與橄欖樹的香味,她仰望着他,眼裏仍有着緊張的情緒,但已不像先前那般警戒着他。
她沒有逃走,已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原以爲她會乘機離開的,反正這裏基本上夠遠了,遠離了那些人的勢力範圍,她若是懂得從他身邊逃走,應該也有足夠的常識知道要尋求警方的協助。
這個女人和他分開走或許比較好,那些人並沒有看清她的長相,雖然東方人在這裏不常見,但在南邊的克里特島,觀光客很多,她可以輕易混進人羣裏。
不同人種的人,一向很難分辨其它膚色人種的長相差別。
所以,他本以爲當他回車上時,她會知道要躲起來,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報警,逃回家去。
他怎麼樣也沒料到,這女人非但沒乘機逃走,還走了過來,主動開口幫忙。
“爲什麼?”這句話,毫無預警的,就這樣從他嘴邊溜了出來。她挑眉。
他有些不自在,卻仍是看着她,“我以爲你會離開。”
她眼也不眨的說:“用走的嗎?你帶走了車鑰匙。”
他無言以對,只能呆瞪着她,瞧着他那模樣,忽然間,她嘴邊浮現一抹笑,“這附近非常荒涼,就算我想走也走不遠,不是嗎?”
沒錯,但一般人還是會逃走,而且,她應付當地人的方式比他好上太多了。
他的血染紅了她的手帕,弄髒了上面的小花。
她將它湊到水邊搓洗,再繼續替他擦着手臂上的傷,深吸了口氣,解釋道:“再說我也不想單獨遇上剛剛那羣人,我可沒辦法徒手對付他們。”
這也沒錯,但那真的不足以說明她會留下來的理由。
“何況……”她抬起眼,看着他黝黑的面容,“雖然我是受你牽連,但基本上你算是救了我一命,我想你若是想傷害我,剛剛多得是機會,把你的上衣脫了。”
最後這一句,讓他一愣。
她倒是自在得很,眼也沒抬的說:“我和她說,你跌下了山坡,衣服是被岩石勾破的。”
他低頭看着自己被刀子劃破的T恤,不以爲這樣的謊言可以說服旁人。
她發現他的視線,嘴角再一扯,“你放心,婆婆眼睛不好,她只看到你的衣服破了,沒注意到其它。麻煩你把衣服脫了,我才能替你處理那個我告訴她,你爲了保護我,而造成的擦傷。”
這一次,他順從的把衣服脫了。
看到那道刀傷,她抽了口氣,臉色微微一變,秀眉更是蹙了起來。
“在這裏等我一下,我記得出租的車上有緊急用的醫藥箱。”
沒等他回答,她就離開了。
他想告訴她不用了,但她已經跑回停放車子的地方。
他迷惑的看着那個女人小跑步回車上,拿出了醫藥箱,又從她的行李箱裏翻出了一件白色的大T恤,然後才走了回來。
她的白色洋裝隨着風在她腳邊飄揚着,粉嫩的裸足已穿上了樣式簡單的白色夾腳拖鞋。
她的腳上和手上也有擦傷,是他拖着她跑時製造出來的。
這女人應該要懂得害怕,但她卻走向他,替他清洗傷口。他胸前的刀傷不深,但很長,沾染了不少細小的沙子。
他可以自己處理,但她和那老婆婆說他們是夫妻,所以他繼續站着。
“爲什麼說我們是夫妻?”
另一個好奇的問題,溜出了嘴。
他幾乎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他很少那麼多廢話,可這女人實在讓他太好奇。
“我說我們是夫妻,才能讓她放鬆戒心。”
她瞥了他一眼,秀眉依然因他胸口上的傷而緊擰着。
“抱歉,可能會很痛,但我得把你傷口上的沙子洗掉。”
再一次的,她沒有等他回答,就徑自動手。
她用沾溼的手帕清潔那些快乾掉的血,和沾黏在上頭的沙。水是地下水,很涼,帶着一點青草味。
他垂眼看着她,她的動作很輕,但迅速確實。
橄欖樹的綠葉,在陽光下翠綠如新,它們因風搖曳着,陽光不時穿透綠葉,灑落她臉上。
一陣刺痛從胸口襲來,他的肌肉抽了一下。
她已經開始用酒精和碘酒替他上藥了。
“抱歉。”她瞥了他一眼,手上卻停也沒停。
方水淨。
這是她的名字,他剛剛在她的護照上看到的。
她是個勇敢的女人,勇敢且冷靜,還很善良。
她真的應該要逃走的,但這位方小姐只是繼續拿酒精和碘酒攻擊他的傷,她甚至沒有漏掉他手肘上的那一個,當然也沒忘了檢查他的背。
他覺得自己像是個大玩偶一樣,被她擺佈着,很少有人會讓他有這種感覺,少數的那幾個,都是他的家人。
當她替他的手腕那小到不能再小的擦傷上藥時,那個老婆婆拿了兩杯檸檬汁過來,她和她笑着聊了幾句他聽不太懂的話。
老婆婆回到屋裏時,他忍不住又開了口。
“你的希臘方言在哪學的?”
她的口音非常地道流利。
“我家隔壁以前住了一位嫁過來的希臘阿姨,小時候我媽沒空帶我,常請她幫忙照顧我,聽久了,久而久之就學會了。”
難怪她能和那老婆婆對答如流。
“她和你說了什麼?”
“剛剛嗎?我請她賣我們一桶備用汽油,她說沒問題。”
這不是他想問的,這讓他又是一愣,他同樣沒料到這個。
備用汽油是個聰明的主意,他想都沒想過這裏可能會有,但這裏的人家的確應該都會有備用汽油以防萬一。
他的表情顯然透露出他的想法,她瞅着他微訝的模樣,突然醒悟般的問:“你不是要問這個,你想知道的是我們之前聊的,是嗎?”
她的敏銳讓他更加驚訝,心底浮現一抹不安和警戒,但她笑了起來。
那抹笑,讓她的表情完全放鬆下來,帶了些許淘氣。
“她說……”不用他特別提醒,方水淨顯然也知道他在問的是哪一句。“男人就像騾子一樣頑固。”
他早該想到的,也許他不該追問下去,但他實在好奇,她究竟說了什麼讓那老婆婆笑得那麼開心,所以他再次開了口。
“然後?”她把紗布用醫療膠帶貼在他胸口上,抬眼看他,揚眉回道:“我說,我丈夫的腦袋裏灌滿了水泥。”所以,他果然是她們口中的笑話。
老實說,他不是那麼介意,他知道她只是試圖讓那婆婆和她有同樣的認同感,她非常的聰明機靈。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自己不擅長和人相處,她顯然一點也沒有那種困擾。
“來吧,把T恤穿上。”
她把那件白色的大T恤拿給他,上面印着一隻大大的、毛茸茸的可愛小狗,它有着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還帶着一副無辜的表情。小狗狗的下方,還印着三個大大的“我愛你”的英文。
見他瞪着那圖案看,她幾乎又要笑了出來,但她勉強忍住了。
“抱歉,我知道這個圖案不是特別帥,但我行李箱只有這件你可以擠得進去,本來是要送給我阿姨丈夫的,他是愛狗一族。”
他認命的接過,套上了它,T恤的尺寸有點小,但至少可以遮住他身上的傷,讓他看起來沒那麼嚇人。
他穿好T恤時,她已經收拾好醫藥箱,正喝着冰涼的檸檬汁,一邊把另一杯遞給他。
他接過杯子,冰塊在杯中輕晃作晌。
“所以……”她看着他,問:“你認爲我應該要回家?”
他點頭。
“或許他們不會認得我。”
“或許。”
他同意。
“我纔剛到沒兩天。”她不是很高興的說。
他沉默着,“可惡。”她咕噥了一句,他知道她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花了幾萬塊的來回機票錢,要她輕易放棄這個假期一定不是很容易。
她一手抆着腰,又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檸檬汁,瞟了他一眼,然後調開視線,眯眼看着不遠處那波光戴鄰的海面。
汗水從她的頸項滑落。
他不是很擔心,他知道她會做出正確的決定,她是個聰明的女人。
她喝完那杯冰涼酸甜的檸檬汁,然後看着他說:“你說你要去克里特島?”
“對。”
他再次點頭。
“那地方是觀光勝地,對吧?”
他再點頭。
“算了,這樣我多少也算是來玩過。”
反正明年她還能再來,犯不着爲了一點機票錢,因小失大的丟掉小命。
水淨自嘲的笑了笑,看着那英俊但沉默的男人道:“好吧,我回家。”



